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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尾声 “到底是你 ...

  •   东里府,阳春三月,风和日丽。
      一名穿着白色和服的小女孩站在樱花树下,低头认真地擦拭着一把匕首。匕首上镶十六玉,再镶,恐怕都要镶不下了。
      东里泰和在樱花树下席地而坐——他改不了这毛病,从小就不喜欢坐凳子。
      女孩擦着擦着出神道:“祖父,为何这上面的血就是去不掉呢?”
      “……那便不要擦了,多少年了,洗不掉的,”东里泰和坐的久了,气喘吁吁,“扶祖父起来。”
      “那你要答应我件事,”小女孩认认真真看着泰和,“我想要一把樱花籽。”
      东里泰和挥挥手:“好说,你管嬷嬷要去,要多少有多少。快,扶我起来,我这老胳膊老腿也不中用啦……”

      东里桃情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把樱花种,迈着小碎步,朝着府中最深处——七十年前屠龙手住过的禁苑跑去。
      她机灵,去年便偷偷叫人在墙边打了狗洞——那禁苑里的樱花树是整个东里府最大,也是最好看的一棵,她闲来无事便会溜进来玩。
      七十年前那屠龙手自戕后,江湖对那一人一龙众说纷纭,竟编成了首儿歌流传至今:
      “阴天天,雨渐渐,花凋蕊,龙飞天;十四玉,云之子,修天裂,填海平。”
      “云之子”逼走了龙,却害死了帝,既非豪雄,也非罪人;因他美貌,人又早逝,江湖间你一言我一语便逐渐把他传成了神话。而那大钦幼帝长成后,再提此事,竟将他罪孽一笔勾销,大赞他至纯至善、大气凛然,于是江湖话本、坊间歌谣也就肆无忌惮广传起来,屠龙手怜龙,竟成了万千少女阁中佳话。
      这流传最广的儿歌旋律即为好听,东里桃情打襁褓里便会哼唱,此刻也一边哼着歌,一边攥着樱花种子钻狗洞。

      樱花树下背身站了一个高高大大的黑发男子,听见脚步,男子转身,怀里抱着只喵喵叫的小白猫,远远朝着小桃情笑。
      “哥哥,种子我给你拿来了!你说的,给我治虫牙,不要痛。”东里桃情仰着小脸,却将种子握的很紧,明摆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你张嘴。”虚年微笑半蹲下来,出声低沉,但极其温和。
      “啊——”桃情张开嘴,把里面的虫牙露出来,虚年伸手探进那小嘴巴里,只轻轻一抚,须臾后,那虫蛀了的牙便不再痛了。
      桃情睁大眼,立马将那一大把樱花种子往虚年兜里塞:“哥哥,你真是神仙?能留下来陪我玩么?”
      虚年摸摸她头,道:“我在这里不能呆久,这就要回去啦。你多保重。”
      桃情撅撅嘴,“哼”了一声,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转身就跑——她挽着小巧的发髻,后颈上盘着的小小龙形胎记在阳光下照的漂亮。
      虚年将种子揣好,正要抱着猫离去,却在此刻听到了一阵陶笛声。
      陶笛微弱地吹着,一阵一阵,不成曲调,声音渐歇——那是他附了魔的陶笛,这世间,那声响只有他一人能听到。

      宁龙殿外,众嫔妃、皇嗣齐刷刷跪了一片,啼哭声不止。
      龙床上,苍颜白发的皇帝叹着气,再次吹起那经年磨损,看不出旧颜色的陶笛。
      他命不久矣,死前榻边无人,只有满地的太医。
      他再没有力气吹笛了,只是勉强挥了挥手,让屋里人都出去。
      门关上那一刹那,屏风后便浮现出个人影,那人影高大,竟让皇帝看呆了眼。
      “义……”老帝颤颤巍巍抬手,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虚年自屏风后出来,抱着猫信步到龙榻边坐下,沉声道:“榭轩。”
      赫连榭轩老泪纵横,冰凉的手碰上那猫,抬起浑浊的眼,道:“我可是在地府?义父,你可是真的来了?”
      眼前的虚年,仍旧同七十年前那般年轻俊美,只是眉目沉稳威严,无半点桀骜轻佻。
      “嗯,”虚年看着他眼,“小榭轩,我来看你。”
      榭轩那干枯的手在小猫身上来回地摸,他看着小猫的一双晶莹的眼,哽咽道:“这是……云之子?”
      虚年一怔,随即点头。
      这世上还记得云之子样子的,也没剩几人了。往事飞花,风过无痕,凡人的惊鸿太短暂,只好将一眼当万年。
      七十年前临安西市,华灯初上,灯下云之子那莞尔一笑,刀刻般留在尚三岁的榭轩记忆中。
      赫连榭轩年逾古稀,在位六十余载,踏遍大钦山河,也再未能寻到与他半分相像之人。
      “能再见故人,我已心安,”赫连榭轩颤声闭上眼,却露出一个平和的笑,“那年夜市上,你在摊市上买陶笛,他牵着我的手,却一直看着你。”
      虚年静听他讲。
      “他看你的背影,看的那样深,那样悲,他哭了,却又立马抹了泪——就那一幕,我怕是下一世都忘不了——那便是情,死生契阔,是我追了一生都追不来的东西,没有人,再有那样一双眼睛……”
      他阖上眼,断断续续梦呓一般嘶哑道:“自那时起他便如痴如醉地恋慕你,所以后来的事我长大听到你们的故事,一点不觉得奇怪。我总想告诉你这事,终于,了无遗憾!”

      丧钟响,皇帝驾崩。

      揣着樱花籽回魔界的路上,虚年怀里的猫儿忽然不动了。
      被先皇的手摸过后,它便越来越老实,到了人魔边界,竟停了呼吸。
      “云人,云人?”虚年双手轻柔地捧起它,又轻轻地唤它。
      它在虚年掌中渐凉,不调皮了,也不磨蹭了。
      魂已去,它不再是云人,而成了七十年前死去的彦和。

      这也就意味着——

      魔界,不归宫寝殿外,此时此刻,漫着格格不入的淡香。
      魔界七十年来虽有魔尊重管,但其桀骜仍是千百个人界比不了的,该乱的还是乱,而魔界之乱在人界,更是传的邪乎。
      ——所以虚年知道,他若醒了,发觉这是在魔界,定是不敢出门的。

      寝殿里,香气的源头正赤脚扒着窗,披散着长长了的发,蹙眉看着窗外紫空上长翅膀乱飞的翼族。
      远远看去,他宛若初生,灿若朝阳。
      随着寝殿门开,窗边人转了脸,与正闯进来的虚年对望。
      ——他依旧那样美,只那一笑,便胜却人间千万惊鸿舞;他只是在那安静地站着,呼吸着,便足够让人为他而活,为他而死。
      云之子,到底是云之子。
      虚年关上寝殿门,无人可逃。
      抱了等你千万年的决心,你却只让我等了七十年,叫我怎么谢你才好?
      凑近了,那人莞尔,轻轻开口:
      “小年。”
      虚年伸手握了他的腕,终是得偿所愿,半天才憋出一句:
      “到底是你心软,没叫我多等。”

      后来,魔尊大人从人间讨来的那一把樱花籽被种满了冶都,数年后,冶都成了淡粉的花海,每到花谢季节,就苦坏了洒扫的小魔,不过到底还是美景好,引的鬼界的亡魂都要闻着香上来游荡,游客络绎不绝。
      那魔尊又是出了名的耙耳朵,云人一句“冶都不好听”,他大手一挥,万年冶都便改了名叫“樱城”,老鳖白钦天气糊涂了,吹胡子瞪眼,说这国都名都要让一人族来起,听着像要亡国!气的魔尊一把年纪又年少轻狂起来,办了场魔界最大的婚礼,愣是把东里云人摆到万民前显摆,好不张扬,且一张扬,便张扬了一辈子。
      在魔界,如果你见到一条紫龙在天上盘旋,头上还顶着一道白,千万别怕——那是我们魔尊孔雀开屏,载着魔主哄他开心呢。

      屠龙少年与龙终成眷属的佳话从魔界传到人界,大钦编纂《山海经》的墨客提笔再三,终究是长长叹气,未将此事收录在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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