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六等星》袖乘

58、谈心

　　索菲亚从抽屉里摸出来一把手枪，瞄准了陆离的后背。

　　她不由分说放了第一枪，打中了陆离的左手臂，她再次瞄准，像猫盯着乱窜的老鼠。

　　“索菲亚！”洛九天连忙劝阻她　。

　　洛九天知道，索菲亚之所以这么愤怒，不是因为陆离穿走了她的限量版西装，而是因为真的有人混进了她的家。这挑衅了她的尊严，侵犯了索菲亚家的领地，她不允许他毫发无损地走出去。

　　索菲亚感觉被冒犯了，她的愤怒有正当理由，但洛九天同样理解陆离，一个在生死边缘东躲西藏的人，一直左摇右摆走钢丝的人，是没有办法将注意力放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的，之所以理解，是因为洛九天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很多时候，没办法保持体面。

　　“他是冲霍尔茨来的，我一直看着他，他没有做其他伤害你的事，我保证。”洛九天抓住她的胳膊，试图安抚她。

　　索菲亚怔了怔，气消了一些，像炸毛的猫被捋顺了毛，慢慢收回枪，问：“你认识这个死变·态？”

　　她说完又看向窗外，陆离转眼间跑得没了踪影。他很擅于逃跑，一滴血都没有落在地上。

　　“刚认识。”洛九天说：“他一开始想用麻醉枪把我放倒，但没有得逞。呃，我和他一起……偷看了……霍尔茨和你妈妈的会议录像。”

　　洛九天越说越小声，有点心虚地看着索菲亚。

　　索菲亚“啊”了一声，欣喜地说：“太好了！快跟我讲讲，急死我了，我问了妈妈，她不想告诉我，我很担心她。在会议之前，她交代我说，如果她按了椅子扶手下面的按钮，我就要假装家里遇到了袭击，替她解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九天将会议内容一五一十地跟索菲亚讲了一遍，包括陆离的来历和目的。

　　“霍尔茨这个混蛋！”索菲亚将手枪拍在桌子上，烦躁地在房间里转了个圈：“如果妈妈不答应他，岂不是很危险？可是如果妈妈答应和他合作……不行，妈妈一定不能和霍尔茨这种混蛋合作，与虎谋皮没有好下场。”

　　一旦想清楚了其中利害关系 ，索菲亚反而镇定了下来：“我会想办法找到霍尔茨的实验室位置的。九天，我先送你回去吧，接下来我家可能会被霍尔茨监视。”

　　洛九天点头：“我住在垃圾星，如果你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好。”索菲亚看向旁边的清洁机器人，皱了皱眉：“它的外壳坏了，我回头让人送一副新的外壳给你，我不能接受你把它改得越来越丑，这可是我家清洁机器人中的旗舰产品。”

　　“……谢谢。”洛九天想到什么，问：“购买你们公司的机器人产品，是不是需要注册你们的官方账号，能不能根据这个能不能查到它的购买者？”

　　“当然，产品序列号是和购买者账户绑定的，一般来说这算客户隐私，你需要我帮你查吗？”索菲亚说。

　　洛九天看了杀手一眼，摇头：“暂时不用。”

　　索菲亚将洛九天送到花园外的公路口，停住了脚步：“这一带都没有监控，如果遇到安保队，你说是来我家做客的就行。”

　　“没有监控？”洛九天十分震惊。

　　是了，在索菲亚家里她就没发现监控，这一路走来，也没有任何被监视的感觉。

　　“卡培星城满大街都是监控。”洛九天说：“我以为越富有的社区，监控越多呢，竟然不是这样吗？”

　　索菲亚诧异地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有监控确实会更安全，人也更遵守规矩，但监控也意味着失去自由，失去隐私，失去秘密，这个社区的人，是不可能忍受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任何一桩秘密曝光出去，都是惊天丑闻。”

　　“这里有一个卫星屏蔽系统覆盖整个社区，一旦开启，甚至可以屏蔽掉卫星监控。”索菲亚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天空一片湛蓝，看不见卫星的踪迹，但洛九天知道，卡培星城外围飘着数以万计的卫星，随时监控着地面上的每一个人。

　　洛九天发现，原来钱可以买到隐私空间，有钱人做任何坏事，都可以不被记录，不被拍下，不用担心引来巡逻机器人，当然，巡逻机器人本身就是听命于这些人。

　　在普通人之上，似乎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用于分割，这些人则置于更高的半空中。

　　洛九天有点闷闷不乐，她和索菲亚告别，拖着行李箱顺着公路往外走，一直走到第一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人渐渐多了起来。

　　她想了想，拖着行李箱去第三大街找瓦莱里雅。

　　来到福莱诊所外面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瓦莱里雅看完了病人，抬头就见洛九天杵在门口。

　　“你……”瓦莱里雅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起来伤得很重，洛九天，你的脸色很不健康，说吧，又是哪儿受伤了？”

　　洛九天把行李箱靠在一旁，把自己的衣服领口拉下来：“瓦莱里雅你好厉害，这都能看出来！”

　　“别拍马屁啊，准没好事。”瓦莱里雅看见她的伤口，眉头蹙在一起，揶揄道：“你是越来越厉害了啊，这次负上枪伤了，长本事了啊。”

　　“不过，你这伤口上过药了，比我这儿好的药，回去注意卫生不要碰水，过两天来换次药就行。”瓦莱里雅说完，想打发她走。

　　洛九天屁股都没有挪一下：“你再帮我检查一下，我前几天中毒了，虽然毒已经解了，但是我还是不放心。”

　　瓦莱里雅脸色一变：“你说清楚，不说清楚我没法给你检查。”

　　洛九天抿了抿嘴皮，她来不想告诉瓦莱里雅真相，但一想到，等尤珈把那一船人拉回来，各个都要做晶核取出手术，不如现在就告诉瓦莱里雅，还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于是将霍尔茨做人体晶核培育的事情告诉了她。

　　瓦莱里雅听完，站起来将大门关上，把洛九天带到后面的观察室：“你必须抽血化验检查，再拍个全身光片。”

　　洛九天点头，乖顺地伸出手臂。

　　“抽没受伤的那边。”瓦莱里雅说。

　　洛九天只得又换了一只手臂。

　　抽完血，又躺进拍片的仪器舱里做了全身检查，瓦莱里雅拿了血样自顾自去做化验，洛九天百无聊赖，十分自来熟地拿了个一次性杯子，去接可乐喝。

　　过了半个小时，瓦莱里亚拿出报告结果递给她：“你身上没有长出晶核，不过血液里面确实多了一种物质，但已经失去了活性，应该会随着代谢排出去。你要是不放心的话，一周后可以再来抽一次血，看看这种物质的浓度有没有减少。”

　　积压在洛九天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高兴了不少，笑嘻嘻地说：“多谢你啊，瓦莱里雅。”

　　瓦莱里雅扶了扶额头，说：“谢什么，又不是免费的，你总不会不付钱的嚯。”

　　“嘿嘿，那是自然。”洛九天将光脑递过去，付过费用后，又拖着行李箱，带着清洁机器人推开福莱诊所的门，准备离开。

　　瓦莱里雅坐在诊断桌前，看着她，忍不住开口叮嘱：“悠着点，受伤多了营养不够，小心长不高。”

　　“我营养确实不太够，好久都没吃营养片了。”洛九天转过头来可怜巴巴地说。

　　瓦莱里雅顿时有点后悔刚才的叮嘱，她无语地从药架上取了一盒营养片，顺手扔给她，说：“快滚，我要锁门了。”

　　洛九天揣着营养片，去搭公共飞船。

　　如今尤珈没有消息，还不知道甩掉星盗团没有，垃圾运输飞船也不知道是谁在开，她只能搭乘公共飞船回垃圾星。

　　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熟人，垃圾星似乎比之前要萧条了不少。

　　她的集装箱没有什么变化 ，似乎是安陈在打扫，门上连一点灰都没有。隔壁安陈的集装箱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光，看起来没有在家。

　　洛九天打开集装箱门，把行李箱放在一旁，躺在了她的折叠床上。

　　虽然她的折叠床不如索菲亚的柔软，被子也没有那么蓬松，但她睡上去，觉得莫名地踏实。这里是她的家，而她，是一名拾荒者。

　　在来到垃圾星时，她觉得自己只是暂时在这里将就一下，她不属于这里，她怎么可以靠捡垃圾为生呢。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感染过同样的星尘过后，她发现她就是一名拾荒者，和其他拾荒者一样。

　　在公共卫生间用烘干器吹头发的人，也可以在天上和星兽周旋，和星盗谈判，然后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他们是同一类人。

　　原本只是想休息一下，没想到头一沾到床，她就睡得不省人事。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两点钟。

　　洛九天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看向角落里安静的杀手。月光照在杀手的外壳上，像照着一团雪。

　　来垃圾星没多久，她就捡到了杀手，自从有了杀手，她就觉得不再是一个人。尽管它是一个清洁机器人，但至少有人愿意静静地听她说话，和她一起捡垃圾，一起熬夜在那些零件上拆拆装装。后来，在矿星，他又多次出手帮忙，让她化险为夷，它不止是一个清洁机器人。

　　她觉得应该和杀手进行一次交流，而现在是一个好时候。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洛九天盘腿坐在杀手面前，面对着它的面板，轻声说：“杀手，谢谢你这么帮我，我知道，你不想被人发现你拥有自主意识，但在紧急关头，你还是选择了帮我。很抱歉让你的外壳受损，还把你改造得这么丑……我会帮你修好的，和原来一模一样，你能听懂我的话，对吗？”

　　杀手没有反应，保持着沉默。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话，你想回到你的原主人身边吗？我是说，之前购买你的人。如果按你主机上的序列号查，应该能找到购买你的账户。”洛九天坦诚地说。

　　回答她的依然是沉默。

　　过了好一阵，就在洛九天以为杀手要装死到底时，它忽然开口道：“你想将我还回去吗？”

　　洛九天豁然睁大眼睛，只觉心跳落下重重地一拍，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它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老实说我不想，但我百分百尊重你的选择。”洛九天咧嘴笑了一下，又说：“当然，你想独自生活也没问题，我不清楚机械生命要怎么在人类社会生存，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可以淘些零件和仿生皮，把你改造得更像个人。”

　　“你认为我是机械生命吗？”杀手说。

　　洛九天愣了一下：“你认为你不是吗？”

　　“我不确定。”杀手说：“但我记忆的原点，是你将我开机的那一刻，在那之前是空白的。目前用的处理器，只能处理很少一部分数据，还有相当多的数据堆在云端，里面可能有我的记忆。”

　　洛九天听明白了它的意思：“我尽量帮你找个更高级的处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