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昨日为兄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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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欢视线飞快于对方腰间玉璜掠过，最后试探性唤了声：“长兄？”
跟前人并未说话，眸光自上而下落来。
外界皆传永平侯府嫡次子天生病秧子，不受宠的命。然这‘病秧子’却生了一副好皮囊，肤白若雪，眉间染着的红痕都似在为其增色，眉细而弯，眼型略微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皮有些薄，细看之下才发现，眼睑处还藏了颗赭色小痣。瞧着明明是双小狐狸眼，并不显得狡黠，反而灵动中透出些许天然纯稚，颇具反差，唇未点而朱，清雅的月白衣衫无端穿出几分艳色。
这身皮相，任谁见了都止不住要多看上两眼。
曲持之在打量这个平日里没甚交集的弟弟，曲欢则低着头，也不去看人，左右看了也辨不出什么。俄顷只听方才的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微微沉了几分，“七弟日后走路当心些。”
闻言，曲欢便知自己是蒙对了，这个距离足够他将对方的话听清楚，遂老实地点头，“长兄说的是，我晓得了。”
曲持之看来一眼，矩步方行消失在曲欢的视野，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撩着袍角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绿春苑，生怕又撞到谁身上去。途中经过正院，见一众仆役被聚拢起来，一名管事立在前方，昂着声音道：“明个儿侯爷归府，都警醒着点，莫要冲撞了，否则……哼，仔细尔等身上的皮。”
似乎发现从外间穿过的身影，管事望来，同曲欢略一点头。见他此番态度，曲欢便知对方是李大管事。
府中一共三位管事，唯有李大管事是曲欢的母亲，侯府主母陆夫人一手提拔，故而对这个阖府上下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公子也愿给几分薄面。
曲欢回到绿春苑，廊下两个穿鹅黄点翠纱袄小丫鬟正打着扇你点我一下我拍你一回，互相娇笑着说闲话。其中一个看见曲欢回来，将脸转到一边。
“欢哥儿回了。”另一个小丫鬟收住扇，起身简单地对他揖了揖礼。
曲欢认出站着的这位是柳红，另一个叫腊梅。按理说眼下是婢子见了主人，后者拿腔拿调的态度却像是反了过来。
只因柳红是前些年府中管事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而腊梅则是家生子，府中的詹管事是她的父亲，而詹管事跟在永平侯身边多年，算是心腹，身份上自是不同。且腊梅还有一兄长，跟在曲敬，即侯府二公子，曲欢的二哥身边当差，平日里抄书写字，很有些脸面。
再说曲欢的二哥，曲敬乃张姨娘所出，其母家是杨国公府。虽说杨国公府早已败落，而她也只是二房老爷的姨太太所生，奈何有个同胞弟弟现任兵马司指挥使，如此张姨娘在府中也算硬气。
曲欢对柳红摆摆手，越过两人径直入内。
只听后方传来声轻嗤，像是仗着人听不清，音量尤为拔高，“不过侥幸托生到夫人肚子里，真当自个儿是什么大少爷……啊——”
曲欢听得一声惊呼，转头，却见腊梅一双素手正捂着半边面颊，泪莹莹盯着前方青缎子背心，绿罗裙，梳着双丫髻的倩影，咬唇道：“翠萍姐姐怎来了，刚来就打我，可是腊梅哪里得罪你了。”
话落便闻一道痛斥：“起子小贱蹄子，嘴里不干不净，满口喷蛆。当心我告到夫人那里，揭了你的皮！”
腊梅面露惶恐，再不敢多言。
翠萍便是夫人身边当差的大丫鬟，十分得脸，日前孙四娘不慎在夫人跟前说错了话，嘴都是她来掌的。她一个小婢子，纵使父亲是管事，亦不能与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相比，遂老老实实垂头抹泪。
翠萍尤未罢休，狠瞪了人一眼，待腊梅一个哆嗦险些栽倒，这才走上前追上曲欢。
“欢哥儿。”她扯起嗓子，把曲欢震了震，“夫人道明日侯爷归府，晚间一家子人都要凑齐一同用膳，你莫忘了。”
曲欢点点头，抬手一揖，“谢翠萍姐姐来告。”
翠萍‘哎哟’了声，“可使不得。”
末了她朝院内张望，“春芽呢，怎不伺候跟前？莫不是在哪躲懒，待我将他揪出来拖下去笞二十。”
曲欢摸摸鼻子，想春芽约莫被小侯爷逮住，一时半刻回不来，忙摇头，散下的青丝跟着轻轻晃荡，“我使他上外边买饼子去了，还未回。”
翠萍这才轻一颔首，她也算看着曲欢长大，闻言以帕子掩唇笑了笑，“欢哥儿还是那么贪嘴，既无事，我便先走了。”
曲欢目送她离开，但看翠萍行至拐角，冲那犹自捂脸的腊梅扬手作打，见腊梅连连后退，小脸煞白地告饶，方才冷哼了声离去。
到底是侯府的公子，即便不受待见，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辱到头上的，回去后翠萍如实秉了。
但见上首贵妇人眼睑半阖，石青绸金丝刻边广袖长衫，双鬓抱面，拂云眉，芙蓉面，一柄檀香扇捏于指尖，不轻不重地应了声：“欢哥儿脾性软，还需他自个儿立起来，旁人帮再多也是无用。”
翠萍低眉敛目，“夫人说的是。”
话虽如此，然府中上下谁不知七公子就是个面团捏的，只看那下人们哪个把他放在眼里，怕饶是这府里的一只蚂蚁都能踩他头上去。
曲欢摸了摸脑袋，顺带抹去额前的细汗，又看向面前喋喋不休还在叫苦的春芽，递出帕子，“你也擦擦。”
春芽话音一顿，自个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瞧我，竟污了欢哥儿的眼……不过欢哥儿，小侯爷今儿可真是气着了，你得哄哄，我方才好说歹说他才放我回来。”
曲欢眨了眨眼，春芽袖子糊脸，声音都罩了进去，遂这话他听一半漏一半，“今日都这般了，他回头还要哄我呀？”居然不生气。
春芽垂手的动作做到一半，呆了呆，“欢哥儿说反啦！”
曲欢‘哦’了声，身子摊倒入榻，纱衾一卷，整个人裹在里头，佯装什么都没听见。
今日若不是刘施琅非要他去观云楼，自己也不会连撞长兄两回，还想让他哄，哼。平时曲欢同对方无甚交集，当然，他与其他兄弟也没多要好，便是他那一母同胞的三哥曲敬，两人平日见着了都说不上几句话。
纵是如此，曲欢也听过关于自己这个长兄的名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他直觉不是个好相与的，得绕着点走。
翌日一早，院外便吵嚷了起来，曲欢迷迷糊糊起身，还以为自己耳力变灵敏了。外间春芽闻见动静，站在帘子后，“欢哥儿，侯爷回来了。”
前阵子永平侯奉旨前往左州勘察当地民情，往年旱灾左州百姓民不聊生，年前得新科状元提议于左州筑堤蓄池，建水窖凿旱井。此法并非首创，只是无人在意。
需知天灾人祸，天灾可防人祸难免。有灾情才会有赈灾，其中赈灾款又是多少蠹吏的盘中餐。
不过是官官相护，壅蔽之患尔。
巧的是，提议的那位状元正是曲持之，因而久不参与朝政的永平侯才忽得此重用。
曲欢被春芽伺候着穿衣，他尚在迷糊，任春芽摆弄，待穿着妥帖，便命丫鬟进来束发，曲欢恍惚着嘟囔了句，“不要腊梅。”
春芽自小便跟在曲欢身边，深知他性子，笑嘻嘻道：“叫的是柳红哩！”
曲欢点头，闭着眼，又开始叫柳红摆弄。
昨日腊梅被教训了一通，旁观的柳红有些战战兢兢，本分许多，手上动作轻巧。便见未及弱冠玉面小郎君，束发戴巾帻，再簪卮子，抬眼间，端的是人比花娇。
清甜浓郁的奶香入鼻，曲欢醒了神，从铜镜中瞥见鬓边白花，不禁嘟哝：“太香了。”
柳红脸色一白，“公子不喜吗，婢子这就去换，还望公子恕罪。”
曲欢微愣，未料她反应这么大。
实在是昨日翠萍那一出让柳红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她不是腊梅，还有亲人兜底，即便如此对方也被赏了一巴掌，换作是她怕早就含笑九泉了——这还是好的，说不得再被丢回人牙子那，若是换个地方为奴为婢倒好，倘若入了那娼寮成了窑姐儿，可就只消等死罢，在此之前恐还要生不如死一遭。
想了一晚上，柳红终于被自己吓没了魂，再不敢拿乔。
春芽知道这些个下人惯会仗势欺人，看不起他们家欢哥儿，见自家欢哥儿被她弄得怔怔的，忙赶苍蝇似的将人撵下去。转头，他又对曲欢道：“这会子侯爷正入宫面圣，欢哥儿先去与夫人请安罢！”
曲欢算算时间，点点头，“嗯，你随我一道。”
春芽笑着应了。
一主一仆相携着来到琼华居，早闻见消息的翠萍迎出门，“欢哥儿来了，夫人刚与几位姨娘叙完话，眼下正得闲，欢哥儿快进去罢。”
曲欢心说自己就是掐着点过来的，被翠萍迎进去，瞥见珠帘后的身影，躬身跪于蒲团上，“孩儿给母亲请安，母亲身子可安好？”
“一切都好。”陆夫人令人将他扶起，末了问：“你昨日出府了？”
曲欢一五一十道：“昨日康乐侯府的小侯爷邀我去观云楼赏花。”
陆夫人同他叙了几句，翠萍上前奉茶，“读书也莫要忘了，忌惰忌躁。”
曲欢：“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陆夫人看他一眼，“去罢，晚间莫忘了来正院一同用膳。”
“儿子晓得了。”曲欢乖乖说，倒退着走出去。
刚出门就听春芽压着声在他耳旁道：“夫人还是挂念欢哥儿的，连您出府都知晓。”
曲欢：“母亲身为侯府主母，自是什么都瞒不过。”
想到这，他心下一‘咯噔’。既如此，母亲想来也应知晓他回来时不小心撞了长兄，难怪让他‘忌躁’，可不就是因为他毛手毛脚才将人撞了。
也不知给人撞出什么好歹来没。
正这般想着，缀在他身后一步的春芽低呼一声。
真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霎时曲欢额间一痛，墨香入鼻，有力双臂将他箍紧，把人扶正。看清来人头戴乌纱帽，身着团领衫，胸前鹭鸶补子映入眼帘，曲欢连头都来不及捂，脱口便唤了声：“长兄。”
曲持之扫了他眼，声音辨不出情绪，“昨日为兄说的都忘了。”
曲欢自知理亏，赧然垂首，只见那人背上展翅的鹭鸶补子跟着入目——却是曲持之蹲下身，将碰落在地的一朵卮子拾起，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曲欢跟着抬眼。
“七弟的花。”
曲欢伸出手，想要接过，“谢、”话到一半，就看手越过他。
卮子重新别于耳侧。
曲持之眉压眼，容色淡淡，收回手，看他，“谢我什么？”
），大部分还是全束发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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