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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多云转阴 ...

  •   后视镜里,陈时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灰,直至车子转向,人彻底不见了。

      “黎同学,你对这附近熟悉吗?”
      副驾的那位女士好像在叫她。

      黎嘉恩蓦地收回思绪,直直撞上前座的视线,摇了摇头。

      “那我随便找家餐厅,咱们边吃边聊。”
      那位女士又说。

      她实在太显年轻了,皮肤保养得极好,眼下一点细纹都没有。

      “只是聊聊,别紧张。”
      她笑了一下,宽慰道。

      说着,她轻飘飘瞥向后座另一侧,视线在池明非红肿的嘴角上停留了一秒,转回身时,又顺势划过了她身上那件浅蓝的棒球服,未置一词。

      黎嘉恩没有讲话。

      她不饿,但前面那位女士显然有自己的想法——还未上车前她就看清了形势,到了驱车前来、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她已经不可能再拒绝掉她的任何邀请了。

      黎嘉恩确信池明非一家没有来过渠山,他们不熟悉路,车子开得也慢,可他们又似乎极其熟悉这里,绕了一圈后,车子停在了一家渠山难得一见的“高级”餐馆前。

      “饿了吧?”
      下车后,那位女士关切道。

      她穿了一身缥色长裙,气质如兰,说话都仿佛带着香气。与她相比,驾驶位下来的那位男士反倒略显朴素了。

      “走吧。”
      沉默了一路的男士发话。

      “楼上有没有包厢?”
      进了餐馆,他神色似视察。

      收银桌后一老一少,年纪大的正窝在躺椅里睡觉,留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独自看店。听见有人来,她踩着凳子,从收银桌后露出一个头:“楼上是住人的。”

      “那……”
      “那算半包吧?”
      小姑娘鬼马精灵的,指指门外面几片粗糙屏风。

      餐馆门口确实摆着两张桌子,塑料棚顶,四面挂着透风的竹席,半露天。

      “没有其他……”
      “就这吧。”
      朴素男士明显不满,但缥色女士瞥了他一眼,一锤定音。

      黎嘉恩无声看向池明非。

      ——他对此没发表任何意见。

      大概是因为早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店内一个客人都没有,菜上得也快。

      “先垫垫肚子吧。”
      坐定后,缥色女士从一次性塑料袋中抽出双筷子,象征性挥了挥。

      这面子上的客套已经摆得够足了,迄今还没有进入正题,黎嘉恩没有胃口,却依着她,安静喝了两口玉米羹。

      她也不急。

      “妈。”
      路上,池明非曾试图开口说些什么,都被打断了。

      “黎同学,”果不其然,缥色女士再次从他手中接过了话语权,“你们学校有个3+5德国合作培养项目,你想不想去?”

      黎嘉恩预设过他们可能会跟自己讲什么,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个。
      她怔了怔,一脸费解。

      “听说你成绩很好,一切顺利的话,下学期就可以直接过去。”
      “妈!——”

      这?
      黎嘉恩抬头,看对面一家子。

      “为什么。”
      好半天,她缓缓问道。

      或许是一眼洞穿了她藏在不安下的敌意,那位朴素男士终于开口了,态度称得上平易近人:“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两边学校都可以为你提供奖学金。”

      他有心和善,讲话时会刻意挤出眼尾的纹。

      但这……对吗?
      黎嘉恩又低下头。

      “前期生活的费用也不是问题……”
      说着,他掏出一张银行卡。

      黎嘉恩微弱皱了皱眉。

      “是借……当然,你要觉得这是投资也行,随你。”

      ——到底是她道行太浅,脑中刚闪出一丝反感便又被对方识破了去。

      “为什么。”
      她还是那个问题。

      缥色女士笑了,看向坐在她身旁的池明非,笑得有些无奈:“非非喜欢你,我们做家长的想替他……”

      “妈!”池明非腾地站起来,又慌慌张张坐下,转向她,“我,那个,不是……”

      口齿那么伶俐的一个人,一时竟连解释都不会了。

      可黎嘉恩心中并无波澜——从池明非突兀出现在渠山开始,她就隐约感觉出了不对。

      “我……去下卫生间。”
      她安静拉开椅子,步子却越走越快。

      她想去德国吗?
      想。

      她已经从北城走到了这里,还想走得更远一点,也不一定是德国,越远越好,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

      她急急走到一旁,脑中有点乱:合作项目、奖学金、出国……

      ——叮!
      餐桌方向忽传来一声脆响,似有人用力搁下杯子,把杯托撞碎了。

      不知怎的,她浑身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思考戛然而止。

      “你还想闹到什么程度!”
      外面吵起来了——有头有脸的人家连吵架都很体面,声调放得很轻。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自己的事。”
      池明非回嘴。

      “你的事?!”
      这次是女声,听得出来缥色女士在强压怒火。

      黎嘉恩盯向自己的脚尖,准备过一会再回去——撞上别人的家庭纠纷,总归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要不是你王叔叔接警前先打给了我们,我都不知道你还想背着家里做什么!又是到处打听,又是往北城跑!……”

      北城?!
      耳朵抓取到关键词,黎嘉恩头皮一麻,人倏而站直了。

      池明非去过北城?
      那——

      “儿子,”那个女声似乎叹了一口气,再次温柔起来,“你说你喜欢她,好,为了你这点喜欢,我们过来了,也愿意资助她出国读书。但你不能为了一个重案犯的孩子,耽误了自己的前途……”
      “妈!”

      是这样啊。
      他们早知道了啊。

      黎嘉恩如坠冰窟——即便从北城那个鬼地方爬出来,爬到了这里,可好像还是没有用,她不曾改变自己的任何处境。

      学校项目也是假的吧?
      她无法自制地想。

      “你、你怎么在这?”

      听见脚步声,她麻木抬头——池明非怎么比她还要惊慌?

      “我、你……你都听见了?”
      他语无伦次。

      看见他,黎嘉恩有一瞬而来的念头,干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算了。

      消失。
      算了。
      ……
      可她终究没那样做。

      她盯着池明非的眼睛,拼命按住了想逃跑的双腿,命令它们一步一步走回饭桌前。

      “谢谢你们的资助。”她站得很直,像是在和空气说话,“但我不需要。”

      “也谢谢你的……”接着,她又看向紧随而来的池明非,“可怜。我也不需要。”

      说完,她脱下池明非的外套,准备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池明非立即手忙脚乱地上前拦她,看上去,他无助得快不能呼吸了。

      “孩子,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那位男士似乎转瞬便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黎同学。”缥色女士和他对视了一眼,大概是接收到了某种潜台词,循循善诱道,“叔叔阿姨也是出于好意,所以才建议你去德国深造,你这个专业在国内不太好找工作吧……”

      黎嘉恩心底笑了一下。

      她就像这个社会里的浮枝,起起沉沉,看上去亮在太阳底下的那一面还是完好的木头,可其实另一面早就被水泡烂了。

      然后,她听见他们说,把你烂掉的那部分削掉吧。削掉你就正常了,和我们一样。

      可她还泡在水里啊。

      她根本没可能和他们一样——这个事实,还是他们亲自提醒她的。

      黎嘉恩挣开池明非,向外走。

      “黎嘉恩我们聊聊好不好……”
      “池明非!你去哪!”

      池明非对身后的呵斥充耳不闻,紧追着她不放:“我爸妈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黎嘉恩耳膜发胀,猛然止步:“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她对今天的一切厌恶透顶。

      “我只是想关心你……”
      “求你!别关心我!” 

      池明非忽地语塞了。半天,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像是自嘲:“我当时真的以为你出事了……实在没办法了,才去那晚你说的那个家庭住址看一看。”

      黎嘉恩沉默不语。

      “我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我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在我这里,你的家庭是你的家庭,你是你……”

      “池明非。”她打断他的解释,神色认真到悲戚,“我没有主动招惹过你,你能不能,也别招惹我了。”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池明非眼眶红了。

      他僵硬地伸出手,似乎想拉住她,却又不知为何缩了回去:“你如果没有地方去,可以住在我那里,你有任何需要我都……”

      “表演自己是个好人,很有意思么。”
      她冷冷地问。

      看得出来,他迫切想要拯救她——是啊,她这根烂木头,四下漂泊,也太可怜了吧。
      可拯救这个词,真的,太傲慢了。

      她不需要。

      “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去德国的事那就算了。”
      身后两个人站起来。

      对于这个事态发展,他们似乎乐见其成。

      黎嘉恩深深看了两人一眼。
      他们真光鲜亮丽啊,连鞋子都一尘不染,始终从容镇定、高高在上。

      而她,不会和他们再见了。

      “你去哪?你能去哪?”
      见她是决绝离开的姿态,池明非终于上手抓实了她。

      “池明非!你不要在这发痴!”
      缥色女士彻底恼了,上前一步,要掰开他的手。

      两人正僵持拉扯,啪!——
      闷而沉的一记耳光。

      黎嘉恩懵了,缥色女士也懵了。池明非钝钝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朴素男人似乎已然对儿子的出格行为忍无可忍,一巴掌甩下去,狠得浑身发颤。

      “我最后警告你一遍!我们不同意你和杀人犯的孩子接触!对!见面也不要见了!其他的,你就更不要再妄想了!”
      他手指戳着池明非,直截了当。

      “爸!妈!我求求你们善良一点!”
      池明非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吼了回去。

      “善良?”缥色女士似觉荒唐,立即应道,“你连看见山区孩子没有黑板都会央求我们捐款,现在你又忽然觉得故意杀人也是小事了?!”

      “那会她还很小,小孩子又有什么错……”

      “池明非!你不要太天真!你知道她当时参没参与大人的事?有没有受过她那个杀人犯的爹的恩?”

      黎嘉恩想走,可两只腿打颤。
      她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全身上下燃起灼痛的耻感。

      不知为何,她眼前倏而浮出了周周的脸。

      她突然想知道,周周的成长是什么样子的——会和她一样,时刻恐惧着什么吗?
      众人捧花的物理天才应该不会吧。

      是她不同。

      拼尽全力却依然资质平平,想要证明什么但就是徒劳无功,更别提时刻忍受着的“我是谁、是好人还是坏人”的良知的叩问。

      她为什么叫黎嘉恩呢。
      如果她叫周周就好了。

      那一家三口是不是还在吵?
      黎嘉恩用力咬住下唇,却感觉不到一点疼。

      “杀你全家了?!”

      正在她昏昏沉沉,知觉四散,几要溺水之际,眼前猝然蹿来个影子。

      那影子挡在她面前,一把揪住了对面的衣领:“讲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怕耽误了你儿子的前程!哦,看你也有些地位,还是怕影响自己升官发财?!”

      黎嘉恩眼眶一热,重新感知到了风。
      微凉的风。

      “不像话!快松手!”
      缥色女士惊呼。

      陈时撩起眉峰,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小兔崽子!”
      大概是从未被人这样下过面子,原还自负持重的男士转瞬变了脸,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身份,舞动着拳头,向陈时脸上挥去。

      陈时低骂一声,迅速闪避开。

      “当街动手啊。”
      再站定,他眯起眼,流里流气。

      “你哪来的!想干什么!”

      “哪来的?”他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脖子,笑得邪气,“就见你们几个神经病欺负人,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闻言,黎嘉恩一愣,而后胸口莫名松快了些。

      “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持重男士说着又要上手。

      陈时瞳仁一缩,动作快得像身体本能——左手抬臂格挡,右手同时急速出击,捏住对方肩头,顺势绕紧,借着力就要将人往地下摔。

      四周全是椅子。

      眼看着要出事,池明非飞快扑上前,挡在中间,紧急控住了局面。

      “疯子啊你!”
      缥色女士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你就是那个叫陈时的吧!你以为我们没调查你?我告诉你!就你那些作奸犯科的事迹,我不用多麻烦就能直接把你送进去!……”

      她声音越来越尖锐了,像小刀一遍遍拉过玻璃。

      黎嘉恩下意识想捂住耳朵。

      陈时却没什么反应,他无甚所谓地掀了掀眼皮,一副早就听惯了这些、油盐不进的混蛋样儿。

      “走吧。”他只看她,“在这听狗乱叫什么。”

      黎嘉恩却看他肩膀。
      陈时身上的雨水怎么还没干?
      不凉吗?

      “……没半点家教的东西!池明非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持重男士指桑骂槐,转头开始教训儿子。

      “谁的名声都不是无缘无故坏的,真被搞臭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冷笑一声,笃定道。

      黎嘉恩抬眼,视线穿过陈时肩膀,看过去。

      “爸!”
      池明非似乎不想再让他讲下去了。

      “一个阴沉沉的,一个社会渣滓,你认识的都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说够了吗!”
      黎嘉恩猛然爆发了。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无数流言涌入她脑袋,勒住她脖子。不知哪来的勇气,她迫切地、怒不可遏地,想为自己、为陈时、为他们两个,辩白什么。

      “你们高尚!你们有家教!所以就可以随便侮辱人了吗!”
      她眼泛火光,声音却在抖。

      陈时盯着她,缓慢收起了身上嬉笑怒骂的劲儿,正经而严肃。

      “请你道歉!”黎嘉恩咬紧牙关,又毅然决然重复了一遍,“道歉!”

      在场几位好像都被她震慑住了。

      过了半天,池明非哑着嗓子打破僵局:“对不起……”

      “你对不起谁!”
      持重男士猛地扯了他一下。

      “看见了吧!”他面色铁青,仍不屑同她对话,只粗暴地训斥儿子,“我说他们两个人一块住了十年,你不信!住在一起什么关系,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

      在陈时动手前,黎嘉恩先抓起桌上一只碗,猛扔过去。

      两秒后,咔嚓一声,瓷器摔到地上。

      灿黄色的玉米羹滚得到处都是,弄脏了对面那件昂贵的衬衫。

      “你这孩子真少教!”
      缥色女士又尖声叫起来。

      黎嘉恩按住自己发抖的手腕,没有退。

      陈时看了看地面,又看她,眼神幽暗幽暗的,人也愈发沉默了。

      片刻静寂间,椅子好像被人挪动了一下,微弱的拖拽声瞬间将几人目光齐刷刷吸了过去。

      ——是那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藏在椅子后面,一脸仓惶无助,显然是被这场面吓傻了。

      不该扔那只碗的。
      黎嘉恩突然想。

      见被发现了,小姑娘丢下怀里一打东西,扭头就跑。

      原来她是来做生意的。
      黎嘉恩看着地上那一摊五颜六色的一次性雨衣,情绪一点点冷却下来。

      抬起头,看向陈时。
      恰好,陈时也在看她。

      彼此的瞳仁里盛着对方的影子。

      陈时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几人是什么表情,所以黎嘉恩忍不住想,或许她也是可以向前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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