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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陈时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男人,矮胖白净,长了一双弥勒佛般的笑眼,站在黑伞之下,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

      似曾相识?
      黎嘉恩晃回神,记起这人应该是楼下棋牌室的老板,他们之前有打过照面。

      “哎哟,还以为你不在家。”
      那人合了伞,站到屋檐下,边说边猛抖了抖伞上的水。

      “这么急,”陈时抵着门框,悠悠活动下脖颈,看上去有点不耐烦,“有事?”

      “没事我敲你门?”
      对方响亮地“啧”了一声。

      陈时没讲话,惰怠地插着兜,似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黎嘉恩听不出两人关系的好坏,她还记得小五说这房子是怎么租下来的,因此更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东南角漏水,你抽空处理一下。”
      门口那个中年男人扬起手中的伞尖,往远方一处戳了戳。

      “回头吧。”
      陈时好像不怎么上心,随口一应。

      “别回头!我那张小叶紫檀的老料大桌差一点就被泡了!晚上还有暴雨!你赶紧的!”

      陈时顿了会才回:“行。”

      “对了那天跟你一块的那小姑娘谁啊……”
      “没别的事了?”
      陈时晃直身形,似是刻意挡住了对方向屋内窥视的目光。

      同一时间,黎嘉恩往门后隐了隐。

      “嗨!”大概是觉察出陈时的态度,那人爽快撑开伞,倒也不再多嘴,叮嘱正事,“你赶紧先把漏水堵了,不然我亏了钱算你头上!”

      是很熟稔的玩笑话,但黎嘉恩却在玩笑底下听出一丝不客气。以陈时不服管的性子,早该发作了,可他态度虽拽,却自始至终不怎么为意似的:“我送你下去。”

      “你也欠他钱?”
      等他送走人回来,黎嘉恩问。

      她仍旧低沉着气压,不怎么明媚的天气好像轻而易举就影响了人的心情。

      “嗯?”
      陈时皱了皱眉,没明白她的问题。

      他身上再次挂满了雨水,彻底湿透了,索性边往卧室走,边两手一叉,就地脱下滴滴答答落水的T恤。黎嘉恩迅速从他裸露的背肌上移开眼,话噎在喉咙。

      “哪里漏水?”
      她一眨不眨盯着地上刚打包好的行李箱。

      “不知道。”陈时正往头上套干净衣服,声音闷在里面,“我找人来看看。”

      “漏水房东怎么不修?”
      确认他已经穿好了衣服,黎嘉恩抬眼看他。

      “……”
      陈时将湿衣服胡乱一丢,对这个话题态度敷衍,没有回答的意思。

      “你和刚刚那人什么关系。”
      她继续平静追问。

      “东西都收拾好了。”
      陈时往四处看了看,又一次完美回避了她的问题。

      黎嘉恩转脸向外,盯着窗外的雨团子,不声不响地望了会,坐下来。

      “走吧。”
      陈时看着她,神色稍显烦乱。

      而她脚下宛若生了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睫毛轻扇:“你和楼下棋牌室什么关系。”

      这是第二遍了。

      她视线很轻,眼里也没多少情绪,但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神态,陈时应该十分熟悉——她一旦认真起来,就是那样的。

      看着轻,实际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你以为那是雪花,其实是冰的棱。

      他松开行李箱把手,情绪刷地沉下来:“你不会跟我走的,是吧?”

      房间静了片刻。

      “我问你是不是!”
      像被她的沉默扼住了脖子,陈时语气渐重。

      “是!”
      黎嘉恩冷冷静静,回答却如秤砣,在地面砸出一个掷地有声的小坑。

      “手机给我。”
      陈时狠狠笑了一声,阴鸷命令。

      黎嘉恩依旧纹丝不动。

      “给我!”
      得不到回应,陈时猛一扬手,将桌上仅剩一只的玻璃杯扫下桌子。

      咔嚓。
      碎裂声没入雨中。

      “陈时!”
      黎嘉恩倏而站起来——刚打扫干净的屋子!

      她胸闷得像只饱胀的气球,不知是怨还是屈,全漏了气,丝丝作响着飞出她胸口:“你看清楚!我不是一个能被你随时装进行李,你说去哪我就会去哪的东西!我……”

      “是你自己先答应我的!”
      不等她说完,陈时便骤然截断,人蛮横又执拗。

      黎嘉恩一怔,无言以对。

      “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陈时紧抿着唇凝视她,表情实在算不上友好。

      “你嘴里有实话吗。”
      黎嘉恩低头,再扬起脸,她问同样的问题。

      闻言,陈时诧然失神,眼底忽闪过一丝古怪之色,转瞬人又冷峻下来,恢复回他自带攻击性的锋利。

      “你昨天回北城干什么去了。”
      她目不转睛盯着陈时。

      “厂里有台机子坏了。”
      陈时答得很流畅,一点不打磕巴。

      “哪台。什么机器。做什么用的。”

      言语间,门窗“咣当咣当”剧烈晃动起来——起风了。狂风卷着暴雨,霎时掀起陆地上的浪涛,淹没了陈时的回答。

      他就没有回答。

      黎嘉恩眼睁睁看着万千雨点犹如自戕般,决绝撞碎在玻璃上,良久,闭上眼睛:“你也参与楼下的赌博吗。”

      空气刹那凝滞。

      “要是呢?”
      而后,陈时挑衅般反问。

      黎嘉恩心尖突地一跳。

      “你准备现在报警抓我?”
      陈时阴沉到骇人。

      黎嘉恩脑中混沌一片,原地杵了半天,缓缓抬起眼。

      “终于装不下去了?”陈时逼近到她脸前,墨色眸中的怒意愈发清晰了,“真是难为你了,这些天跟我在一块,忍辱负重得挺辛苦吧。”

      他大概是气狠了,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扭曲神色,人已然在失控边缘。

      黎嘉恩用力掐住指尖,深吸一口气,转向门的方向。

      “你上哪去!”
      陈时一把将她扯回来。

      他不打算放她走。

      ——陈时应该憎恨那些人才对,像她一样,对所有罪恶避之不及,发誓绝对绝对不要再过小时候那种,动荡不安、提心吊胆、命悬在一根线上的日子才对。

      可他怎么和那些人一样了呢?
      他怎么就不能和她一样,恐惧、远离那些像黎志刚、陈洪武一样的人呢?

      再转回身,黎嘉恩看着陈时,眼底浮起幽冷的寒意——他们实在是活在正负极两端啊。

      “你他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似被刺痛,陈时呼吸急促,口不择言。

      黎嘉恩冷静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陈时覆在她手腕上的手,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他给自己的那张银行卡。

      “你嫌这钱脏?”
      陈时倏而反应过来,咬牙切齿。

      黎嘉恩摇摇头,只将卡片递出去。

      陈时接过,却又猛地甩出去,太阳穴青筋暴起:“黎嘉恩我还告诉你!现实就是这样的!它就没有只能黑、只能白的事!底下那王胖子是造纸厂冯总的外甥!当年那笔大单子就这么来的!我他妈过的就是这么个日子,你瞧得上,瞧不上,我都得这么过!”

      “你过的是差点死在分拣厂的日子。”
      黎嘉恩冷冷瞥他。

      陈时双目猩红——似有什么在他血管里突然疯狂燃烧起来,半晌,他怒极反笑:“那你想我怎么样?”

      她想他怎么样?
      黎嘉恩弯了弯唇,讥讽的,眼中无半分笑意——她想陈时什么样,陈时就能什么样了么。

      “你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可真好看啊!”
      像一早便知道她是不会回答的,陈时唇边那抹笑又诡异了几分。

      “你讲的道理就是道理,我说的话就全他妈是瞎扯?!我人缘不维了!生意不做了!等着跟你一样,清高地饿死,是不是?!”

      “这和我说的是两回事。”
      黎嘉恩不动如山。

      “你以为你那书念得无忧无虑,是因为你自己了不起?!”陈时敛起阴郁,突然发狠,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屋内戾气肆起,“你在我的酒吧打工,你知道我给你开了超出市场价三倍的工资吗?啊?!”

      黎嘉恩身子忽地一抖。

      “没我,你早饿死了。”

      陈时眼底有不屑,有蔑视,有含混不清的恨意——可在震惊之余,一只受了伤的鸟,扑棱了一下,从黎嘉恩的瞳孔中,飞快掠去了。

      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她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市场帮忙,能得口吃的;后来,她又在学校里卖笔记,可以赚点钱;大学她年年拿国奖,在学院里兼职所有能兼的工,做所有同学不愿做的活……

      陈时怎么能,轻飘飘就抹杀掉所有她为生存付出的努力呢。
      他怎么能呢。

      她用力扣住掌心,向远离陈时的方向,退了半步。

      大概是这样的举动又戳中了陈时哪根敏感神经,他支在桌子边,猛地俯身下来,将她重新拉回咫尺的距离:“我还就告诉你,当年你吃的饭,全他妈是我偷来的、抢来的!”

      他眼底印着火光,有意将她一并点着了:“怎么办呢?不然,你现在都吐出来?!”

      黎嘉恩脸色发白。可她和陈时不同,她理智尚存:“你知道陈洪武是因为赌博……”

      “别跟我提他!陈洪武是陈洪武!我是我!”
      听到这个名字,陈时一瞬应激。他猛然直起腰,踹翻了身边一把椅子,凶光毕露。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虚张声势的平静,所有用力粉饰的太平,终于在这一刻塌成齑粉。黎嘉恩没有意外,只有点难过——已经过了三年了,他们两个人怎么还是毫无长进呢?

      “你觉得我有罪?我有什么罪?!谁为了活下去不自私?你有比我高贵?!”
      陈时有点疯了,黎嘉恩感受得出来。

      她痛得心脏皱缩成一团,倏而扬起手掌,想掴下去。

      见状,陈时却发自肺腑地笑了,他等着这个耳光。

      黎嘉恩一僵,用力收回惯性,巴掌悬在半空——她绝不会遂了陈时的意。

      “你现在和陈洪武也没什么区别。”
      她轻轻放下胳膊,抿了抿唇,眸子纯黑而沉静。

      对彼此的了解成了刺向对方的剑,她最知道陈时在乎什么,所以她选择这么说。

      果然,陈时几被冻住般怔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紧接着,天崩地裂的海啸接踵而至:“滚出去!”

      黎嘉恩没有半分犹豫转身。

      “不准走!”
      陈时却又出尔反尔,迅速伸手将她死死拽住。

      “你跟我装什么好人?!啊?黎嘉恩?!要真这么有正义感,当年黎志刚杀人的时候,你他妈就应该陪那些人一块死了才对!”

      话音落地的一刹,冰封在黎嘉恩眼底的湖面,咔嚓一声,从深处裂出一道碎纹,紧接着快速蔓延,似蛛网般爬满湖面。

      理智陷落。

      她嘴唇发麻,只能用力咬紧牙关:“我就不该、去分拣厂、救你。”

      陈时神色一痛,声音又慢、又沉、又狠:“你巴不得我死了。”

      “是你活该。”
      黎嘉恩瞳仁猛烈抽缩着,快要把下唇咬破了。她心里燃起如疯如狂的怨和恨,她不能保证,再这么下去,自己还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

      爱有时候只是一场血淋淋的交锋游戏。
      谁也没打算让着谁,哪怕丑态毕露,两败俱伤,也得继续对峙下去——因为只有这样,那些成长里的痛啊、伤啊,才能一一细数干净,再平分,才公平。

      窗外,雨还在下。
      冷的、凉的,肆无忌惮侵袭进屋里,可人类是不会为此告饶或认输的,不是么?

      黎嘉恩看向陈时。
      他向后靠着,脸隐匿在背光的阴影中,辨不清神色。

      其实他说的没错——或许陈时偷东西,可她却是偷活,谁又真的比谁高贵呢?
      真绝望啊,人怎么能活得像他们这样龌龊、卑鄙。

      黎嘉恩的胸口又苦又涩,最后看了一眼陈时,抽回胳膊,转身,夺门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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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如若前文章节有更新,那是我在捉虫或雕琢句子,剧情不会有变动(对不起大家TAT我有强迫症,我喜欢凝练准确、读起来最舒服的措辞表达。)*年底太忙了,v前我尽量每周2-3更!以及后续剧情和人物情感越来越复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鬼迷心窍设计这么复杂的东西TAT)所以为了保证故事质量,我只能来来回回推演,如果介意我更得慢,可以养肥再看(别走呜呜呜求别走!)。*再排雷:人物不完美!看上去正常也不代表正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