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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庄生梦蝶(8)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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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云停蔼重,雾帐扯挂。昨日还危机四伏的秘境今日却是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所有的危险都在重重迷雾中潜行。
水月观音双目低垂,慈悲地看着手中的莲花,白玉莲花栩栩如生,长卵形的花瓣层层叠叠盖在花房之上,似是不多时就会开放。
一个黑色的巨大鹿头从大雾中探出,长满彩色蘑菇的眼睛直直对上站在观音像右膝上的宋十鸢,长满鹿角的畸形脑子抖了抖,腐烂的嘴慢慢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黑色的孢子从口中喷出。
宋十鸢瞥了一样飞过来的孢子,一根黄色羽毛从她袖中飞出,行至半空中就往鹿头方向炸出一个火球,沿着漫天的孢子裹住了已经变成菌丝温床的行尸魔兽,魔兽抖了抖身子,身体里却发出了沈确的声音,“救我,救我。”
宋十鸢一手握住沈确的手,解释道:“那个魔兽会发出你最想见的人的声音。”
沈确低头,回握主宋十鸢的手,几把流云剑从他身后形成,刷刷几声,行将就木的魔兽就被流云剑切成数片,掉落在雾海中,再也发不声音。雾海被魔兽的尸块砸出云浪,一抹寒芒从云海中乍现,直击两人面门。
沈确侧身挡在宋十鸢面前,眼中白光一闪,流云剑还未刺出云海就已经溃散,随后钻出云海的却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虫潮和藏在影子里中的森森寒意。
剑啸龙鸣,破云剑出鞘,沈确竖剑在前,一剑劈落,却似银瀑倾泻,眨眼间分光断影。黑色虫潮随着剑势一分为二,随机又变幻形态,聚拢成墙,黑色的影子藏于其中,伺机而动。
宋十鸢传音入密:“这就是元青和祁无忧的招式吗?”黄色羽毛在两人身后随风飘动,蓄势而发。
沈确紧盯着面前的虫墙,传音道:“祁无声善冰,万事小心。”怀中的千里铃突然响起,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特殊的铃声响起,宋十鸢的手被沈确猛然握紧。她的视线转向沈确,只见他身形顿然僵硬,下颚紧崩,露出的脖子上满是青筋。宋十鸢满是心惊,全然不知祁无忧的意志对沈确的影响如此巨大,她覆手盖在沈确手上,语气坚定道:“我信你。”
沈确回过头,眼角猩红,眼底满是挣扎。
虫墙从中分开,祁无忧飞身而出,黑色影子顺着她指间全数回到衣袖里,她身后跟着一脸警惕打量着两人的元青,黑色的虫子在后面嘶鸣恐吓着。
祁无忧扫了沈确身后的宋十鸢一眼后就欣喜又担心地落在沈确身前,急切道:“沈峰主,你没事吧?元青说你独自一人闯入秘境,我就心神不宁的,又恐摇响千里铃暴露你的行踪。如今你完好回来,我真的太开心了。”
沈确虚扶住祁无忧的手,轻声安慰道:“无碍,无需担心。”
宋十鸢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沈确手的热度还残留在手上,而他已经在离自己几步远处,修长有力的手虚扶在祁无忧的手臂上了。她心中五味杂陈,暗暗安慰自己几句,就迎上了元青打量的视线。
元青看着眼前的黄衣女子,沉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沈确转身,半挡在祁无忧面前,刚要开口,就被宋十鸢打断了,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沈确一眼,“叶非相,若见诸相非相的非相。”
祁无忧点了点头,向宋十鸢介绍了几人。宋十鸢见沈确一直没有纠正她,暗暗松了口气。
元青上下打量着宋十鸢,皱眉问道:“你是不是昨日的那个前辈?”宋十鸢挑了挑眉,点了点头。
元青赶紧问道:“叶前辈,这个秘境怎么才能出去?昨夜,城、小姐带我在四周找了找,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
宋十鸢道:“我不知道。百年前我被一条黑蛇打入这秘境里,期间我一直在寻找出去的方法,但是始终没有头绪。”如果按先前刚刚进入梦境的经验,他们三人都被困在七绝灭骨针的秘境中,那外面的世界将回到一片虚无中,等秘境外的人破了灭骨针的结界是不可能的,只能在秘境里想办法让祁无忧醒过来。
祁无忧看着悬在空中的小绒毛,皱眉问道:“此地是何秘境,我看你并不是仙门中人。”
宋十鸢顺手捻过飘在自己身边的羽毛,捏着羽根轻轻旋转,随口敷衍道:“我在此百年有余,未曾知晓这个秘境的来龙去脉。我确实不是仙门中人。”她侧头躲过从迷雾中射出的骨刺,“看来这不是谈话的地啊。”
密密麻麻的骨刺从迷雾中射出,闪着青光的箭头直指几人。
沈确挡在祁无忧身前,破云剑几下翻飞就将近前的骨刺,宋十鸢侧身躲过攻击,便藏在了祁无忧身后。元青一边驱使虫子挡住飞上来的骨刺,一边讽刺道:“叶前辈真是轻松。”
宋十鸢往一侧挪了挪,躲过元青处踢出的骨刺,越过祁无忧看向沈确的背影,又冲着元青侧了侧头,道:“能者多劳,这边还有些地,你也来躲躲?”
祁无忧不轻不重地看了元青一眼,黑色的影子从她袖中鱼贯而出,如暴雨般向佛像下低落,将地面上的魔兽厮杀殆尽后才缓缓转身,对着靠在佛像上的宋十鸢道:“这里确实不是适合谈话的地,下面有我设下的结界,不如去下面聊聊?”
宋十鸢无视祁无忧语气中的愠怒,点了点头,冲着天空吹了声口哨,“见谅,我还有个同伴。”
片刻后,一只黄色的身影从翻涌的雾海中越至半空,巨大身躯在降落中缓缓变小,逐渐变成家猫大小落在了宋十鸢肩上,三条尾巴在它身后慢慢晃悠。宋十鸢抬手摸了摸狗子的脑袋,道:“请吧。”
血色的湖水无波无澜,怪异的植物从湖水中探出往地面生长,黑色的结界罩住了湖边的一块地,各色虫子在结界边上飞舞。
一人高的狗子盘在结界内,宋十鸢舒服地躺在狗子的肚子上,继续着先前的话题,“我确实不是仙门中人,我原型是一只火鸟。”她凭空取出一根羽毛,羽毛在她手中染燃成灰烬,“那么你们到底是谁?用剑的是赤华宗的剑修,还有两个人不是仙门的吧?”
祁无忧皱眉问道:“你是妖修?我怎么没听说过你?”
宋十鸢看着元青在听完祁无忧话后就惨白的脸色,问道:“你问问你边上的用虫的人,他好像知道什么。”
元青看向祁无忧,嗫嚅着唇,半晌后才道:“这里是七绝灭骨针的秘境里。”
宋十鸢看看元青,又瞅了瞅祁无忧,惊讶于祁无忧居然真的不知这个秘境,反倒是一直跟着她的元青不止知道七绝灭骨针还知道这个秘境。宋十鸢垂下眼睛,压下眸光,心中自问道:自她被黑蛇吞噬之后,睁眼后就发现自己躺在水月观音像怀中,那她是怎么确认自己在七绝灭骨针的秘境中的?
元青面色惨白,缓缓道:“七绝灭骨针是上古时期的邪道大战时某家家主所制的,七针下去,断绝一切与世间的联系,灭绝所有踪迹。”
宋十鸢将先前的疑问全数问出,“怎么可能?一人存活在世,再如何深入简出,血缘联系如何切断?生活踪迹怎么抹除?更不说修行之士,寿命绵长、宗门家族、随身法宝,自身灵力难不成还能因为你说的七绝灭骨针全数消散不成?”
元青颤声道:“中了七根灭骨针后,你若是独子,你家族自你父母辈绝户,你若是一代开宗祖师,你的宗门荡然无存,你的姓名不复存在,你自身灵气消散世间。灭骨针第一次现世,不过用了五根针就去除了当时的邪道宗师,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出处。那家主曾说若是用了七根,那场正邪之战也许就不会发生。”
说罢,元青浑身发颤噤了声。宋十鸢听后不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环顾四周,几人都陷入沉思。
祁无忧沉声道:“然后呢?我们现在在这邪物的秘境里会发生什么?”
元青抬起头看向宋十鸢,眼中满是惊恐,“邪道之战后不久,七绝灭骨针就消失了,再次现世就是现在。叶前辈虽未曾中了灭骨针,但在灭骨针中百年,现在可还记得自己一二好友?父母兄弟?”
宋十鸢一顿,眼神中带着几分迷茫看向元青。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因为不想过分被梦境影响而随口杜撰的身份会误打误撞上这种离奇事件。
元青看着宋十鸢眼中的迷茫,似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想,转头看向祁无忧,两人眼神交流一番后,他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妖修,我不过与叶前辈匆匆几面,也知你修为高深,但未曾听说过妖修中出过厉害的火鸟。我怕是你已经深受灭骨针的影响了,不出几日,你的因果就会彻底消散了。”
一片寂静中,破云剑突然发出剑鸣声,沈确附上嗡嗡作响的剑身,轻微的颤动顺着手臂直达心底。
宋十鸢抬眸对上沈确眸子,他的眸子极深,像是要将她吞噬其中。
祁无忧连忙转身,伸手虚搭在沈确手上,温情蜜意,“怎么了?”沈确收回视线,缓缓地低下头,视线停留在祁无忧脸上,剑鸣声渐渐平息,许久后,他才低声道:“此秘境过于凶险,我恐你性命有虞。”
狗子回头呜呜叫了一声,宋十鸢连忙侧过头,放松抓着狗子皮毛的手,压下心中涌上的酸涩,冲着白着脸的元青问道:“你看着怎么比我这个快消散的人还急?”
元青抬起头,瞳孔缩成一个小点,语气中全是慌乱,“你的因果深,才能在秘境中坚持这么久。而且秘境外还有未炼化的万鬼招魂幡,被灭骨针断了因果的魂魄就吸入了招魂幡内,永世不得超生。”
一室静匿。
狗子睁开昏昏欲睡的金眸,硕大的脑袋顶了顶宋十鸢的身子,宋十鸢回过神,右耳的耳坠晃了晃,伸手抚摸着狗子的脑袋,心中的疑问不断出现,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眼波流转看向正在低头沉思的祁无忧,心中了然,看来是祁无忧已经全然信了元青所说的话。视线流转间却瞥见沈确眼神灼灼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看不懂的情绪,宋十鸢放缓了抚摸狗子的手,修长的手指陷入厚重的毛发中,她大方地迎上沈确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调情般地冲他挑了挑眉,见沈确别扭地移开了视线,露出了红透了的耳尖,就笑着移开了视线。
她确实是不担心这七绝灭骨针和万鬼招魂幡,毕竟这里只是祁无忧的梦境。狗子的呼噜声从她身后传来,让她格外安心。宋十鸢想了想,道:“既然事情已经这么严峻了,那你们三位有何打算?”
祁无忧似乎并未察觉宋十鸢刚刚的动作,从沉思中回过神,肃声道:“如此那就破了这个秘境。还请叶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宋十鸢正色看向站在面前的祁无忧,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云鬟雾鬓,眉如墨画,目似点漆,林下风致。一颗小痣坠在眼下,欲泣非泣。她起身直立,向着祁无忧行了一礼,道:“非相任凭城主差遣。”
元青惊讶地上下打量了宋十鸢,忍不住开口嘲讽道:“你看着如此粗鄙,没想到脑子还挺好使的。”
宋十鸢施施然躺回原先的位子,理了理身上的衣物,调笑道:“你这妖真奇怪,我是妖不是人,外表是雄性该考虑的事。你这番言论小心没有雌性会看上你。”
祁无忧压下暴怒的元青,问道:“叶姑娘,在我们进入这秘境前,是否有其他东西进入?”
宋十鸢想了想,捅了捅身下的狗子,问道:“有其他人进来过吗?”
狗子迷糊地睁开眼睛,歪着头思考了好一会,才奶声奶气道:“咪到这里的时候,就只看见了他们三人。”
宋十鸢闻言,摆了摆手,道:“没见到有其他人进来。”
元青看着她身后的狗子,实在是忍不住问道:“这三尾猫妖是你的同伴吗?”
狗子听见有人提到他,精神地抖了抖耳朵。宋十鸢拍了拍他的脑袋道:“狗子是我在这秘境里捡到的,他是秘境里的原生魔兽,叫他……”
狗子打断宋十鸢的话,金色的眸子里满是严肃与自豪,道:“吾是狗熊岭的守护者国家第一不保护废物玛卡巴卡钮枯禄西兰花菲儿罗吉斯统治者之子。”
宋十鸢讪笑一声,连忙道:“他的原名太长了,叫他狗子就行了。”转身就紧紧搂住狗子的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不是告诉你,你的名字很重要,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吗!”
狗子委屈道:“可是,妈妈给咪取得这么棒的名字,咪也想让别人知道啊!”
宋十鸢继续胡诌道:“狗子,你和妈妈不一样,你的名字是你力量的来源,千万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了,不然你就再也长大不了了。”见狗子迷迷瞪瞪地点了点头,她才放开了狗子的头,转头对着几人笑道:“叫他狗子就可以了,叫狗子。”
元青闻言竟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宋十鸢左手无名指微微抽动,一句她未曾想过的话竟然脱口而出,“除了这个湖和湖上的水月观音像,我和狗子已经将秘境中的其他地方都探明了,并没有什么破局,啊!”
宋十鸢惊呼一声,急忙伸出右手握住了悬在狗子脖颈处的破云剑剑锋,鲜红的血滴落在黄色的皮毛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狗子突然发狂猛然咬在了宋十鸢肩头上。与此同时,破云剑自行出鞘向着狗子的脖颈处削去,若不是宋十鸢即使握住剑锋,狗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淡淡的血腥味在结界中蔓延,宋十鸢咬着牙,撑起半边身子。狗子颤抖着身子将被她压在身下的尾巴抽出,松开了嘴巴,深怕沈确又突然发力,连忙缩小身子挤到宋十鸢怀中,不敢动弹了。
其余三人连忙上前,祁无忧关切道:“没事吧?”
宋十鸢笑着回答,“没事没事,我坐着狗子的尾巴了,它没使什么力,只是提醒我而已。”她调整了一下右手,将破云剑递给沈确,“沈仙君,你的剑。”
宋十鸢一边安抚地摸着怀中的狗子,一边庆幸刚刚动作迅速,让狗子及时阻止了自己,不然也不知自己还会说多少话。右手上的破云剑却迟迟没有被沈确接过,她疑惑地抬起头。
沈确低着头,身体僵硬如同石像,脸被隐在一片昏暗中,鸦羽般的睫毛都盖不住他眼中的眸光,周身气息冷得可怕。
宋十鸢右手一抖,破云剑摔落在地,她这才回过神,连忙道歉,“这,我手有点抖,拿不住剑,见谅。”
祁无忧立即捡起剑交到沈确手中,低声与沈确说些什么。
宋十鸢侧过头,并不想听两人在说些什么,将右手伸到狗子面前,狗子骂骂咧咧地帮她舔舐着伤口,没一会,右手就恢复如初了。
元青稀奇地伸出手指点了点狗子的脑袋,称赞道:“这魔兽真是厉害。”
沈确收起剑,矜持地向她抱拳行礼,声音清洌,道:“此事确是本尊不对,然也是无意之举。”
宋十鸢摆了摆手,道:“无事无事,不必介怀。”
元青想了想,继续之前的话题道:“这个湖泊实在太大了,要是我们一起找线索的话,实在是太慢了。这样吧,我与叶前辈一道,小姐也沈仙君一道,我们兵分两路如何,我这有几只传声虫,若是有线索及时联络。”橙色的小虫从他指尖飞出,悬在几人之间。
沈确已经恢复成先前那副谪仙人的摸样,他伸出手,一只传声虫落在他指尖,道:“事不宜迟。”
“好。”宋十鸢伸手也接了一只传声虫,收拾收拾打算与元青出发,“我与元青往西行,沈仙君与祁城主向东行。路上遇到任何蛛丝马迹都要及时联系对方。若没有任何问题,那我们对岸汇合,再探索水月观音像。”
狗子从宋十鸢怀中探出脑袋,打量着两人,实在是奇怪,明明昨夜宋十鸢都因为沈确放他一人在外过夜,今日怎么好像完全不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