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眠》俞瑗

1、第一章

　　街道上只有孤零零的风呼啸着，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零星的点点在闪烁，秦漾拖着破烂的行李箱在河边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无奈的瘫坐下去，无力的靠在护栏上。
　　正值秋季，深夜的风格外的钻骨头，他单薄的衬衫根本挡不了风，让凉意冰了肚子，他饿的厉害，但被赶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只剩几件破烂衣服，根本没法饱肚子，十五岁的少年，身子单薄，没什么肉，看着也才十一二岁的样子，惹人心疼的紧。
　　“倒霉……”
　　他捡起一旁的石头，摩挲了下，靠着护栏扔进了湖里，湖面溅起水花，被路灯的微光照射到，被染成了金色，火星子似的撒在湖面周围。
　　秦漾仰着头闭眼休息，突然被冰凉的雨珠砸在额头，他来不及反应，就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湿了头发和衬衫，秦漾望了望四周，发觉对面的公交亭，拉着行李箱往对面奔跑，他咬着牙，面对这场暴雨心里酸涩起来。
　　“砰……”秦漾被飞驰过来的车撞的倒下，一下子软了身子，鲜血蔓延开来，被雨水冲散。
　　衍封开了车门走下来，“啧……谁家孩子半夜跑出来。”，他看了看倒地不起的秦漾和一旁的行李箱，无奈扶了扶额。
　　“早知道就不开那么快了，还是先送医院吧。”
　　衍封冒着雨抱起秦漾，带着他回了车里，秦漾无力的瘫在副驾驶上，脸上的雨水还夹杂着疼痛的眼泪流淌。
　　衍封看了眼一旁被血染红衣裳的秦漾，皱眉紧张起来，不过还好，这里离市医院不远，衍封一脚油门就到了门口，他急忙下车开车门，抱起副驾驶的人就往急诊冲，秦漾身上还带着很多雨水，和血混在一起，就成了浅红色滴在地板上。
　　带着些泥土的水印在地板上渐渐干燥，衍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不说话，抬手看了看手表又放下，“要是真出事了怎么跟这小孩父母交代啊，流了那么多血……”他扯了扯褶皱的衣袖，白色的衬衫袖口被染的鲜红。
　　“家属来签一下字。”秦漾被推出来，面色苍白的可怕，要是真的盖上了白布他可能就以为他真的回不来了，他上前去，接过了护士手中的纸和笔，写下了名字。
　　“病人基本上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接下来的时间还是需要住院观察，但他的左腿可能落下残疾，家属最好有心理准备，去缴下费吧。”医生推了推眼镜，转身就走了，秦漾被几个护士推进了病房，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衍封一人倒坐回冰凉的长铁椅上。
　　“落下残疾，很影响前途吧……”
　　衍封起身去了秦漾的病房，把亮晃晃的灯摁灭了，脸上的浅浅血液已经干燥起来，可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珠，他怕脏了地板，径直开门走进了楼梯间。
　　凌晨三点，亮着灯的房间渐渐消失，他坐在台阶上，黑暗中只能看见被外面微光勾勒出的脸，一双狐狸眼变得疲惫，棱角分明的骨骼倒是没戾气，整个人散发一股成熟。
　　呵呵，能不成熟吗，都快三十岁的老头子了……
　　衍封叼起支香烟，微红的火光带起些温度，一点点吞噬掉烟支，蔓延开来一团烟草味，宁人沉迷……
　　他靠着墙微微眯起，直到天空慢慢泛起灰白才揉了揉眼睛清醒，“喂，瞿助，送套西服来，嗯……看看有没有十几岁小孩穿的衣服，顺便带份白粥和包子，胡萝卜的。”他站起身捡起了地上的烟头，又推开门朝小孩的病房望去。
　　他眯眼想了想，转身去了洗手间。
　　衍封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温度热了起来，脸色也不好看，他捧起把凉水浇了浇脸，还算清醒了不少。
　　“还是先把小孩安顿好再看病吧……”
　　他尽量把衬衫捋平整才推门走进，一眼就对上了秦漾苍白的小脸，“你醒了啊，还以为要多照顾你几天。”
　　秦漾的语气质问带着警惕意味， “你是谁？”，他皱起眉头原本冷漠的脸庞更加凌厉。
　　“睡了一觉就记不起来了？小孩。”
　　眼前的人儿像是没见过自己一样，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不知道。”
　　“那你爸妈的电话还记得吗？让他们把你接回家。”衍封走进床边，作势掏出手机拨号。
　　秦漾纤细的手臂搭上他的手腕，“不……不用了，是他们把我赶出来的。”
　　衍封看着这小人笑了笑，这小身板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非得赶出来，“哦？他们为什么把你赶出来？做错事了？”
　　秦漾眼中泛起迷茫，只能记起一些模糊的记忆，“我不记得了……”
　　衍封收了笑，嘱咐完秦漾好好休息就一头栽进医生办公室了。
　　衍封整理了下衬衫，在门口瞥了眼介绍，“你好，许医生，我是昨晚送来抢救那小孩的家属，想跟您谈谈他的情况。”医生挑了挑眉，他带些礼貌的语气属实有点惊讶到了医生，昨晚看着他开的那辆车就价值不菲，他见过许多跟他一样西装革履的人，他们一看就有股子贵气，大部分开口都不怎么客气。
　　哼，还挺意外……
　　许医生整了整桌上散乱的资料，抬眼和衍封对上目光，“好的，病人是有什么新症状吗？”
　　“他……好像失忆了。”
　　衍封的手捏紧了些，身体的不适开始愈发愈烈。
　　许医生看了眼他额头的细汗：“家属，你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我没事，您先跟我去看看他的情况吧？”
　　许医生带些无奈勾了下嘴角，站起身和衍封一同去了病房，“走吧，大老板。”
　　许医生推开了门，见坐在病床上的秦漾有些防备的身子后斜，便站在离门口不远处，“你能记起的事情大概停留在什么时候，或者说你能记得的大概是什么样的内容？”
　　秦漾沉默了一阵，把床单攥紧了些， “没有准确的时间，大部分都是零散的，只能想起片段……”即使对眼前的人有些敌对，但还是尽力会想感受告诉了他。
　　许医生朝衍封勾了勾手，示意他跟他出来， “你出来一下。”
　　“根据他的描述，大概就是因为车祸影响到了大脑，初步判断是短暂性失忆，恢复的时间暂时没办法确定，但最好不要为了让他恢复记忆而刺激。”
　　衍封靠着门外的墙，“那就没有什么治疗的手段吗？”身体的温度让他有些受不住，难受的眯着眼睛。
　　“多在熟悉的环境待待，和身边亲近的人聊聊，最多半年。”许医生往病房看了眼，“你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他挑了挑眉，微侧着头憋着笑意。
　　“医生都这么八卦吗？”衍封嗤笑一声，“我的车撞了他，为了负责而已。”
　　“白笑了。”许医生一脸沮丧，看得衍封很不爽。
　　许医生转身走向办公室，衍封跟在他后面出声，“帮我也瞧瞧。”
　　许医生脚步没停，转头望向他，“你有啥病？”
　　“昨天淋了雨，今天可能有些风寒。”衍封的脸上红扑扑，说话也有些迷糊了。
　　许医生上下扫了扫衍封，“跟我去办公室，查体温。”
　　“还能走吗？”
　　“就几步而已……”
　　七分钟后——
　　“我嘞个老天，都快烧熟了知不知道？真是急死人了。”许医生看了看手中的体温计，一脸气愤。
　　“我给你安排住院，开点退烧的。”
　　“能和那小孩住一起吗？我得照顾他。”衍封迷迷糊糊的趴在椅子上，疲惫的闭上眼睛，撑着力气给瞿助发了秦漾的病房号。
　　“真是麻烦。”
　　“护士姐姐，麻烦问一下，您知道……208病房在哪吗？”瞿助拎着衣服和早餐，根本没手打招呼，只能够着脑袋看着护士。
　　护士坐在位置上休息，一睁眼就是瞿助的脸，被吓得够呛，“你问就问嘛，别吓我啊，你刚刚说哪个房间？”
　　“啊，抱歉抱歉，实在没手打招呼了，是208病房。”瞿助对着护士微鞠了个躬，歉意的赔笑。
　　“噢，我带你去吧。”徐季把值班任务给了张姐，带着瞿助朝秦漾病房走，徐季刚才没注意，现在一看其实瞿助还是挺俊秀的。
　　“帅哥，你叫什么名字啊？”二十出头的女孩热情直爽，毫不掩饰的想了解眼前的人。
　　“呃……叫我瞿末就好。”瞿助平时虽然没什么桃花运，但这脸也是跟老板有个百分之四十的相似，平时大大咧咧，现在突然被女孩搭讪，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
　　徐季朝着瞿末露出笑容，给他开了门，“哦哦，到啦，就是这里。”
　　“那我走啦！”徐季朝他挥挥手，便回了值班台。
　　“衍哥，我来了，哎呦，累死了。”瞿助推开了门，刚开口，就和冷着眼的秦漾对上了视线，他心里一惊，我特，是我打开方式不对吗？他关上门，又开了一次，这次他学聪明了点，往里看了看，才发觉躺着输液的老板。
　　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了会儿，不明所以的来到衍封身边，他回头瞟了秦漾好几次，总觉得这男孩把他当坏人，他反应过来自己是干嘛的，连忙扑上去关心衍封，他这一嗓子喊的，一层楼都听见了，秦漾撇撇嘴，没好气的开口：“叔叔你能小点声吗？”
　　衍封被吵起来，给了瞿助一拳：“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搞的跟要送走我似的，欠揍呢？”
　　瞿助委屈巴巴起来，受伤的瞅了瞅他俩，心里冒出个想法，他侧着头趴在衍封耳边，一边说悄悄话，一边不怀好意的往秦漾那看：“老板，你不会是铁树开花了吧，我知道你是那个，不过他是未成年吧？”瞿助一脸贼笑，看得衍封来气，又给瞿助来了一拳。
　　“啧……”秦漾看了看他们，扭头朝门外发呆。
　　衍封撞了撞瞿助的胳膊，示意他把带的东西拿来。
　　“话说，你让我买这么多早餐干嘛，你平时吃不了这么多吧？”
　　“废话，送过去。”衍封挑出清淡点的递到了瞿助手里。
　　瞿助贱兮兮的笑容落不下，憋着笑耸肩递了过去：“噗……那什么，小孩，给你的早餐。”
　　衍封冷下脸给瞿助抛去一个眼神，瞿助也没了心思闹，坐回去和衍封闲聊起来。
　　“衍哥，你怎么打上点滴了，平时不是身体杠杠的吗？”
　　“昨晚淋雨了，今早发烧打的。”
　　“那他？”瞿助用手指了指身后的人，疑惑不解。
　　“我昨天撞伤了他，就把他送到了医院。”
　　“我……”
　　“你哪那么多问题？”衍封朝他瞪了瞪，侧身躺下闭上眼。
　　“噢……”
　　瞿助闲不住嘴，又跑去秦漾床前蹲着：“小孩，你看哥哥选的衣服好看不？”
　　瞿助不怕死的掏出一件小猪睡衣，秦漾翻过身看了眼，没好气的骂他：“你眼光真差，幼稚……”
　　“不是，你这小孩，怎么还骂人。”瞿助皱了皱眉，一脸不高兴，就蹲在秦漾床前气愤的看着他。
　　衍封听见他们的对话，心里不禁被小孩的发言逗笑。
　　这小孩真是叛逆……
　　秦漾一连几天都没开口说话，除了自己闷在被窝里，也不肯出来吃饭，那天的包子和粥最后也把塞到了瞿助的手里。
　　衍封连着打了几天点滴，身体恢复的不错，不过公司的一大堆事还等着他处理，他换上了以往整洁庄严的西装，在门口看了眼秦漾就离开了。
　　他走了吗？
　　他是不是也不愿意要我了？
　　秦漾窝在床上，听见渐渐远去的皮鞋声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父母的决绝，眼眶湿润，他从来不轻易流泪，可一连接一连的挫折不幸让他喘不过气，这么多天了，他只要轻微动一下身体，还是能隐隐感受到伤口的疼痛，他咽了咽口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其实被他丢掉有什么可怕的，只是把他带入了父母抛弃他的时候，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我去做特殊行业……
　　我现在没钱，唯一的价值也就只剩下器官了，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况且他看起来不缺钱，嘁，也不好说。
　　“208病房的，我来换下药。”
　　秦漾的脸被闷的通红，把进门换药的护士下了一跳：“小朋友有发烧吗，怎么脸这么红？”
　　她摸了摸秦漾的额头，发现不怎么烫：“小朋友有哪里不舒服的要和姐姐说哦。”
　　又被当成小孩了……
　　“嗯嗯，我知道了，姐姐。”
　　护士摸摸他的头，低头小心翼翼的换药。
　　“衍总，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您处理呢。”
　　“嗯，知道了，要批的文件送过来吧，这几天公司有什么重大变故吗？”衍封在办公室的玻璃前理了理领带，转头对着急忙忙的秘书吩咐。
　　“最近一切都是小衍总在管，没有什么变故，文件我会……尽快送过去的。”
　　那小子可不安分，估计又在公司骚扰员工了……
　　“小孩，起来吃饭。”
　　“嗯？”
　　瞿助看了看柜子上一口未动的面包，叹了口气。
　　要是老板知道了，不得数落完我的脸面。
　　“别睡了，我们老板叫我给你送饭。”
　　“我没胃口。”秦漾揉了揉眼睛反应过来，心里闪过一丝惊愕，烦躁的又把自己闷起来，他咬了咬嘴唇，心里生出股莫名的欣喜。
　　瞿助吃了瘪，灰溜溜的放下了饭菜，拿走面包啃了起来，“喂，老板……他说……他不想吃。”他嘴里还包着面包，嚼的起劲。
　　“早上的面包也没动吗？”
　　“没，我正……吃着呢。”
　　“嗯，挂了。”
　　别说，这面包贵有贵的道理，还挺好吃。
　　瞿助往里探了眼，看见紧紧包裹着的人无奈离开了医院。
　　衍封一直忙到下午，才抽出些时间，他活动了下久坐的身体，捞起衣服就开车去了医院，在路上又带了份清淡口味的饭菜。
　　“小孩，起来吃饭，别饿昏过了。”衍封在床边扯了扯秦漾的被子，又在床头柜前坐下，他拆开了那份已经凉了的饭菜，用筷子扒拉了几下，皱眉嗤笑：“这小子买的湘菜……”
　　秦漾被吵醒，起身正准备开口拒绝，却和衍封对上了眼神，他连忙收起了伸懒腰的动作，乖的不像话。
　　他就这样低头坐着不吭声，直到嘴边接触到温热的饭菜，他被这勺子堵着，只能张口含着。
　　他乖乖吃了饭，连着几天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几天衍封越来越忙，甚至一去就是好几天不来看望他，基本上都是他在吩咐瞿助照顾，秦漾倒是不闷着自己了，但成天就对着窗外发呆。
　　秦漾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小时候想赚很多钱，给弟弟买糖吃，可现在他生病了，被赶出家门，还断了条腿，他的时间不长了，也不敢在轻易相信任何人了，即使这个人是他……
　　秦漾又闭了嘴，不愿张口，不愿吃饭，最近一听到动静就往门口看，没发现衍封的身影又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