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涉雨

1、第一章 金刚芭比

　　01
　　浥城已有一个月余没下过雨了。
　　而在九月初旬，明仪大学预期举办开学典礼的那天凌晨，如烟似雾的小雨竟不声不响地落了下来，一落便是一整夜。

　　到了早晨，陈旧的空气焕然一新，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之中，宿舍楼的台阶之下，渐渐地有一朵两朵雨伞盛开了，沉郁的大地终于在一整晚万籁俱寂的静默里酝酿出花儿来。

　　谢蕴撑开一柄长伞，一路从宿舍楼走到对面的商业街。
　　早餐店的门大大敞开，昭示其已经开门营业的信息。

　　他在门口站定，收伞。
　　雨水顺着垂直的伞面渐次滴落，洇湿一小片地砖，这片区域的斜对面，一双雪芽绿的面包鞋安静而不容忽视地攫住他的视野。
　　鞋主人手里拿着纸巾，正微微俯身，认真将白色鞋面上的泥渍逐一擦净。

　　谢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皮，飞快地掠过一眼。

　　女生坐在长凳上，穿着一件袖口带花边的白色衬衫，身形很匀称，蕾丝拼接的绿色半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似乎把盎然的春意穿在了身上。
　　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更短了一些，尚不及肩，侧发被两个小发夹一左一右地固定在耳后，露出莹白的耳朵和流畅的下颌线。

　　谢蕴的脚步本能地一顿，几秒之后匆匆从她身边经过，径直走到点单的地方。
　　看见菜单面板上的字，他微微舒了口气，说道：“老板，我买一屉小笼包，一杯豆浆。”

　　店主见是熟面孔，乐呵呵问：“同学，还是给你打包么？”

　　谢蕴的手指不禁攥住书包的背带，轻声道：“……就在这里吃吧，麻烦了。”

　　店主愣了一下，他以前可都是打包带走的，怎么今天……？
　　而当他顺着这清秀少年的视线望去时，便立刻恍然了，“哎呦，忘了外面还在下雨咧，这雨也好多天没下了吧，挺难得的。”

　　嗯，挺难得的。
　　他在心中默默附和，取了早餐便找空位置坐下了。

　　这个位置和门口隔了好几张桌椅，还有几个结伴而坐的学生。
　　二十多平米的小地方，那几个学生说说笑笑的声音很清晰地在这片空间中回荡。

　　谢蕴没有受到任何干扰，目光越过重重阻碍，看向门外这场温柔而难得的雨。
　　蒙蒙细雨，像浮在空中看不清的薄雾，淅淅沥沥的雨声令他有些走神，视线不自知地朝一旁偏移了几寸。

　　门边，她双手捧着瓷碗，一口一口地喝豆浆，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被热腾腾的豆浆蒸的，还是因为坐在风口受了冻……
　　即使店外还延伸出一段伸缩雨棚，也难以保证四处飘飞的雨点不会被风吹进来。

　　-

　　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孟知盈将装蛋壳的纸巾揉成团，“啪嗒”一声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松弛地伸展双腿，手肘支在桌面上，轻轻托腮。
　　门外有风夹着雨飘进来，吹得后背有些发凉，可她今早五点多钟就醒了，困意席卷，半点不愿动弹。

　　先眯一会儿再去关门吧，她这样想。

　　而有那么一刻，半睡半醒间，吹在后背和手臂上的冷空气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又过了一阵子，一只冷冰冰的手背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孟知盈猛地惊醒，睁开眼睛，林序不知何时在对面坐下了，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穿着明仪大学特意发放的校服外套和内衬，衣服上的黑白条纹为他清冷似雪的眉眼添了几分锐不可当的少年气。

　　“额头有点烫。”他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问道，“你不舒服？”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的手不太舒服。”她抬手护住额头，真诚发问。

　　林序半点不心虚地将手往衣兜里一揣，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拽拽地留个背影，“我去买早餐。”

　　“……”

　　等他买早饭的功夫，孟知盈朝门口瞥了一眼。
　　原先敞开的玻璃门半开半阖，中间留有一条足够让人侧身通行的缝隙，关着的那部分恰好将她这边的寒意隔绝了。

　　“走吧。”林序拍了一下她发呆的后脑勺，拎着装早点的塑料袋和豆浆，雷厉风行地迈进雨里。
　　“不在这儿吃吗？”她没计较地抓过伞，将伞上的水珠抖落，撑开，追出去。

　　“里面太闷。”他扫了眼手机屏幕，“而且彩排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孟知盈立刻向他投去略带谴责的一眼，“原来你知道时间啊。”
　　那让她一直等着是何意味。

　　林序淡淡道：“你自己先斩后奏，招呼都不打就过来。”

　　“我六点钟的时候就给你发过消息！”

　　他的眼尾乜斜过来，“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早上六点，我还在睡觉。”

　　该说不说，此男一本正经说自己在睡觉的样子，还挺……冷脸萌的。

　　她长叹一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

　　“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她语重心长道，“不要以为你脑子好用，高考分数在你们专业排第一，长得有几分姿色，等会儿还要代表大一新生发言，就可以自甘堕落了啊！”

　　“新出的助眠服务？”他挑眉，“给个五星好评鼓励一下。”
　　“客人您太客气了，不欢迎下次光临噢。”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顺着通往综合体育馆的那条路一直往下走。

　　下雨对林序而言是有些扫兴的事。
　　贴在身上潮湿冰冷的雨水、污泥弄脏的裤腿鞋子，还有不得不腾出来拿伞的手，这些因感官过载而产生的焦躁和烦闷，与时俱增地积压在胸腔里，令他本就谈不上多好的心情雪上加霜。

　　至于孟知盈……林序在埋头走路的空当侧眼一看。

　　不是在积水的倒影里照镜子，就是在看水坑里的小麻雀洗澡，要不就轻轻转动握伞柄的手腕，让雨滴像空中秋千一样飞出去。
　　然后全部飞到了……他的衣服上，哦，还有几滴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

　　“孟、小、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干了坏事的某人立马双手合十做求饶状，给这座疑似马上要爆发的活火山降温：“我现在就帮你擦，保证一干二净。”

　　林序完全不搭理她，用力揩掉脸颊上的水，生着闷气朝前面快步走去了。

　　孟知盈连忙跌跌撞撞地追着人跑，也无暇欣赏风景了，跟在他身后把各种好话一股脑抖搂出来，直说到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她都有些丧失耐心，才总算顺毛成功。

　　再抬眼时，体育馆已近在眼前。

　　这座体育馆是今年刚建成的，建筑面积很大，容纳几千人不在话下。前两天搭建好的红色高台在三面看台的簇拥之下如众星捧月，馆顶下方悬挂的各个学院的幡旗，迎着流动的空气宛如鱼龙飞舞。

　　虽然此时的场馆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也已经能预见今晚将会是何等盛况了。

　　孟知盈进来左顾右盼地观望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纸巾开始擦鞋。

　　以前倒不见她这么爱惜鞋子。

　　“你新买的鞋？”林序问。
　　“幽幽前段时间寄给我的，是不是很好看！”

　　“谁？”
　　“高中同学。”她提示道，“你们之前还见过的。”

　　林序对孟知盈乱七八糟的社交圈子全无兴趣，更不愿意花脑容量去记住她口中时不时蹦哒出来的这个“幽幽”、那个“静静”。

　　他兴致缺缺地咬着吸管喝了两口豆浆，慢悠悠道：“有擦的必要吗，等会儿出去就脏了。”

　　孟知盈笑道：“你今天吃了饭，明天还是会饿，那你以后是不是再也不打算吃饭，要去修仙了？”

　　“诡辩。”
　　“哪有？”

　　忽然，偌大的场馆内响起一阵拍手声和扬声说话的声音，是学生会开始组织大家集合签到了，于是两人分道扬镳，各自朝自己的负责人那边汇拢。

　　和林序这种要登台的彩排人员不同，孟知盈是来当志愿者的。
　　当然，这是高情商的说法，低情商的话：打杂。

　　她分配到的任务是内场区域的清洁和座椅摆放，套上人手一件的红背心，孟知盈一边干活，一边和同组的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女生扎双马尾化淡妆，时不时拿出手机拍拍照片和视频，很有自媒体博主的范儿，一问，网络与新媒体专业的。

　　孟知盈对这个专业没有深入了解，只是在上网冲浪时偶尔看过别人的吐槽，说自己的大学作业是运营账号，要达到多少粉丝量才能合格。
　　这样实战化的作业，对应试教育过来的她来说，很是稀奇。

　　马尾女生拿扫帚扫地，口中说道：“的确是这样，我们大二会开这门课，搞不好毕业设计也和账号运营相关，将来工作面试也要看运营情况，所以我现在就开始做了，每天更一条大学vlog，积累粉丝。不瞒你说，我报名这个志愿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让我的账号内容看起来更丰富。”

　　孟知盈对这位既有远见又有规划的女生肃然起敬，当即表示如果她不介意，自己很想关注她的自媒体账号。
　　女生停下动作，认真打量了一眼孟知盈，眼底的疏离淡去一些，大大方方地笑道：“当然可以，求之不得的事，对了，我叫范玥。”

　　孟知盈扬起明媚的笑容，干脆利落地握住她伸过来的右手。
　　互通姓名，成为朋友，似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很快，两人将地面清扫干净，需要开始往里面放座椅了。
　　然而，这堆重叠在一起的塑料凳子叠得太死了，两个女生一个拽凳腿一个拽凳头，拔萝卜似的拽了好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抽出来几只。

　　这时，一道问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来试试吧。”

　　说话的男生戴着半框眼镜，五官干净柔和，在她看过来时，他稍不自在地抿唇笑了一下，很有一种腼腆青涩的纯情男大既视感。

　　孟知盈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感激不已地说：“那真的太谢谢你了，同学。这凳子压得太实，我们俩实在搞不定。”

　　“不客气，我试一下。”男生一边回答，一边沉稳地抓住最上面的塑料凳试探，凳子们像严丝合缝的一个整体，一齐被抬了起来。

　　孟知盈和范玥站在一旁，默默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为他捏了一把汗，有点担心他弄不开会感到不好意思。

　　没有任何看轻他的意思，只是这凳子真的紧得超乎寻常，像是被一个二百斤壮汉一屁股坐下去过，而他看起来高高瘦瘦，皮肤又白，一副缺乏运动光照不足的样子。

　　好在令两个女生担忧的事并未发生，男生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却出奇的大。

　　只见他一只手抓住上面凳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摁住下面凳子的一条腿，两手稍一用力，手背上骨节突起。
　　而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这有点性感的一幕，那凳子就已叫苦不迭地微微松动，轻而易举被拉出来了。

　　孟知盈：？
　　范玥：？

　　不是说“真弄出来又不乐意了”，但是这样会不会显得她们很弱啊。

　　男生面颊上一片沉静，并无得意之色，他继续兢兢业业地拔凳子，在她俩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将剩下的凳子三下五除二地全拔了出来，简单得就像在拔几颗草。
　　而在全部搞定之后，他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分，朝她们礼貌地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深藏功与名地躲进彩排的队伍里去了。

　　范玥张了张嘴，半晌道：“不是，这哥们儿是金刚芭比啊。”

　　孟知盈佩服地望着他被校服紧紧裹住的清瘦背影，认真思索，“也…也看不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