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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怕黄昏忽地又黄昏   然而春 ...

  •   然而春梅不知道的是,那日她前脚刚走,荷以娇便来了。
      丫鬟绿萼紧随其后,她观察四周,发现一路上几乎都没看见人影,大概这种风雪天气,谁都不愿意出门。
      荷以娇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围的鹤氅,走进了贾珉的院子里。
      列为看官可知?
      贾珉的院子里散发着粪便的臭气,屋子后院里散发着尿臭,楼梯间弥漫着朽木与老鼠的腐臭,厨房里烂菜和羊油的浊味搅作一团,令人窒息。不通风的房间里充斥着霉尘的土腥气,里屋则飘满了混合着沾满油脂的床单、潮湿被子的酸臭味。
      绿萼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情景,差点吐了出来。
      门前悄无一人,荷以娇看不到看守的人,正欲返回,忽见不远处的雪地里,有个诡异的人影在动。
      荷以娇突然顿住了脚步。
      那个人的头发十分蓬乱,像是几个月没有打理过,她的腿脚也很不方便,膝盖很僵硬,走路的姿势也是摇摇晃晃,多次差点摔倒,怎么看怎么奇怪。
      女人一步步靠近,离她们越来越近,绿萼捂住嘴惊恐地往后退,荷以娇依稀可以看见,那女人的身上,穿的竟是单衣。
      她紧咬着银牙,这样的天气,天寒地冻,刺骨寒冷,这里怎么还会有穿得这么单薄的人!不过下一刻,她便看清楚了。
      站在雪地里的是个脸色蜡黄、萎靡不振的女人,头发稀疏,浑身发肿,脸上满是皱纹,三分似人,七分似鬼。
      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贾珉。
      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夏天穿的单衣,而是睡觉穿的里衫,所以单薄。
      荷以娇大惊,深深皱眉,贾珉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屋子外面?老爷不是吩咐加派人手,对她严加看管吗?怎么可能在外面疯跑都没人管?
      这种天气,她又出来跑什么!
      绿萼提防地盯着贾珉,已经挡在了荷以娇面前。
      贾珉终于发现了她们,忽然盯着荷以娇,拍着手大笑起来。
      她散发着汗酸臭气和未洗衣服的臭味,说话时从嘴里露出的脏兮兮的紫牙龈,呵出腐臭的牙齿的气味。
      难以置信。
      荷以娇听她声音语气已经大异常人,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脸,见贾珉一双眼睛空洞无比,她的内心不由生出些恐惧。
      疯了,她疯了。
      荷以娇近日听下人说过,贾氏的面上现出了一种极为可怕的惊恐表情,竟变得不像常人的面容了。
      而之所以出现这种可怖的面容,是因为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是你!”
      贾珉冷笑一声,她伸出已经冻得青灰的手指,是啊,她的手从前总是白净美丽,连一点灰尘都不曾沾染过,可如今,却满是泥巴、脏污和鲜血。
      “我认得你!你是那个负心郎最喜爱的女人,可笑,可笑!那般冷漠绝情的男人,诳惑了我……多少年了,心里竟然还住着你,竟然还会有真心,我哪里比得上你,你多了不起啊!”贾珉拍掌大笑,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荷以娇。
      荷以娇心头微颤,无人发觉,她的眼眶霎时盈满了泪,泪珠在眼眶中滚了又滚,终是没有落下。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贾珉说的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女人,不是她。
      “不,你早该死了,你就是个灾星!你还我的儿子!连死也不消停,还要来看我的笑话么?”
      贾珉这个模样,是真的疯了。
      直到此时,荷以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对上贾珉目光时,那股本能的战栗,究竟是为什么。
      我恐惧你的痛苦。
      这种痛苦让她很不舒服,硌得她浑身发紧,这些话在不断地提醒她,她没那么体面,她也很愤怒。
      “孺人言重了,妾身何曾有胆量去害老爷的嫡子呢。”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话音软得像团棉絮,可落在贾珉耳中,比任何挑衅都刺人,一如火上浇油,愈发起了怒火,尽管贾珉已然神志不清。
      “妾身倒觉得,老爷定不是孺人说的那般不堪,也许之中有什么误会呢?”
      绿萼要阻止贾珉的靠近,荷以娇却摇了摇头,绿萼心领神会,退后一步,贾珉绝望地靠近荷以娇,眼中的异光更盛。
      她用孩童之间讲秘密的口吻喃喃道:“救救我罢,救救我罢,你不是很厉害吗……”
      “我从来没有害过人,我说了很多次了,可是没有人相信我,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问题,我谁都没有害!他们都在害我!他们联起手来害我!凭什么,我真的没有害人!”
      她的声音悲切而疲惫,连脸上的皱纹里都藏有灰尘。
      可是突然,一声很低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像是某种动物濒死前的呻吟。
      然后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绿萼看贾珉癫狂模样,全身都忍不住的颤动起来,她拉住她的袖子,忙道:“奶奶,回去罢,别理她了,孺人已经疯了!”她的语气都带着哭腔。
      荷以娇眉头皱的更深,突然扬声道:“这院子里的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并不大,但是院子里却一下子出来七八个人,先出来的是几个贴身丫头,脸上个个都露出惶恐的神情。
      荷以娇只见后面还有几个人影在假山石后面躲着,她也不理,指着那几个丫头骂道:“下作的小娼妇!素日担待你们,你们倒得了意了!”
      她一面骂,一面猛地转过头去,朝着那几个人影怪笑道:“把那几个进林家的贼捉出来,我便原谅了你们!”
      绿萼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几个小丫头子听到荷以娇这番话,原本战战兢兢的心放松下来,一个两个连忙往那个方向奔。
      不一会儿,四个嬷嬷全部跪在了荷以娇的面前。
      荷以娇扫视着眼前整齐跪了一排的丫头婆子,厉声斥道:“孺人病了,让你们好好看着太太,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她的声音严肃清冽,锋芒毕露,不复往日的好脾气,底下四个嬷嬷连忙垂下头,口里连连告罪。
      “我素日担待你们,你们倒得了意了!竟敢爬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我竟不知你们有天大的能耐,赶明日就叫老爷把你们几个全都打发出去!”
      此话一出,已有年纪轻的小丫头低声抽泣着,连连磕头。
      荷以娇平日里对家中丫鬟仆从很宽宏大量,然而当丫鬟们嬉笑、玩耍时,远远见到了她,便会立刻默不出声。
      然即使如此,纵使再顽劣的仆人,懒惰的丫鬟,鞭打也不改的,只要荷以娇一说,没有不乐意遵从改正的。
      一个老嬷嬷拭着额上的汗,恭恭敬敬地道:“老奴几个原是见外面天冷,便脑热发了鼠瘟,猪油蒙了心!没有守在门口,偷偷溜进屋里灌黄汤打牌去了,谁知姨奶奶大驾!并无半日的准备,更不敢扰了姨奶奶的眼!故而不敢……”一面说,一面嬉皮笑脸扮丑,显然是对荷以娇的到来感到不可思议。
      她们发现荷以娇来了,也不敢明面上走出来,生怕被责罚,只得从走后门出,谁知还是逃不过。
      绿萼忙喝止道:“胡说!这话是哪门子意思?我们奶奶好心来看孺人难不成倒成了错了!”
      贾珉的贴身丫头还想要争辩几句,却被绿萼如尖刀般的眼神吓到了,她是刚提到孺人屋里的,小絮的替补。
      荷以娇看她眼熟,微微笑道:“你来说。”
      香玉如蒙大赦,小声道:“请姨奶奶恕罪,天气实在太冷了,奴婢几个冻的手都青了,原想着太太疯疯癫癫的……”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道:“也不会跑出去,所以才……”
      荷以娇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冷眼瞧着她们,淡淡道:“那日我见了你,你匆匆跑掉了,叫你停下,你反倒跑的更快了,敢是撞鬼了不成?”
      香玉连忙解释道:“奴婢……”
      “都愣着作什么!还不快把孺人扶进去!”
      几个丫头和婆子俱是一惊,她们有点不懂姨奶奶在想些什么了。
      贾氏平生作恶多端,偏生还总是一副最单纯无辜的姿态,在众人面前保持着大度善良,背地里却净指使人干腌臜事,一为众人不知,二为横竖不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心里并无负担,如今也算老天有眼,得了应得的报应。
      怎么姨奶奶还对她这么好?
      她分明害死了她的孩子……
      绿萼忙哭着劝道:“奶奶何至于此!贾氏蛮横狠毒,理应得到这个惩罚。奶奶莫非都忘了么?”
      荷以娇冷漠地看着她,绿萼愣了一下,哽咽道:“三年前,葛娘子生子时,子处坠了下来,那贾氏竟暗中命人用针刺,致使葛娘子一命呜呼,活活疼死,她哪里有人性!”
      那嬷嬷恨恨地咬了咬牙,冷笑道:“不光这件事,还有上回娄姨娘的事,那场大火,全都是孺人吩咐的。”
      “若是有半句不实,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
      杜嬷嬷低了头,沉声道:“不止是早逝的娄姨娘,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还有八姨娘的死,都和孺人有关,她还给六姨娘下了药,让孩儿胎死腹中!”
      她知道的太多了,如今孺人成了这般,她一定要让这些尘封已久的事都真相大白。
      荷以娇没有想到,林海的妾室这几年死了这么多,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这么多年来,他身边有不少的女人,但是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都是贾氏身边的陪房,娶的目的,是为了开枝散叶,并没有付出多少真情。
      为了成全她自己的大度之名,更是将林海牢牢地捏在自己手心里,最后却一个一个死在她的手上。
      然而杜嬷嬷要说的不止这些,她的面色几乎僵死,叹道:“还有当年,当年那位娄娘子,本来肚子里是个男胎,孺人听了以后,立即去请了娄娘家原来的未婚夫闹事,结果害得娄娘,一尸两命……”
      只有娄小娘,是他情投意合,两相爱慕的,她是他所爱的第一个女人。
      他忘不了娄娘。
      那时他并没有做官,不是一个富家公子,也不为考科举,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因为一见钟情而追求她的男人。
      少年单纯的遇到了所爱慕的少女,她并不看中他的家世背景,就毫不犹豫的背弃家庭与他私奔。
      他更是许以平妻之位,可是他当时还没考中探花,不能实现自己的承诺,只能委屈她屈居姨娘。
      谁知后来更是因为难产而死,之后他找的每一个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苏姨娘的影子。
      少女早逝,从此活在了他的记忆中,任凭荷以娇红袖添香,再深情的许诺也永远比不上那个死去的人。
      如今,杜嬷嬷竟然告诉她,娄姨娘的死居然是贾氏害的。
      林海本该有一个儿子,也是因为贾氏才没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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