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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却道故人心易变   “林海 ...

  •   “林海,林海!”贾珉直着脖子叫道,她的嗓子在冒烟,声音沙哑无比,每说一个字都要牵扯到神经,她的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几乎要呕吐,可伏在榻边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贾珉拼尽全身力气向林海扑去,她以为林海不敢躲开,因为她可是镇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可惜,贾珉错了,所以她不但扑了个空,而且整个人栽向了一边的红木座椅,失去平衡后,重重倒在了地上!
      林海回身目光狠厉地瞪着她,这张寡淡又毫无美感可言的脸上写满了绝望。正因如此,这张面孔上曾让他反感的一切,在这一刻反而烟消云散了。
      他一把抓住贾珉的头发,用力一扯,就将女人提了起来,又使劲要她的双膝跪在地上,仿佛像树木似的栽进去。
      另一只手顺势掴向了她的脸,贾珉没有防备,被打得偏过脑袋,她的嘴角还残存着一丝鲜血。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神呆愣,灰白一片,已经没有了十几年前的光彩,像是已经死掉的发臭发烂的鱼眼珠。
      哀婉的神情与其说是出于疼痛,倒不如说是出于恐惧。
      贾珉僵硬地支起头,她看着眼前的林海,他还是那样俊美,俊美的好似天上的太阳。
      其实贾珉发觉自己从来都不懂这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爱上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可以温柔到何种程度,可以无情到何种程度。
      甚至于,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么巴巴的倒贴着、痴恋着、自以为是的付出着。
      却不知,他根本从不稀罕!
      林海愣了一下,眼中异样的光辉一闪而过,他轻轻地放下手,低头垂睑,轻叹了一声,冷声道:“文慧,我以为我们之间已有了共识,但为何如今你要旧事重提呢?你有没有想过,再深厚的感情,也会有厌倦的时候。”
      而我已经厌倦了。
      “你嫁进来,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跟贾家没有半分关系,要如何处置都是林家家事,根本不必知会他们。”
      林海的声音十分温柔,温柔的像是对恋人的低语,仿佛他们还是那对交颈鸳鸯,一度让贾珉沉入迷惘,直至那一声狞笑彻底打碎了贾珉的梦境,他的语气是那样的恐怖,他笑道:“还有,谁允许你喊我名字的?”
      他神色平静,漠然地看着她,那种漠然,像是一点也不在乎,所以视而不见,那种漠然,如此自然。
      似乎他天生就应该是这般模样。
      突然,贾珉感到五内俱寒,魂飞天外。
      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消磨着她的感情。
      知晓谋大者无形,知晓打在女子身上何处最痛,他知晓如何保全自己声名,全身而退。
      “我恨你……”
      贾珉咬着牙,面容扭曲。
      “哦。”
      “这是你思考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么?真可怜。”
      他的神色令贾珉的心猛然一抽,仿佛被一枚极细极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心扉,疼得她狠狠吸了口气。
      真可怜。
      百般颠倒相酬谋,千种幽思似我忧。
      鬼魅因何难尽驱,心魔桎梏自禁囚。
      雪燕惊骇不已,她屏着气,手里端着小厨房里做的饭菜,见林海走远了,才忙忙的跑进来,扶起贾珉。
      贾珉此时心如死灰,一时想起林海方才的心冷口冷、心狠意狠,心早已灰了大半,一如万箭攒心。
      以至后来的一连数日,茶饭不吃,夜寝不安,精神只觉恍惚,四肢绵软无力。
      她时不时睁开眼睛,等感到精神疲倦,又困起来,不久又重新坠入一种迷离恍惚的状态,她新近的感觉和过去的回忆渐渐混淆不清了。
      是哪里出了错呢?
      每当这时,她都会问自己。
      这一切都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不,应该说,是从何时开始崩溃的呢?
      事实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像现在一样,未来也会继续生活下去,因为除此以外,她别无选择。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孺人……”
      直到雪燕已在她面前跪了半晌,贾珉才猛然惊醒,她用手揉揉眼睛,一下坐起来,目光呆滞地看了雪燕一眼,好似根本认不出她是谁一样。
      不懂忧愁的燕子依然轻轻地踏在帘钩上,呢喃絮语。
      贾珉感觉自己仿佛分身有术,既是女儿,又是妻子,母亲,既像如今一样躺在床上,又像当年一样还在家里。
      且说雪燕方才进来时,便已完全怔住,她只见每样东西都有种被击打和践踏过的痕迹,好似方才有一头猛兽造访过。
      随即便是形容枯槁的贾珉,雪燕着急地上前一步,哭道:“孺人!我是雪燕!”
      贾珉抱着雪燕呜呜的哭起来,声音非常沙哑,雪燕心里也泛酸,诚惶诚恐地拿水温了温茶杯,再斟上茶,双手捧着。
      雪燕低头走到床边跪下,递来一杯茶给贾珉润润嗓子。
      “孺人,进一些罢!”
      贾珉把杯接在手中,只觉战战兢兢,浑身发抖不止,好似那个茶杯有千斤之重,哪里接得住。
      雪燕自扇了两个耳光,伸出双手,想要接过杯子。
      “不……不!我自己来!”
      贾珉仍在勉强,只觉四肢发酸,把手一松,珰瑯瑯茶杯落在桌上。
      雪燕拾过,又斟一杯,贾珉接着,心中更觉发慌,登时又把茶水洒了。
      泪水混着林海泼的冷茶水,一齐从贾珉的脸颊上滴下。
      雪燕心中越发酸涩,忙拾了帕子,下意识地拿起帕子来擦,却突然感觉一手湿漉漉的。
      她低头闻了闻帕子,却闻到一股血腥味,拿眼睛一瞧,竟然血糊糊的,顿时吓坏了,抖得和筛糠一般。
      贾珉疑惑地看向雪燕,雪燕默不作声,这时隔壁屋里有婴儿在哇哇大哭。
      一阵仿佛带着哀戚的哭腔低低地回响在四周,这声音是那样的凄凉和愤怒,仿佛哭的人带着无法倾诉的委屈一样。
      哭声那么凄凉,像个鬼魂在窗外徘徊。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究竟哪里来的鬼魂!
      雪燕一颗心怦怦直跳,何苦来,分明已经死了,又来扮鬼唬人!
      她看向窗外,不禁吓了一跳,雪燕恐惧地望着草丛的方向,忽然之间,看到草丛里突然骚动起来,接着飘起了几团碧绿的鬼火。它们上下盘旋着,晃晃荡荡朝回廊上荡去,雪燕忙收回视线。
      随即一声巨响,好似药碗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来是一声尖叫。
      “不好,有鬼,小少爷真来显魂了!”
      雪燕这样想的时候,贾珉的灵魂也在屋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她踟蹰不前,徘徊在情爱的歧路之中。
      贾珉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瞅着墙壁发呆。
      “小絮呢?”
      良久,贾珉才问,雪燕一听小絮这个许久未听的名字,眼里含泪,忙道:“小絮姐姐给老爷送信去了,孺人怎么忘了?孺人方才吩咐的饭菜,厨房已做好了,奴婢听春梅姐姐说,说这饭菜吃了最有好处。”
      贾珉皱眉看了看那盘里发青的马铃薯,困惑地问道:“你告诉我,这青木香的药材名字叫什么?我竟有些忘了。”
      雪燕忙道:“回太太,名叫马兜铃根。”她一面说,一面去看贾珉的脸色,又补充道:“是春梅姐姐说的……”
      的确是春梅说的,这是方才告诉她的。
      贾珉一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勉强笑道:“也难为她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不知比那林丫头好了多少,记得回去跟她说‘费心’。”
      她虽是如此说,口里只觉苦涩,然心底更苦,不免又伤心地哭起来,贾珉嘱咐道:“雪燕,雪燕。”
      “好孩子,我死之后,我的潇儿定然孤苦伶仃,务请将她放在心上,凡遇事故变化,你一定勿忘多照拂她,你是个有好命的孩子。潇儿再无保护她的人,身世也异常不幸。我虽一介女流,但教一息尚存,总想悉心抚育,直到她长到知情达理之年……可惜也不能够了!”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仿佛命在须臾了。
      “孺人,别这样说……”
      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雪燕心里一酸,早已泪流满面,忙劝慰道:“即使孺人不叮嘱,奴婢也决无遗忘之理。今既承嘱,自当尽心竭力,多方照顾,务必请孺人勿以后事为念,孺人定是长命百岁,福寿双全。”
      贾珉微笑着不做声。
      她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枕,凑上脸揉擦了一下,另一面的眼泪她懒怠去揩拭,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
      原来雪燕当日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直至人烟渐渐稀少,才看见有一专门卖香的铺子。
      她在城中问,有,倒是有,可就是贵,她没带那么多银子,本想着报林家的名,可谁知那卖中药的掌柜要么是没听过扬州林家,要么就是一听林家像是见了瘟神一般,把雪燕赶出去了。
      雪燕无法,只得出城看看,她心里没想着能买到,有一瞬的念头,想着同王福林与小絮一般趁机溜走,谁知她正巧在乡村田野之中发现了一个小店。
      城里的桃花李花最是害怕风雨的摧残,最明媚的春色,正是那溪边盛开的荠菜花。
      雪燕走在田间小路上,路边桑树柔软的新枝上刚刚绽放出了嫩芽,东面人家养的蚕种已经孵出了小蚕。
      平坦的山岗上长满了细草,她听见有小黄牛在哞哞地叫,落日斜照春寒时节的树林,细看去树枝间栖息着一只只乌鸦。
      青山远远近近,小路纵横交错,雪燕闻着有一股酒香味,却又有一股淡淡的药香,那边有一户做买卖的小店,飘扬着青布旗。
      小店处于树林掩映处,雪燕忽然听到声声杜鹃啼叫,这是来报道春时光景即将逝去。
      她将残花折下,想要挽留点点春意,又看那道旁柳树,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整日随风飞絮如飘雪。
      雪燕不觉饧了眼,店里的掌柜恰时轻咳了一声,雪燕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正事。
      里面只有一个看店的,雪燕问道:“这里可有卖香的?”
      掌柜慢悠悠抬起眼皮道:“香倒有,不知这位姑娘是要的哪一样?檀香、芸香、绛香三样都有。”
      雪燕想了想,答道:“青木香。”
      掌柜拍掌大笑道:“我们这里可不卖这么便宜的香!我也不知这香是怎么配的。”
      雪燕涨红了脸,转身就要走。
      掌柜忽然笑着问道:“姑娘可是知道这青木香的原材料是什么?你说个方子,我若是有,就给姑娘现配一个。”
      雪燕还真忘了青木香的原材料,有点印象,又想不明白,只得半诌道:“前儿听说了个名子,我也忘了,好像是叫,马……马什么鼠……”
      还未说完,雪燕立马捂住嘴,心里忖道:“我怎么记错记成老鼠了……”
      掌柜听着,亦是暗自道:“什么香能用着田间的老鼠?从未听过用田鼠制香,也从未听见有个什么‘鼠香’。若说有了‘鼠香’,就有了‘麝香’了。”
      一面想,一面惊异地看了雪燕一眼,手指着附近田庄道:“姑娘若是想找鼠,从我手指的这个方向走,走个几里地,到路口拐个弯就能看见了,若是想找药老鼠的药,去山野中采些牡丹花。”
      雪燕忙摇手解释道:“不,我虽忘了名字,但保证绝对不是田鼠的鼠。”
      “是可以配丸药的么?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
      “都不是。”雪燕忙摇头,又立刻反应过来,忙道:“也许……我并不知……”
      掌柜看看雪燕,忽然反应过来,扎手笑道:“那就是了,若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事了!你只管在庄里寻一位姓刘的老妇人,你只说要‘鼠’,她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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