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应笑我》九枳

19、蝶恋花-- 问仙

　　私市第五长街的尽头，一个红衣笼身、高挑纤瘦的女子正扭动着新柳般的腰肢，于人群边缘脚步匆匆。

　　猝然，一只手猛地将她拉进了一旁的暗巷。

　　“谁！！？”

　　“你觉得会是谁？”

　　女子慌忙抬眼，瞧见一张熟悉而清朗的容颜，适才还惊恐的神情霎时融化成了一湾春泉。

　　她眯着笑眼，扫视着眼前之人：“这身玄色长衣于公子身上挂着，倒是让这张惹人怜爱的脸蛋儿生生多了两分邪恶呢……多日不见，公子可让奴家好生惦念呀！”

　　穆予勾着唇角：“我看你一点儿也不惦念，那夜可是让我于城门好等。”

　　“公子可误会奴家了。那夜奴家到了城门口，却远远瞧见你那小娘子跟在你身后，于是也没敢现身。”

　　“如此，倒是我错怪九娘了。”

　　“公子今夜于此可有何要事？”

　　“自是来寻九娘，带我去个地方。”

　　“莫不是，九娘的深闺之中？”

　　穆予低眸闪过一丝笑意：“九娘说笑了，我想让九娘带我去那购得私盐之地。”

　　“私盐？公子莫非想接触这私盐买卖的行当？”

　　“不错。”

　　九娘眸中挂出谨慎：“可公子的小娘子一看就是官家人，公子莫不是来替你家娘子打探消息吧？”

　　“与她无关，她并不知我今夜来此。”

　　九娘挑眉：“奴家又如何信得过公子呢？”

　　此时月光打在穆予的侧脸，皎皎如莹，睫毛下的目光却晦暝幽暗，

　　“你那日应该也瞧见了，我与她，并不同心。”

　　“那，事成之后...”

　　“日后自当，舍身图报。”

　　“好。奴家可等着你的舍生图报，你随奴家来。”

　　九娘带着穆予，两人并肩朝那夜色深沉之处走去。

　　不知道一路拐了多少个急弯，侧身过了多少条逼仄暗道，穆予本以为这条路会通向一处偏僻幽深之地，却没想到，最终站在了一处灯烛辉煌、人声鼎沸的琼台玉阁面前。

　　这是一栋极为华美的建筑，楼高虽只有三层，但其设计装潢无一处不可称得上巧夺天工。楼顶为大气恢弘的庑顶结构，庑顶四方的飞檐直入深空，如鸟斯革，如翚斯飞，五脊上列的是狻猊与天马，昂首挺立，睥睨众生。朱红色双开巨门，配有金蓝相间的麒麟门环，沉香乌木雕刻的仙鹤样雀替栩栩如生。

　　想来，应是请了名家测绘修建而成，不难猜到其背后的主人也定是个十分讲究之人。

　　“公子，这里便是问仙阁了。”

　　“问仙阁...”

　　两人迈了进去，仿佛又进入了与来时僻静小巷完全不同的时空。

　　内殿张红结彩，光彩陆离。四根浑圆的锦岚玛瑙石柱傲然挺立于内殿四角，四面玲珑剔透的玉壁上雕刻着青龙、凤凰、朱雀以及玄武四大神兽。而内殿的正中间竟是一张巨大的红丝绒铺就的四方形桌台，桌台边围满了人，不时爆发出阵阵喊叫。

　　走近一看，桌台上正在进行彩选投掷，围观人群的目光正随着骰子手手里的骰筒，于半空中上下起伏，倏尔拍定于案。抬眼四望，二、三层的围廊里设有数十间雅阁，窗棂围栏皆由上等楠木精心雕刻而成。

　　“你带我来赌坊作甚？”

　　“公子不是想要接触私盐买卖吗，想要接触那个呀必先来这问仙阁。你别看这里明面上经营着赌坊，可这暗地里的生意自当是刺激的很。不过……”

　　话音转折处，九娘瞥了瞥一旁的穆予。

　　穆予神色自若，轻启双唇：“不过如何？”

　　“不过公子想要接触此间买卖，恐得先过了明面上这一局。”

　　穆予眸光一沉，道：“如何？”

　　“公子你想，那东西朝廷可管得紧，若是随便一人都能接触，这生意还不早就被一锅端了？所以呀才有了这问仙阁，问的不是别的，问的就是有没有这个资格。只要过得了问仙阁两大铁律中的其中一条，这买卖的大门就能朝公子敞开！”

　　“哦？”穆予侧眼看向九娘，“还请九娘赐教。”

　　“这两大铁律其一嘛，奴家最为熟悉不过了，想当初奴家也是过了这个才入了这一行当。那便是，需得三日内在这问仙阁输掉黄金五百两，便算过了。”

　　“……花钱便能解决是吧。”

　　“黄金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呀，可是依旧如此多人趋之若鹜，这便足以证明这个行当的利润奇高，并且呀，也不是随便哪个都能进来分杯羹的！”

　　花钱解决倒是直接了当，但穆予身上此刻连五枚铜板都没有，他要想筹钱自也不是没有办法，但被林离发现的风险太高，不可取。

　　“第二条呢。”

　　“第二条嘛就有些变态了，需得在这问仙阁连输十局，不过每局所输钱财的数额不限。”

　　“连输十局？呵，倒是需要点运气。”

　　“可不嘛，这连输十局和连赢十局一样变态！中间但凡运气好赢了一局，又得从头来过，在这儿上面耗了大几年光景的人可大有人在啊！”

　　穆予话锋一转，侧头问道：“此刻可到了亥时？”

　　“啊？公子怎生突然问起时辰...不过应该还有半个时辰才到亥时，奴家出门前刚看过水钟。”

　　穆予低眉思量，半个时辰足以连输这十局，兴许还能赶在子夜之前回去。

　　“走吧。”穆予朝方桌走去，倏而又转头对九娘道，“对了，借我十枚铜板。”

　　......

　　林离与小纪走了几条街后，于一家糖水铺坐了下来。

　　她一边端起凉茶饮了一大口，一边感叹：“这私市还真是没有尽头一样，怎样走都走不穿。”

　　“是呀。不过即便这私市再大，也只是淞吴城的一方缩影罢了，繁茂富足，商贸自由，人民安居乐业，才是这座城池最吸引人的地方。”

　　“这里的确比大多数地方更加注重商业的发展。”

　　“其实早些年间，淞吴也和南朝其他地方一样，重心全在发展农业上。那时的风气皆是极力抑止商业发展，贬低商户地位，人民的生活水平也始终在温饱线徘徊。倒是近几年，人们利用淞吴的地理优势，大力发展海运水运拉通了周遭三州六县的商贸往来，才将这座本来破败不堪的小城，发展成为了今日繁盛的模样。”

　　话语间，他目光炯炯，朝气盎然。

　　“这倒的确是一条出其不意的道路。但农业自古以来便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赖以生存的支柱，若是只重商贸，无人种植粮食米面，那岂不还是无法满足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吗？”

　　林离从小饿肚子饿怕了，她师父拣她回去之前，她日常能为了一个馒头和其他孩子打得头破血流。在她看来，若是大家都不种粮食搞商业去了，那怎么得了呢？食不果腹的日子她绝不想再经历一遍。

　　“林姑娘所言甚是。农业为本，不可懈怠，只有农业与商业齐头并进、相互扶持，才可走出一番新的天地！”

　　“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已对此间事情勘得倒是透彻，为何不去考取功名呢？”

　　“其实我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刚好二十有整，应该与林姑娘差不多大吧？至于考取功名嘛，我志不在此，还不如在码头下货来得自在。”

　　“我可比你还要大三岁呢，说起来你还得叫我姐姐。”

　　“那姐姐是做何营生，打算在淞吴城待多久？”

　　“嗨。”林离一口下去，凉茶碗也见了底，“我就是一游侠，除了打架没别的本事。”

　　“游侠好啊，得大自在。”

　　“说来，今日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助了。”

　　“举手之劳罢了，姐姐若是还想逛逛淞吴城别的地方，就来运河码头找我！”

　　见少年双眸有神，表情诚恳，林离也只好应承下来。只是她又想到了穆予，他的眼睛若是一日好不了，自己哪还有这心情去闲逛啊，不恨死这个地方都算不错了。

　　“行，有机会一定去。今日也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那我送姐姐回去吧。”

　　“那个，不用啦！我有同伴一起来的，我得先前找下他。”

　　“行吧...那姐姐慢走啊！”

　　“欸！”

　　这一声声“姐姐”喊的，明明夜风清凉，林离却感觉自己快要化在这儿了一样。许是与穆予那冰碴子般的性子在一处磨久了，对这样滚烫的热情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

　　快到亥时了，私市里的人流虽依旧不少，但比起先前的盛况倒是明显有所减缓。林离走回了和袁震分开的地方，想着就再等他一会儿吧，若是亥时还没等到他，自己便就先回望舒楼

　　“林离！！”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离一转身，袁震正提着一笼亮晃晃的天灯朝着自己走来。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的。”

　　袁震脸带笑意，鬓边还有一层薄薄的密汗，天灯里微微泛黄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感觉一片温暖祥和。

　　“你的玉佩可追回来了？”

　　“当然。”袁震说着，一手提着天灯，一手从怀里摸出了那枚玉佩，放在掌心中递给了林离，“这次你必须收下了，它可是我追了十几条街才追回来的。”

　　“既然如此，那我更不能收了，”林离依旧推拒了。

　　“你若不收，我便把它放入这天灯里头，一起送上天去。”

　　“你傻呀！到时候天灯破了，这玉佩要是落下来给人头顶砸一窟窿，人找谁说理去？”

　　林离翻了个白眼，“你先收好，若哪天我想起来缺个玉坠子压衣角，自会找你拿。”

　　“行，那走呗，咱俩找个地方把这天灯放了！”

　　两人来到一处空旷的草地，离私市有一点距离了，远远望去，此刻的私市更像是流光溢彩的云霞，将一整片夜空都映照得豁亮起来。

　　承载着两个沉甸甸的心愿，天灯缓缓升空。两人仰着头，看着那光亮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像一颗星星一般，消失在了夜空的尽头。

　　“你许的什么愿望？”袁震问。

　　“约莫就是...不告诉你。”

　　“阿嚏！”

　　林离猛的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草笼，

　　“谁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