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原来暗恋我许久》藤眠

22、过去（四）

　　巷弄间飘荡着不知谁家没关的电视声，头顶檐角层层叠叠，电线纵横交错，如一张细密的蛛网。
　　头顶路灯忽闪不断，仿佛随时准备罢工。刚结束补习兼职的池麟满脸疲惫，翻动手机查找最近一班回家的地铁，期间意外收到王铃发来的消息。
　　妈妈：[身体最近怎么样，还流鼻血吗？]
　　池麟神色错愕，不敢置信地拉近屏幕距离，对着那条消息一字一字认真研读。
　　终于，他确定它是来自母亲的关心。
　　这几个字轻易瓦解池麟绷紧的唇角，心上的担子似乎一下子变得轻盈少许，但是王铃下一条消息，让池麟再度跌入谷底。
　　妈妈：[你肚子多争点气，早点怀上孩子就能少受点罪了。]
　　池麟眼睫微颤，腺体忽地涌现阵阵细密的痛意，牵连半边脑袋一起疼。他下意识伸手去碰，然而手伸到半路又想起涂了药，于是指尖退而求其次落在耳后揉动，试图缓解那股痛意。
　　嗡嗡——，手机振动两下，发出新消息的通知，池麟垂眸看向漆黑的手机屏幕，思绪有片刻飘远。
　　失望谈不上，但说完全不伤心是假。
　　池麟闭上酸胀的眼睛，同时长舒一口气，将积压胸腔的情绪全部排除。他旋即睁眼，利落打开手机，点开王铃发来的新消息。
　　妈妈：[爸爸给你的那个药不要再注射了。]
　　新消息距离上一条消息足有十分钟停顿，聊天框间的空白仿若此刻池麟的心情。
　　王铃说的药是池承专门从黑市搞来的信息素诱导剂，据说能提高omega的怀孕几率。
　　即便会有伤害身体的副作用，也仅在池麟一人身上发作，对急需抱大腿的池家简直一本万利，而王铃这句话不亚于和池承公然作对。
　　池麟眉头紧锁，唇线近乎绷成条直线，手机屏幕被他敲得嗒嗒作响，输入框的字数增增减减。十几分钟过去了，池麟什么都没发出去，对面也没再发消息过来。
　　“滴滴——”
　　一声喇叭声将池麟的头抬起，他看见狭窄的水泥路上停有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车身洁净犹如明镜，与地上缝缝补补的水泥路格格不入。
　　驾驶位车窗缓缓下降，露出苏悠的脸，池麟语气诧异：“你怎么来了？”
　　苏悠没有回答，只是催促池麟上车：“先上车，这里不能停车。”
　　池麟稀里糊涂地匆忙坐上后座，他甫一进入车内，便瞧见后座右侧上包装精美的蛋糕。
　　池麟没有多问，询问起他最初的问题：“你怎么来了？”
　　“下班路过，顺道来接一下我的男朋友。”苏悠启动车子，抽空从后视镜看了眼呆坐的池麟，“旁边是我买给你的蛋糕，快尝尝。”
　　池麟顺话侧身看旁边的蛋糕，一眼注意到包装上的店名logo，是最近爆红网络的蛋糕店，他家只有一家店，距离这里起码四五公里，且每天都大排长龙。
　　池麟拆开包装，一块漂亮的小蛋糕映入眼帘，蛋糕整体呈圆润的半球形，表面一层粉白渐变的奶油，上端点缀着红色糖丝团和几块笑脸饼干。
　　他用叉子挑起一小块送入口中，丝丝缕缕的甜意缠绕舌尖，瞬间驱散了口腔的寡淡。
　　池麟脸上浮现的惊喜通过后视镜传递到苏悠眼中，她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苏悠注意到池麟最近低落的情绪，像是藏着事，搅得他心里不得安宁。苏悠曾近乎直白地询问过池麟，但这似乎惊扰到了他，令他开始畏缩，躲避，甚至是疏离苏悠。
　　不过苏悠不在意，她尝试换一种方式去接近池麟的心，结果却撞到一堵墙。不过苏悠依然不在意，她愿意静坐心墙外，用池麟觉得舒适的方式，陪伴着他。
　　直到池麟自己走出高墙。
　　苏悠语调平缓问道：“今天上课怎么样？”
　　“还行。”舌尖的甜意与视野内的居民楼一同淡去，宽阔的柏油路替代了水泥路，池麟回道：“学生蛮聪明的。”
　　“那挺好。”苏悠笑脸盈盈，真心为池麟的轻松高兴，旋即她又问：“最近有空吗？上次我推荐你做的翻译兼职，老板很满意，还想再找你帮忙翻译。”
　　“有空。”池麟眼睛一亮，兴致盎然，“你直接发我邮箱吧。”
　　“行。”苏悠薄唇微翘，气音慵懒。
　　苏悠再次开口勾起话题，絮絮叨叨地关心池麟的生活琐事：“算算日子你的热潮期好像快到了，有备好抑制剂吗。”
　　听到某个关键词，池麟神色一顿，口袋里的手机似乎有些发烫，不久前王铃发的催生消息幻觉般浮现耳畔。
　　池麟眼睫微垂，拢去眸光，故作镇静道：“热潮期你要标记我吗？”
　　苏悠和池麟的恋爱期不短，感情也很好，尽管临时标记对ao情侣来说像接吻一样寻常，但他们却从未跨越这一步。
　　“你愿意吗？”苏悠头也不回地反问。
　　遭到反问的池麟一愣，脸上掠过刹那迟疑，倘若问题只局限于他对苏悠的喜欢，那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然而现实偏偏不尽如人意，宛若卡进喉咙的鱼刺，吞吐两难。
　　“我……”池麟张了张嘴，吐字艰难。
　　“阿麟。”窗外的景物静了下来，苏悠靠边停好车，转过身凝视着池麟，语调柔和，“如果你现在没想好的话，不必急着回答。”
　　“我可以等，等到你真正确认心中的答案，即使这份答案对我并不温柔。”
　　“我希望你能开心。”
　　苏悠双眼明亮澄澈，目光包容，能够稳稳承接住池麟或好，或坏的所有情绪。
　　池麟嘴唇微微翕动几下，不再掩饰他的迷茫：“我不知道。”
　　“那就等到你知道了再告诉我。”苏悠道，汽车在短暂地休整停顿后再次上路。
　　刚刚话题残留的沉重仿佛还未散去，车厢内十分安静，只有车载蓝牙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低低回旋。
　　“近日，C市镜湖夜空繁星如瀑，银河横亘天际，八方宾客慕名而至……”
　　听到满天繁星，池麟眼神一动，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忙碌的生活让他鲜少有机会仰头欣赏夜空。
　　池麟自认动作隐秘，实际全被苏悠从后视镜里一览无余，她语调随意问道：“你想看星星吗？”
　　池麟迟疑片刻，选择袒露他的好奇：“嗯。”
　　城市高楼鳞次栉比，霓虹璀璨夺目，夜空中难觅星星，更遑论满天繁星。
　　“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池麟紧接着道，表情说不上遗憾，至多算惋惜。
　　“不晚。”苏悠打开地图导航，计算起时间，“深夜路上不会堵车，到下一个分岔口转弯，卡着限速一点能抵达c市镜湖。”
　　有条不紊地确认完路上的一切可能情况，最后苏悠轻声询问掌舵人的决定：“要去吗？”
　　时间在犹豫中一点一滴消逝，抉择的分岔口不断逼近，然而池麟仍旧在纠结迟疑中反复拉扯。
　　“还是不要吧。”池麟垂首，凌乱的发丝掩去眸底真实情绪，理由依旧如初：“已经很晚了。”
　　“我说了，现在不晚。”苏悠咬字压重，手上刻意放缓车速，替池麟从命运手中抢些时间，“想做却不敢做，那才叫晚。”
　　池麟一怔，陷入某种深思。
　　良久，在车头刚抵达路牌时，后座传来极小声的一句：“我想去看”，音量小的像猫崽叫唤。
　　但是苏悠听见了，她调转方向盘，开车驶入前往c市的路口。
　　窗外景物飞速掠过，一时竟分不清前进后退，如同此刻池麟的心，飘浮着一股不真实的虚幻与疯狂。
　　深夜十点，他们即将横跨三百公里，毫无准备地前往一座陌生城市。
　　——
　　镜湖坐落于城郊山巅，因为海拔较高，水色清澈如镜面，故此得名“镜湖”。
　　远离城市钢筋水泥的约束，自然野蛮生长，不知名带有细小锯齿的叶子盘踞在上山的必经小径。
　　“嘶——”
　　苏悠一时不查，手背被锋利的叶缘划过，猝不及防的刺痛让她不自觉地轻呼出声。一道细长的伤口横亘整个手背，串起颗颗米粒大小的血珠。
　　池麟捕捉到了这声几不可闻的轻吟，以及苏悠往背后藏的手，上前抓住苏悠后撤的手，他将面朝土地的手背翻转，那道苏悠想掩盖的伤口顿时闯入池麟眼帘。
　　“都怪我，要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受伤。”池麟低下头，嗓音哽咽，自责与懊恼积压在胸口。
　　“这不算什么。”苏悠另一只手抚上池麟泛红的眼尾，安慰道：“你不用害怕。”
　　“可是…”池麟咬紧牙关，想要逼退眼眶泪水，语句断断续续，“可是…我…”
　　苏悠俯身凑近池麟，月光下两道影子靠近，重叠，然后分开。
　　一个浅尝即止的吻，止住了翻涌不休的泪水。池麟怔怔地望着苏悠，懵懂的眼中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好了，宝宝。”苏悠替池麟拨开几缕挡住视野的刘海，那只被池麟抓住的手，腕骨扭转，反客为主地握住池麟的手。
　　山间晚风拂面而过，苏悠眉眼弯弯，轻笑道：“去看看星星吧。”
　　上山途中多是高树繁林，交叠相牵的树叶将上方遮得密不透风，等走到开阔的山顶才得以窥见天空。
　　亿万光年外的群星相错交映，借着月色黑夜编织出一条璀璨星河，时光藏匿其间缓缓流淌。
　　虽一路坎坷，但终抵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