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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恁姐来了 ...

  •   风吹着李嘉禛缎织的袍,她的锋芒毕露,叫李言祗畏怯。

      可她又打心底厌恶着眼前的人,矛盾与不甘在心中滋长,她这一怨就是二十年,听着大姐充满戏谑的质问,李言祗明明不想低头,却还是闷闷道出一声:“臣不敢。”

      她说:“宫中有娘娘在上,臣何敢造次,臣想大姐是误会了。”

      “误会吗……”李嘉禛抬脚向人群走来。

      当直视起李言祗那张清艳的脸,她的目光竟变得愈发漠然,甚至不如看秦玉迢时亲切,在她的记忆中,李言祗一直是个争强斗胜的人,根本不像她表现出的那样寡淡。

      李嘉禛不喜欢她的两面三刀,就像李言祗厌恶她一样。

      只不过自打其嫁进宣宁公府,二人鲜少接触开始,李嘉禛对李言祗的记忆就逐渐模糊,她本以为她们姊妹俩之间的恩怨,能随着时日渐长,而有所缓和。

      怎料今朝碰在一块,李嘉禛还是感受到了她那扑面的敌意。

      “可本宫看菡萏亭里热闹的很呐?”李嘉禛站在菡萏亭前,没有慌着登阶而上,反倒转眸盯上身侧的小女郎,“小柿子,你与本宫说说,她们在热闹什么?如此激愤。”

      晋国殿下来了,朱柿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再听见李嘉禛这声久违的小柿子后,朱柿委屈地快要落泪,她下意识将眼神递给秦玉迢,待到其冲自己微微颔首,她才斗胆开了口,她将适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给李嘉禛。

      李嘉禛默而无言地听,却不见李言祗握起了拳。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如此怨恨大姐的?

      是八岁在资善堂上看着大姐与直讲先生辩论,听见大姐说出了那些颠覆她认知的表达?是十二岁满心欢喜拿着绣了半月的罗帕跑去爹爹面前,却没有得到一句像他认可大姐那样,认可自己的话?是十七岁自己被母亲执意安排嫁进公府,大姐却不顾世俗的诋毁,只身进了政事堂?

      李嘉禛是足矣笼罩她一生的存在,她好似生来就只能成为她的陪衬,姐姐永远在用自己与之做比较,却永远不会反省,自己缘何不是娘娘那样的母亲!

      李言祗痛苦极了。

      纵使知晓李嘉禛无错,但她还是止不住怨恨,她不明白……

      她又何错之有?凭何要承受这些痛苦,她不止一次地诅咒,想让李嘉禛从这世间消失,可李嘉禛却一次次明晃晃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像今天这样。

      “大姐是打算相信一个小丫头的说辞?”李言祗出言驳斥。

      李嘉禛却丝毫不给她脸面,冷笑着反问道:“本宫不信她,难道信你吗?”

      此话一出,姊妹二人针锋相对。

      李嘉禛随之步步登阶而上,她的威严比秦玉迢更盛,秦玉迢的眉目里总藏有慈悲,而李嘉禛在朝堂浮沉多年,见过太多祸事,便只剩下无畏与杀伐……

      夏熏琅被吓得向后退了两步,躲去了表姐身后。

      李言祗无动于衷。

      李嘉禛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拂裙坐在了众人面前,看着跌落在桌角未曾被人收去的玉盏,她蹙了眉,“哼,如此上乘的于阗玉,就被这么糟蹋了,你当真这么容不下它?”

      李嘉禛信手将玉盏举向李言祗,李言祗听出她的话外之意,没有接茬。

      此刻,茶炉中的火炭渐有熄灭之势,李嘉禛无言丢下玉盏,转而给茶炉添起了炭,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将茶壶烧开,斟了一盏出来,秦玉迢才明白她的用意。

      滚烫的茶水冒着跟适才一般的热气,李嘉禛若无其事将茶盏推向夏熏琅,阴声道:“秦娘子是本宫邀来的客人,你们趁着本宫不在,有胆刁难本宫的客人,那也该有胆受着本宫的惩罚,夏氏,你躲在谁身后都无用,今日就是德太妃来了也救不得你,本宫命你将这茶一口饮下。”

      李嘉禛喑呜叱咤,惊得夏熏琅一颤。

      可她仍贼心不死,居然跟李嘉禛对峙道:“这不公平!晋国殿下怎能如此是非不分,轻信了那小丫头的话——明明是秦氏自己无礼在先,敬茶之事也是她予我们的歉意,我们未曾苛责于她,反倒是秦氏这主仆俩,一个出言不逊,一个无故泼了妾的使人婆子,当真彪悍!如此,殿下又怎能说是我们刁难?”

      李言祗登时黑了脸,她适才本想阻拦夏熏琅,奈何这蠢人实在口无遮拦。

      哪怕到了这会儿,她却仍是扯着自己的袖子,如同个伥鬼一般,妄图再次将她拖下水来,“言祗阿姊,您可得给妾做主,事情您都看到了,妾真是好生冤枉,百口莫辩!”

      李嘉禛望向这胆大包天的夏淑容,似笑非笑地嘲讽着,“夏氏,你让她给你做主,倒不如现在就去娘娘座前告本宫一状,只是你不说,本宫倒是把这贱人婆子给忘了。”

      李嘉禛唤了声朱柿,“给本宫掌她的脸,掌到你不想掌了,便可停手。”

      “晋国殿下!你——”

      夏熏琅气红了眼,她仍在妄想与李嘉禛辩驳一二。

      李嘉禛却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朱柿瞧清状况,躬身应下,她正愁满腔的怒火无处发,亭外的巴掌声,就这样响了起来,夏熏琅下意识求救于表姐。

      李言祗却一言不发。

      二十年了,她这胳膊何日拧得过大腿?

      她气恼夏熏琅给自己凭白惹了一身骚,便转头拂开她的手臂,在离去前怒骂了声蠢货,哪成想等到堪堪路过李嘉禛眼前,却忽而听其开口念道:“言,语也;祗,敬也。”

      李言祗顿了脚步,大姐的声音在她耳畔散开,“老二,不要忘了先帝为何给你改了言祗二字,情莫多妄,口莫多言,我想你能记住先帝给你的忠告,永远不要忘却。”

      李言祗不做声,李嘉禛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刺中了她,她在落下那忿忿的一眼后,拂袖而去。

      如此余剩夏熏琅茫然站在原地。

      她不明白,缘何同样身为先帝的儿女,李言祗就这般惧于李嘉禛?她唤了声言祗阿姊,本想趁势追人出去,偏被追随李嘉禛的家奴拦住去路。

      “让开,就凭你们也敢拦我?”夏熏琅丝毫不惧,反倒将人怒喝。

      李嘉禛蹙眉反问:“为什么不敢?”

      夏熏琅无言望去,她的沉默里,满是怒骂世间怎会有比她还“无耻”的人,而李嘉禛却从不羞于承认自己就是个卑鄙之人,她此生见过太多君子,亦敬重君子,可到头却只愿做“小人”。

      李嘉禛抬头望着夏熏琅,语气极其冷淡,“给你做主的人走了,你还要跟本宫讲公平吗?”

      “殿下当真要为了一个低贱的美人,这样对待妾吗!”夏熏琅逞着夏氏的威风,不肯低头。

      李嘉禛没了耐心,随手将早已残破的玉盏重重砸在了夏熏琅脚边,玉盏碎落的瞬间,她道:“是,本宫就是为了秦娘子,你看不出吗?本宫做的还不明吗?夏氏,本宫不管待会儿你是要和你那言祗阿姊,去慈福殿告状也好,还是去寿宁殿哭诉也罢,哪怕你们叫夏氏那群人到垂拱殿参本宫一本,本宫都不会在乎,但在这之前,本宫偏叫你喝下这杯热茶,喝!”

      李嘉禛怒声呵斥,夏熏琅眼见没有缓和的余地,不情不愿地端起了烫手的茶盏。

      就如同李嘉禛所言,夏熏琅想躲也躲不过,于是下一刻,茶水烫过她娇嫩的唇,一路灼热过她的齿舌,落入咽喉之中,而那被她一并咽下的,还有前所未有的屈辱。

      夏熏琅掷下茶盏,烫得打了颤。

      而这一切都被秦玉迢看在眼里,秦玉迢就这样冷眼旁观,没做任何阻拦,她不会慈悲到,去可怜一个刻意欺凌自己的人。

      夏熏琅压着怒火,恶狠望向秦玉迢,她将所有恨意都怨在了秦玉迢身上,她想她假慈悲,她想是她让自己如此狼狈,她想若是没有她的出现,她的人生将是何等顺遂,她想……

      要了她的命。

      夏熏琅不知悔改,转身想要离开,可在她尚未抬脚之前,李嘉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淑容娘子且慢,本宫改主意了,本宫觉得若罚一盏太过无趣,现在本宫…”

      “想罚三盏。”

      -

      午初,夏熏琅被孙樊月扶着离开的时候,口舌早已无知无觉,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可哪怕她什么也不说,李嘉禛还是从她看秦玉迢的眼神里读出了狠绝,然这种狠绝,绝非生于一夕之间,而是日积月累的积怨。

      秦玉迢却万般坦然地定在菡萏亭中间,跟李嘉禛道了声:“今日之事,多亏有你在,不若还不知她们会再做出些什么样的龌龊事来,谢谢你,嘉禛。”

      李嘉禛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我愿帮你从不是想让你感恩于我,大娘,你是我的金兰之友,莫逆之交,是从九岁起便陪在我身边的人,况且,今日全然是夏熏琅咎由自取。”

      “我也只是稍稍给了她些惩罚。”

      秦玉迢莞尔一笑,将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李嘉禛虽不图报,可她亦不忘恩。

      言罢,李嘉禛凝视起李言祗与夏熏琅离开的方向,忽而沉声说道:“只是大娘,今日的事虽暂且过去,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夏熏琅我不了解,但李言祗却是个表里不一的阴暗之人,她远没有看上去那般沉静,你知道她这言祗二字从何处得来吗?”

      秦玉迢茫然回首,“这不是她的本名?”

      李嘉禛摇头否认,她问秦玉迢,“你可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打寿天节上传出的荒唐谣言?说我于先帝献寿时衣袖污浊,姗姗来迟,是因为与宣宁公府家的四郎幽会。”

      秦玉迢点点头,可此事她根本不信,只是当时不管她如何追问,李嘉禛都不做回应,以至今日,她也不知真相到底为何,“我记得,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先帝还亲自叫了宣宁郡公到御前问罪。”

      李嘉禛垂了眸,再回想起这件事,她还是会忍不住嗤笑,“可事实上,那日不过是我冒失,不小心将打算送给先帝的贺礼掉进了宫道旁未曾封盖好的沟渠,恰逢宣宁公府家的四郎路过。”

      “四郎也是好心,瞧我站在沟渠边为难半晌,才主动帮我将贺礼拾了出来,结果这事叫老二瞧见,竟被故意编排成了谣言。”

      “后来事情查实,先帝权衡再三,为了家中的声誉,没将此事宣扬出去。”

      “但为了告诫老二,让她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便给她改了名姓,取了言祗二字,先帝是想老二往后言止恭敬,休要再起祸端。”

      “可李言祗惯会颠倒黑白,自打她与我共入资善堂开始,诸如此类的事便不计其数,无论是在先帝,还是娘娘,甚至是在直讲先生面前,她总是能搬弄些是非,大家偶会偏听偏信,独独老师一人总是不偏不倚,兼听则明。”

      “或许是,因果循环。”

      “后来德太妃看宣宁郡公得势,竟不顾前尘旧怨,执意让她嫁进宣宁公府,李言祗虽嫁的是宣宁公府的十郎,可她原给公府惹了多大的祸患,那四郎又是公府的掌中珠,因为此事还害了好大一场病,所以李言祗哪怕是当朝屈指可数的皇女,却仍成了整座公府都看不起的媳妇。”

      “可老二呢?不但不思悔改,还将公府搅得不得安宁,这便也是她常常住在寿宁殿的缘由。”

      李嘉禛说到这时,眼中没有丝毫怨恨,只剩唏嘘。

      她曾无数次原谅李言祗,只因她打心里觉得她们是同气连枝的姊妹,不该做不共戴天的仇敌,但李言祗却一次次将她诋毁,李嘉禛便也不再执着。

      “所以大娘,你莫瞧李言祗今日拂袖离去,可她做这些都是做给我们看的,只要德太妃在一日,夏氏这对表姊妹,就永远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她们若是盯上了你,无论你有没有招惹,她们都会将你死咬到底,你且务必留心,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与我知会。不要一个人什么也不说。”

      “我明白。”

      秦玉迢心如明镜,她知晓身边人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她对李言祗和夏熏琅多些戒心,只是她在闻言后,最先忧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轻轻覆上了挚友的手心……

      “我不知你原来经历了这么多,我该早些察觉,该同你一块熬过去的,可惜往前的事已无法弥补,但嘉禛,我答应你,从今日开始,我不会再把事情埋在心里,所以也请你对我知无不言。”

      “好吗?”

      语落随风,又是一年初春,秦玉迢握住的,却是十二岁的李嘉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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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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