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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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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回廊,阿音停下脚步。
远处采花的婢女低声议论,声音并不大,但清楚地落入她的耳中。
“刚才遇见小公子,他心情不好?”
“许是又去找小姐麻烦了。”
婢女压低声音,“咱们檀府原本多好,自从那位住进来,大事小事不断,连累我们也要战战兢兢。”
“她赶紧离开才能清净。”
“我看啊,她在檀府也待不了多久了。”
“何出此言?”
“二公子已经开始恢复记忆,到时无人护着她,自然待不下去。”
“她走了,我们真的会好过些吗?”
“总比现在强。”
小公子不喜欢她,阿音知道,大公子对她也无好感,只是教养让他不会像檀玄钺那般无礼。
主子不高兴,下人自然受罪,阿音静静听着。
春桃冲上前,“你们说什么呢?有本事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撕了你们的臭嘴?”
春桃呵斥婢女的样子十分威风,阿音心头一暖,婢女们见到阿音,白着脸认错。
“春桃,我们走。”
“哼,也就是小姐心善,饶你们一条狗命!”
春桃气愤不已,骂骂咧咧,阿音抱着她胳膊摇了摇,“别气了,当心气坏了身体,吃点甜的消消气。”
阿音从荷包取出一颗蜜饯喂到春桃嘴里,两人笑闹开来。
走了不远,两人忽地收起笑容,站直身体,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只见远远走来两道身影,大公子看着才回来,披着的墨色大氅沾着雨珠,面容冷峻,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不耐。底下执事正恭敬地禀告什么,气氛尤为紧张。
两人很有眼色地站在一旁,没有挡路,待檀玄矜路过,才小声地齐声唤道:“大公子。”
只是他停在她面前,始终未动,冷松香被雪风送至鼻尖,阿音眼珠乱转,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大公子?”一旁的执事轻声提醒。
檀玄矜收回视线,淡声道:“继续。”
执事继续禀告,两人走远,如临大敌的阿音松了口气。
主仆两人放轻脚步赶紧跑了,生怕被大公子叫住。
自从玉牌被收走,阿音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这是她唯一能够自主掌握外界信息的通道,也是唯一能联系哥哥,得知他近况的方式。
她尝试拿回来,但一直不见小公子人影。
阿音不知玉牌被收走是否是大公子授意,想了想,去小厨房做了一碗银耳羹送去书房。
寒蛰开门,阿音将银耳羹递给他,“我就不进去了,劳烦你替我转交给大公子。”
寒蛰挺着冷硬的身板不接。
阿音端着银耳羹不知所措,寒蛰觑了她一眼,“大公子让你进去。”
阿音踌躇,进去了。
案前的人提笔写字,似乎在忙。姿容出众,浑身都是身为檀府主公的威严和矜贵,阿音轻手轻脚,打算将银耳羹放下就走。
大公子聪明,肯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突然抬眸,却不是对她说的,“门关上。”
门外的寒蛰一下将门拉上。
阿音端着银耳羹僵在原地。
“字练得如何了?”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来。
阿音一五一十地交代,“都写完了,只是……”
“只是今日的写了一半,等我回去就写。”阿音立即保证。
阿音忐忑等待,良久,大公子的话让她愧疚难当,“我不是祠玉,不会百般纵容你。”
“寒蛰,去将小姐的东西拿过来。”
“是。”
阿音有些茫然,眨眼功夫,寒蛰抱着她的笔墨纸砚走了进来。
看都没看她一眼,将东西摆放在临窗的小桌上。
阿音不知怎么变成这样,屋中只剩她和大公子,寂静蔓延开,阿音只能坐在窗边的小桌上安静写字,放轻动作,生怕打扰到了大公子。
“写完拿过来。”
“知道了。”
阿音写得尤为认真,写完小心翼翼递给檀玄矜。
“我在忙,忙完再看。”
阿音不敢再打扰,干坐着等待。
不时去看大公子一眼,不知他究竟要忙到什么时候,又不敢问。
“别打扰我,桌上有吃的和书,自己看。”
阿音乖乖点头,拿了块糕饼,小心咬着,不让掉得到处都是,不小心咬出声,忙去看大公子,好在他没注意。
终于,临近傍晚,檀玄矜停下笔。
阿音立即将写好的字递过去,殷切地等着他检查。
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宣纸,良久,他只说了句,“尚可。”
阿音松了口气。
她正想试探地问一句玉牌的事,谁知大公子下一句却说:“还不走?”
阿音微怔,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闲暇之余,阿音下意识去摸玉牌,想看看哥哥的消息,但已经被收走了,她还没有习惯玉牌不在身边,睡前也下意识去找。
已经整整三日了,不知哥哥有没有找她,如果找不到她人…想来小公子会替她回复。
阿音便去看书转移注意力,府里藏经楼的书很多,她看完不知要何年何月,但确实打发了不少时间,还能开阔自己的眼界。
也得知了许多自己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事物。
她所在的檀府,远离人界,位于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天枢境,毗邻人妖鬼三界,地理位置极其特殊。
势力和情报网络更是渗透三界,实力和地位不言而喻。
檀府如今是大公子檀玄矜掌权,他看似温和内敛,实则野心勃勃,杀伐果决,檀府如日中天,不少势力暗中讨好结盟。
万事有大哥解决,檀玄钺越发肆无忌惮,行事作风愈发乖张。
但因长相和修炼天赋实在出众,永远不缺追随者。
外界都传大公子冷血无情,杀人如麻,能止小儿夜啼,阿音却不大信,大公子不像是这样嗜杀之人。
她从未见他手上沾过血,手帕不离身,仪容出众,与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大相径庭。
只是不知是否是受传闻影响,最近,她做了一些奇怪的梦。
哥哥猩红的眼,大公子和小公子阴冷扭曲的面孔,都让她心悸。
白天还好,夜里便是噩梦不断,各种零碎的,模糊的片段,拼凑出几张诡异的面孔。
阿音眼下青黑,面色憔悴,春桃看得心疼,想着找个医官过来瞧瞧。
阿音摇了摇头,“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梦都是反的,小姐放宽心。”
“春桃,明日是不是云隐山香会?”阿音搁笔,她听婢女们闲聊时提起过。
“好像是的,小姐要去吗?”
“左右无事,我想去上香祈福。”
“出去走走也好,不过我们得提前准备,也得和大公子说一声。”
两人说着话,过了片刻,阿音忽然抬头问:“春桃,你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来到小姐身边三年,每年的生辰她都记得,春桃想了想说:“其实小姐不送我东西也没关系,生辰嘛,过不过都一样。”
“那怎么行,当然要送的,每年都得送。”
春桃心里暖暖的。
今日去云隐寺,阿音早早起来,换了衣裳,用过早膳,准备出门。
大公子不在书房,春桃托执事转告,府里派了马车,阿音和春桃一起前往。
今日香会,香客如织,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马车在云隐山脚停下,以示诚心,云隐山需步行上山,阿音与春桃下车后几位仆从留在原地等待。
她和春桃眺望云隐山,云雾缭绕,巍峨壮观。
路上已有不少香客上山,男女老少,平民贵族皆有,阿音走在其中心中变得安定。
近来哥哥,大公子和小公子似乎都在忙,频繁出入府中,小慕想着都为三人点上一盏平安灯,求个心安。
青石板路干净无尘,微风徐徐,送来林间的潮气与花香,沁人心脾。
随着人流和春桃一起来到了山门,阿音眺望着远处各怀心事的人群,发现大家集中在某一处,原来是有小沙弥在赠山茶花。
说是这花是供奉了佛祖之物,香客们带回去能沾沾佛气,洗除污秽。
阿音便去领了一束,一束有三枝,供奉之物竟还有晶莹剔透的水珠,滚落到阿音的手中。
三枝刚好可以带回去送给大公子他们。
想到还未归家的哥哥,阿音垂了垂眼睛。
一路到了大雄宝殿,阿音和春桃上了香,虔诚叩拜。
阿音燃了四盏平安灯,烛光好似生命般跳跃,在许多平安灯中间徐徐燃烧,照亮了阿音白净的脸庞。
春桃看到四盏灯,还疑惑,大公子,二公子,小公子,算起来就三人啊,随后恍然大悟,小姐定是为她自己也点了一盏。
好像也是,谁说不可以自己为自己点灯的。
香雾缭绕,钟声徐徐敲响,阿音双手合十,虔诚地再次叩拜。
看到松柏上挂着的红布飘带,阿音心念一动,春桃笑着问:“ 小姐可要再去写个祈福带?”
阿音想了想走过去,思考片刻,想起大公子之前让她看的一本书的内容,提笔写下几行字。
她左看右看,担心写的太多了,别人都是简短几字,自己会不会太贪心。
见树上挂着的还有比她写得更多的布条,瞬间放心了,踮脚将祈福带挂得高高的,看着它迎风飘扬。
春桃也把自己写的挂好,两人认真看了会儿,才心满意足地下山去。
此时天色已晚,路上香客只有零星几人。
不过片刻功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沉闷的气息。
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远处竟乌云压顶,集中朝这边而来。
“小姐,这天说变就变,我们得快些下山。”
两人加快脚步,才走到半山腰,天空一声闷雷炸开,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到身上接近还有些疼。
眨眼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雨幕遮住阿音的视线,主仆二人到树下避雨,天色阴沉晦暗。
春桃紧紧牵着阿音,“小姐别怕,陈叔他们定会上山寻我们,我们在此等候便可,说不准一会儿雨就停了。”
这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人身上已被雨水淋湿,本还暖和的天气一下冷了起来,阿音脸色发白,看着远方的雨幕,雷声滚滚,下意去找玉牌。
但才想起,前段时日已被小公子收走代为保管。
手里还拿着沙弥所赠的白山茶,雨水打湿了洁白的花瓣,水珠滚落,花瓣也被雨打落了一片。
“这雨怎么还不停?”春桃左右没见到人找来,山势险峻,又是暴雨定然路滑,她们处在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一时只能被困于此。
眼看天色渐暗,再晚些路都该看不见了,二人都是小姑娘,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只能互相抱着取暖。
“小姐,咱们找大公子吧。”春桃说完才想起玉牌已被收走,联系不上他们,只能另寻他法。
“小姐别怕,大公子他们见我们迟迟不回,会找来的,我们只需要等着。”
“路上兴许我们能遇到些香客。”
半路终于见到人影,是个青衣男子,形容狼狈,见到春桃和阿音,面色欣喜,赶紧过来搭话,“姑娘你们也是来上香的?”
春桃将阿音护在身后,见男子气质文弱,说话温和,松下防备,“我们来得晚了些,正好赶上这场暴雨,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行了,我们三人再等等,或许还能等到些香客,人多些结伴而行也有个照应。”
男子抬头望天,叹道:“只是这雨若是一会儿半会儿止不住,我们三人只能冒雨下山了。”
这雨势不停,若引发山洪,他们便是九死一生,只能冒险。
等了又等,雨势丝毫不减,雷声轰鸣,山石震动,树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男子焦躁不安,气急指着天大骂:“早知道就不来这破庙,这鬼天气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倒霉透顶!”
察觉春桃和她背后姑娘的目光,来回踱步的男子讪讪,“只是有些着急,二位姑娘莫怪。”
“不等了,我们下山吧,再不下去只能被困死在此地。”
春桃犹豫不定,她心中烦躁,来回骂了山下的几人几遍,等了又等还不见人影。
“小姐,我们下山吧。”
三人结伴而行,心里踏实不少,男子起初等她们片刻,但见情况不妙,独自离去。
雨水从树梢滴落,烟雾笼罩山林,几乎看不清路。
春桃紧紧拉住阿音,“小姐,我们走慢些。”
两人你扶我我扶你,跌跌撞撞往山下走,裙摆早已泥泞不堪。
终于,暴雨停歇,赶在入夜之前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宽阔地带。
两人都松了口气,底下山势平缓,便是再下雨也不怕了。
“小姐,没事了。”
阿音苍白的面色缓和了些,刚才她脑中想了很多,有的没的,杂七杂八,混乱地闪过。
现在暴雨停歇,已至山脚,她才慢慢回过神,背后的冷汗混着雨水早已分不清了,白山茶竟然一直紧握在手里,枝叶有些弯折,花瓣洁白如雪,仿佛未被雨水侵蚀过。
春桃见小姐面色还未彻底恢复,语气夸张地缓和气氛,“这么一折腾我都饿了,小姐你饿了吗?”
见阿音点头,春桃又道:“听说城里新开了家酒楼,那儿的烤鸭可是一绝,皮金黄酥脆,肉质鲜嫩多汁,配上薄饼葱丝,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春桃说得眉飞色舞,阿音听得忍不住咽口水。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方才的紧张烟消云散。
阿音握了握荷包里的平安符,等回去,哥哥应该也快回来了。
他走了半年,不知又长高没有,那双靴子也不知合不合脚。
阿音看了眼手里小沙弥赠的白山茶,加快脚步往回走。
“小姐,你想过未来要做什么吗?”春桃忽然问。
阿音其实也不知道,她只是想一点一点变得更好一些。
看书练字,偶尔做做针线活,和哥哥在人界的时候她倒是想过。
无非就是哥哥在外赚钱养家,她喂喂小鸡,种种菜,然后她做些靴子鞋垫,绣些香囊手帕去卖,日子也就一天一天过去了。
只要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幸福的。
现在还有了春桃。
阿音脚步轻快,两人低声说着话,眉宇舒展,露出几分轻松和笑意。
手中山茶花滑落,阿音弯腰去捡。只是眨眼,变故陡生,轰隆一声巨响,惊雷震耳欲聋,似要将天地撕裂。
脚下山石松动,山石混着泥水垮塌,滚滚而下。
没给两人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还面带着笑意,乱石眨眼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断木残枝,乱石遍野,满目疮痍。
寂静无声。
春桃痛得睁了睁眼,小腿被重压在巨石下,在最后一刻,脑中走马灯闪过方才发生的一切。
一双手臂,用力推开了她。
她颤抖地看向一侧,山茶洁白晶莹的花瓣散落一地,玉镯碎裂,血迹斑斑。
山上云隐寺香火鼎盛,雨后的祈福带迎风招展。
上面娟秀的小字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四盏平安灯,昼夜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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