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杀死那个空条徐伦》李蛰锐

14、Chapter 14 FF “我是幽浮

　　情急之下，我一把抓住一个包围我的囚犯，将她挡在面前。那摊逐渐失去人形的烂泥扑在了她的身上。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像触发了连锁反应，黑泥接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的身体随即开始融化。她的眼睛、嘴巴，身体所有的孔窍都开始不断涌出黑泥，很快，她就像一个被掏空的口袋一样瘪了下去。

　　我尖叫着推开她那具已经变成木乃伊的尸体，从她原本站着、现在空缺的位置中突围而出。

　　我本能地朝远离河水的方向拼命奔跑，根本不敢回头，只能通过背后的脚步声判断她们的距离。

　　但是，我忽然想到麦奎恩记忆里的那个仓库，承太郎的光碟就在里面。

　　如果就这么跑了，下次再有机会拿到光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要不要向天气预报呼救？

　　我摸了摸口袋，玻璃瓶此刻就像我的心脏一样，砰砰跳动。不行，我并没有到必死的地步。现在就让天气现身，不仅会将他置于危险，更会暴露一张底牌。

　　但我一个人根本打不过她们，盲目战斗只会让这个身体跟那些囚犯一样烂掉——我的手就已经被腐蚀了。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它完好无损。

　　咦？

　　我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我停了下来，看着我的双手。

　　转身，三个女囚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我一停，她们也停了。

　　“嘻嘻，我还想看看你能跑多久呢。”一个人说。

　　“这次的猎物只有这种水平吗？”另一个人的声音里带着失望。

　　“真无聊啊～”最后一个人总结道。

　　“同伴死了，你们也无所谓吗？”我举起双手，思考着拖延时间的办法，“你们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没有同伴哦。”第一个人说，“我们是一体的。”

　　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它的分身？

　　怪不得刚才那些囚犯的反应如此一致。看来她们都被同一个东西控制了，而这个东西的本体，大概就是那个黑泥。

　　“也就是说，你每天都在自己演独角戏？”我说，“你有精神分裂？”

　　“不要拿你们人类的概念来定义我。”第二个人生气了，“我是幽浮一族。这是我的名字，给我好好记住了。”

　　“呃，也就是说，你不是人，是浮游生物？虫子居然会说话吗？”

　　想到黑泥滴落到皮肤上时密密麻麻的触感，以及那仿佛具有生命般的形态，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无法控制它：数量如此之多，早已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而盖丝的替身也无法把虫子缩得更小了。

　　没想到第一次独自战斗，居然就遇上了天敌。

　　“我是‘智能’！跟人类一样，甚至更高级的智能！”第三个人愤愤不平地说，“有个名为佛列德•荷伊尔的天文学家曾经说过：‘大自然并不是在偶然的情况下诞生出生命的，因为宇宙中早就有智能存在。而生命就是被智能这一早在大爆炸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力量造就的。所有的生命都受到智能的引导，并不断地传承智能。’”

　　“哈哈。”我干笑一声，“看来你平时自己一个人待着很无聊，不然也不会天天自己演戏给自己看，也不会跟我说这么多有的没的了。如果你让我活下来，我可以每天陪你玩，保证你不会寂寞，怎么样？”

　　“你太弱了，连打发时间都做不到。”第一个人嫌弃地说。

　　我耸了耸肩。

　　“何况这是白蛇的命令。”第二个人说。

　　“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了光碟的藏匿地点，但我必须杀掉所有接近仓库的人。”第三个人说。

　　“光碟跟你有什么——”

　　我的疑问还未说出口就得到了解答。

　　面前的三副身体开始同时变形，扭曲成三个仿佛从《呐喊》中走出的人，捧着脑袋不断地呕出黑泥。黑泥逐渐汇聚、凝结，塑出一副身长三米的人形。它的脑袋像是被挤扁的外星人头，太阳穴两侧插着两张光碟；身体被剥了皮，裸露出漆成黑色的肌肉，关节处覆盖着银光闪闪的白色外骨骼；腰胯部的结构则是机械状，如同四驱车的底盘。

　　毫无疑问，这就是替身的形态，尽管稀奇古怪的外形也见过几次了，但我依然被这过于前卫的造型震住了。

　　“所以白蛇给了你光碟，才让你以虫子的身体获得了灵魂。而你的本体，就是你的替身。”

　　“没错。所以我必须保护光碟。这既是守护我自己，也是报答白蛇。”

　　“那就没办法了。”

　　我摸了摸口袋。守卫和玻璃瓶都不在。时间已经够了。

　　幽浮一族走到我面前，俯下身，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那是玩弄猎物时才有的残忍。

　　“我会好好利用你的身体的。”

　　我招了招手，示意它把腰弯得更低一些。

　　“你很怕没有水吧。”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那些变成木乃伊的女人，就是被你吸干了水分吧。”

　　没错。这就是它要把我带到河边的原因。

　　最开始掉落在手上的黑泥之所以没有侵蚀我的肉/体，也是因为被我当做挡箭牌、变成了木乃伊的女人碰到了我的手。而当黑泥的水分被木乃伊吸走后，虫子也死掉了。

　　它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你也会这么死去。”

　　我顺势搂住它的脖子，轻声道：

　　“那么，来吸干我吧。”

　　它欣然接受了。

　　幽浮一族的身体像下雨一样铺天盖地将我笼罩。雨帘坠落，细密的黑色雨滴渗入每一个毛孔，啃噬着每一个神经末梢，这轻微的酥麻感却带来了嗜髓烧心的痒意。

　　我感到水分在不断的流失。肉/体在迅速干瘪的同时，又被不断的填满。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变得格外敏锐，静到能听见虫子的肢脚在骨头上爬行时抬起、落下的敲击声。

　　在确认它即将和我融为一体、短时间内无法剥离后，我用残存的意识下了最后一道指示。

　　宛如处女的警报声应景的响起，如同即将缝毕的针脚，越来越急促。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幽浮一族慌忙想将自己从我体内拔起，好像芝士拉丝一般。但是，来不及了——

　　“轰——”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一包膨胀到极致的薯片，被爆炸的气体冲得七零八落。热浪滚滚，我被抛向上方。眼前的黑色褪去了，我轻的似乎只剩一颗头颅的重量。

　　我不停地旋转，旋转，天地颠倒，就像第一次晕车——

　　……

　　我趴在地上，不停地呕吐。

　　是的。我还活着。

　　我举起手。宛如处女在阳光下被照得雪亮，好似锐利的刀光。

　　仿佛被割伤一般，我移开了视线。

　　但这痛感再次提醒我：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我摸着自己的脸，自己的手。粗糙，又鲜活。

　　有了之前无数次的经验，我很快适应了这一次的意识转移。

　　劫后余生的喜悦，此时才从我的大脑抵达心脏，胸口一阵发热，我摸了摸，是天气预报的玻璃瓶，在口袋里隔着胸腔，和心脏一起欢快的跳动。

　　我打开腰包，不出所料地看到一张光盘。白金之星的影子在表面一闪而过——是承太郎的替身CD。

　　我闭上眼睛，再次检查这具身体的记忆。仓库藏匿光盘的轮胎中，确实没有一张是承太郎的记忆CD。

　　大概被白蛇亲自携带着吧。

　　他连白金之星这么强力的替身CD都只是跟其它光盘放在一起，说明记忆光盘才是更重要的东西。应该就是他盯上承太郎和徐伦的目的。

　　但承太郎的记忆里，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呢？我思索了一会，毫无头绪。于是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准备离开这里。

　　盖丝的身体已经废了。现在，我只能用这个守卫的身体。

　　想到这里，我惊讶的发现，自己对他人的死亡竟然毫无触动。尽管死去的不只有盖丝这个跟我有过节的女人——但这又能怎么样呢？即使这些人的死亡在我眼前发生，我也无动于衷。在内心深处，他们并不比一串数字给我的感觉更真实。

　　但有一个人的死活是必须得确认的。我眯起眼睛，回忆着刚才的战斗，沿着记忆中大致的方位走去。

　　一路上，我一边检查着遇到的尸体，一边寻找着爆炸的痕迹。

　　终于，在一小摊不断蠕动的黑泥前，我停下了脚步。

　　这黑泥像火山口迸发的岩浆，不断喷溅着泥点；亦或者是一坨史莱姆，不时地吐着泡泡。尽管外表跟正常生物毫无相似之处，却总让人觉得其中蕴藏着某种活力，有着生命活动的迹象。

　　这自然就是幽浮一族了。

　　看来爆炸产生的热量夺走了它大部分水分，让它短时间内几乎无法重组形体，只能勉强维持这个形态。

　　过了一会儿，这摊黑泥开始规律地吞吐、呼吸。持续飞溅的泥点一旦落地就迅速散开，化作无数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小虫子，以一种粒子特效般的形态，重新归拢本体。

　　我攥着刚才特意捡起的、一具已经变成木乃伊的尸体，思考着是否要在这里彻底终结这个难缠的对手。

　　直到双脚站得发麻，我也没作出决定。索性就地坐下。

　　我低头。怀中被吸干的尸体眼眶凹陷，空洞地看着我，诉说着无声的怨恨。

　　我打了个冷颤，把它扔到一旁。身上一轻的瞬间，我莫名松了口气，就像卸掉了一口包袱，一直支撑着我的那股劲头也被抽走了。

　　我感到无比的疲惫，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

　　我躺在地上，视线追随着佛罗里达的天空如堆叠的海浪般漫涌向无穷远处，灵魂仿佛也化作了浪尖的浮沫，被蓝色的流体裹挟着、荡漾着，既为被推至穹顶的悬浮感到解脱的欢愉，又为脱离大地的空虚感到坠落的恐惧，于是又连忙向下俯瞰。

　　向下俯瞰，目光穿越河流、草坪和层层铁壁，就能看到一个绿发的女人，那是谁？

　　哦，那是空条徐伦。那么，我在哪里？我寻找着我自己，扫描每一个角落，却依然一无所获。我在哪里——林在哪里？我的名字，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心里是不够的——我还想要更多。然而，如果我这么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为什么不敢在承太郎面前坦白自己的身份？为什么在他陷入沉睡后，才抹去他女儿的名字，宣示自己的存在？难道我是如此卑劣又胆怯？我拒绝去深思，但又无法克制。像以前无数次一样，我厌恶自己的无耻，但在内心深处，我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又能怎么办呢？

　　这大概就是孤魂野鬼吧？倒也不错。

　　正这样自嘲地想着，一道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喂，你怎么了？”

　　我用余光瞥向声音的源头，浸满血液的淤泥中，幽浮一族终于勉强凝结出一个脑袋。

　　“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你是谁？”

　　“我是打败你的人。”

　　“不可能！所有想夺走光盘的人都被我杀掉了。”

　　我懒得争辩。光盘从指间滑出，在它眼前晃了晃。

　　幽浮一族的视线追着那张光碟，不动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你趁我战斗的时候——”

　　“是啊。不过，跟你战斗的人是我，拿走光盘的人也是我。”

　　它茫然不解地看着我。

　　“这是我的能力。”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在跟你战斗之前，我就控制了这个身体，让他缩小，趁你不注意后跑去找光盘了。跟你战斗，只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拖延时间。最后，让他跑到50米以外，引爆手铐爆炸的，也是我。”

　　“你刚刚明明已经爆炸了。你怎么——活下来的？”

　　它瞪着我。

　　“因为这两具身体都不是我的本体。别误会，我可不是虫子。”

　　它气恼地看着我。那些小虫子爬的更快了，像是愤怒，又像是困惑。

　　看着他这幅样子，我有些好笑，心情也不由地轻松了下来。一句话脱口而出：

　　“独自待在这里，不觉得孤独吗？”

　　“还好啦。像你这样的人不断地来送死，我的生活很热闹啊。”

　　“哦。”

　　“……”

　　它侧目，飞快地瞅了我一眼。

　　“其实……偶尔会有一点寂寞啦。”

　　“……”

　　“嗯。”我轻轻地说，“我也很寂寞。”

　　短暂的沉默。

　　“说起来，你并没有自己的身体吧。”我说，“鸠占鹊巢别人的身体，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你自己不也一样？而且，不要用人类的规矩来束缚我。”

　　“哈哈，说的也是。不过，你附身人类那么多次，就不想真正当一回人类试试吗？”

　　“不需要。”它回答得很干脆，“我的智能比你们人类更高级。”

　　我翻了个白眼。

　　“比人类高级的智能，可不会被人类利用，更不会被人类打败。”

　　“我是自愿为白蛇守护光碟的。”它不服气地反驳道，“白蛇对我有恩，我必须报答他。”

　　“你为他守了这么久的光碟，还差点为此死过一次。”我转了转眼睛，“也算还清了。是时候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了。”

　　“你之前说过，白蛇的光碟对你来说之所以重要，也是因为它赋予了你智能吧？其实你所谓的智能，也就是人类说的灵魂。”

　　我边说边观察着幽浮一族的表情。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微微一笑：“白蛇虽然给了你记忆，但只凭别人的记忆，没办法拥有一个完整的灵魂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虽然说自己是自愿为白蛇在这里守护光碟的，好像这样就够了——但实际上，在这里——”

　　我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你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吧。对吧？”

　　幽浮一族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但还是紧闭着嘴。

　　“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这里空落落的，总感到不满足，想往里填些什么吧……对吧？”

　　“这就是我们人类说的‘空虚’。”我停了一下，“你的一切都是白蛇给的。记忆是他精心挑的，在此之上诞生的愿望自然也为他所用。从头到尾都被他人操纵，哪里谈得上拥有自己的灵魂？”

　　我嘲笑道，

　　“你说你是比人类更高级的智能——依我看，你这种程度的智能，充其量只是被人类玩弄的赝品。”

　　幽浮一族的神情骤然变得恐怖，每一个组成它的黑点都开始疯狂的抖动，就像山体从内部崩塌，它几乎无法维持自己的形状。

　　“少在那自以为是了！我才不需要任何证明。我的存在本身就比人类更高级——”

　　它努力地想重组身体，淤泥和虫子的混合物不断地凝聚成块，又稀稀拉拉地掉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打断它：“其实，我这么了解你的感受，是因为我跟你一样。”

　　它停下了动作。

　　“我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回忆，没有自己的经历，没有亲人朋友。目的嘛，也只是暂时找到一个。”

　　我叹了口气。

　　幽浮一族冷哼了一声。

　　“所以——”我耸了耸肩，“我想离开这里。想真正体验一下这个世界，想有一些真正的自己的朋友，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名字。这样，哪怕有一天不在了，也有人记得曾经有我这么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来过，而不是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

　　幽浮一族不说话。

　　我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刚才，你很生气吧？”

　　“对不起。”

　　“但是，就连愤怒这种体验，也很新鲜吧？”

　　“这种血液往上涌的感觉，和只是旁观别人的记忆，很不一样吧？”

　　“其实，人类还有更丰富、更复杂的情感，这才是灵魂的本质。但这些东西，你不亲身去经历，不跟他人产生真正的联结，就不会明白。”

　　我突然想到了承太郎，心脏像被针尖轻戳着，有些微的刺痛和痒意。

　　“没想到你话还挺多的。”它讽刺道，“听你的，和听白蛇的，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被人类操纵？”

　　“我不会像白蛇一样，对朋友隐瞒。迄今为止，你不仅对他的目的一无所知，连他的面也没见过吧？”

　　我想到了麦奎恩。到最后，他也没见过白蛇的真身。

　　“我会把我的目的告诉你。接受不接受，选择权在你。”

　　它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

　　“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看向幽浮一族，它很认真地看着我，想要一个答案。

　　我看向天空。

　　“因为……”我张了张嘴，嘴唇却被黏住了。

　　我转过头，不让自己看它。

　　“就是……不想一个人。”

　　“……”

　　它盯着我看了很久，直到淤泥表面的所有黑点都变得乖顺，不再有任何起伏。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救空条承太郎。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好吧。”它认输一般说道，“反正我也动不了。算你赢啦。”

　　我用今天最后的力气，驱动这具身体站起来。幽浮一族只剩一颗形状怪异的脑袋，低低地漂浮着。它仰视着我，显然被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它努力掩饰眼底的恐惧，却不住地掉落碎屑，显得有些滑稽。

　　“别害怕。”我笑了笑，蹲下来，平视它，“重新认识一下。你好，我是林。”

　　它打量着我，就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

　　“我是幽浮一族。你也可以叫我FF。”

　　我发动能力，将手掌插入胸口。湿热，又温润。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变得浓烈。

　　在最后的时刻，感受着仿佛能将灵魂都撕裂的痛楚，看着FF惊恐又不解的表情，我心满意足地笑了。

　　“现在，我们就是共犯啦。”

　　我捧起黑色的泥土，将它灌入我的心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