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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故人语点水中月2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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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秋水剑,颈上白玉珠。月明珠有泪,郎艳世无双。”
当年唱歌逗郎修远的情景,如今仍历历在目。
邵梦安想象过无数次和郞修远重逢的情景,不管是在醒着的时候的白日幻想中,还是在他那些阴魂不散、萦绕始终的噩梦里。邵梦安幻想他没有死,也幻想过他能再来到自己面前,甚至还恬不知耻地幻想着他仍能与自己携手并肩。那样的梦,他做过无数次无数次,梦着的时候疼痛不堪,醒了之后更是钻骨剜心,不得解脱。
如今他就在这里,就躺在那里,在稻草席上,半靠着墙壁,显得那样有气无力,虚弱不堪——但是,他还活着,他的的确确,真的还在活着!邵梦安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这一刻是梦还是现实。他做了太多太多的噩梦,他已经不再愿去猜这究竟是假是真。
邵梦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眼睛一点一点地变红,自己都没有发觉。他还是那把“一剑秋水两山霞”的碧色长剑,只是宝剑随主人,江湖风波间,已经被磨得暧曃无光。当年英气逼人的俊俏少年郎,如今裹在一身黑黢黢的破道袍下。那双当年明亮如星的眼睛,右边横亘着一条深深的疤痕,瞳孔里也是灰蒙蒙的一片,不知氤氲了多少年的苦难与折磨,只是如今却无喜无悲,一点波澜再无法惊起。他默默地看着邵梦安发红的眼眶,拉紧了领子,一个字也没有说。
“你......”邵梦安先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几乎崩溃,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郎修远看着他,似乎并不吃惊,不知是否是刚刚他放出去的灵力让他察觉了。
四喜看着眼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又瞄了一眼自己浑身僵硬的少主,叹了口气,拉着一旁大大咧咧的还在叫嚷着“诶邵兄你和道长认识吗?”的白洛赶紧走开了。
“可惜了,没死成,吊着一口气在呢。”郎修远平静地看着他,灰蒙蒙的眼眸里说不清是什么感情。他说完垂下了眼眸,手上拳头轻轻攥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可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吗?”郎修远闭上眼睛,一字一字缓慢说道,“看你跟四喜的样子,也就留宿一晚吧?好好歇息一晚就是了。”
邵梦安沉默着,心里已经乱作麻绳。可是我心里没有过去。你知道吗?我心里没有过去,我每一天心里都念着你,我每一天晚上撕心裂肺的梦都在提醒我,我放不下你,你是我一辈子都躲不过去的劫难啊......
郞修远还想说什么,可是似乎浑身哪里抽痛了一般,疼得他轻呼出声:“嘶...”
邵梦安猛地呆滞在那,看着他脸上的疤痕,无力地倚靠在那里的模样,连忙问:“你怎么样?”
郎修远也不说话,只是躺在那,看着他,目光里浸着复杂的感情......那是,悲伤吗?
可那悲伤之后,是否还夹杂着其他的东西?
邵梦安只觉得自己已经心乱如麻,他居然从郞修远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狡黠。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呢?他在天涯乡那样的地方长大,他永远也不会有那样混迹权力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邵梦安想起之前他放出灵力探查时,郎修远在里面咳了一声,想必是感知到了自己放出的灵力,感到惊异,因此咳了一下。可是他如今这幅模样,灵力想必已经受损严重。自己就算放出灵力感知他的身体状况,他估计也无法抵挡。
郎修远躺着看着他,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只是笑了一下:“你查吧。”
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扩散开来,浸没郎修远的身侧,如同坠入深谷却没有回响的石头,让邵梦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郎修远他现在...居然一丝灵力都没有!
凡是修仙之人,一旦灵力开始凝结,便如体力源源不断。虽然总有力竭之时,好歹会剩下一点,来日便会渐渐恢复。可是他现在身上,竟然一丝一毫的灵力也没有!
邵梦安本以为还需要克服一下郎修远剩下的那点虚弱的灵力才能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可是想不到如今确是畅通无阻。
至于他的身体情况更是不容乐观,经脉郁结,内脏受损,甚至他还在郎修远的血液里感知到了一小股有些熟悉的......
邵梦安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立在那里久久不言。
“查到了什么?”郎修远默默地看着他,又咳嗽了几声,似乎是接近力竭了,虚弱地闭上了眼。
邵梦安喃喃低声道:“经脉郁结,灵力全无......还有什么?”
郎修远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灰暗的眼睛里不只燃烧着什么,什么又暗淡了下去。
他默默地走近郎修远,俯身下蹲,伸手去解郎修远的衣服领口。郎修远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却又停下了动作。而邵梦安看着他下意识地防备自己,心里虽然痛如刀割,可是手上动作并没有停止。
破旧的黑布被一寸一寸打开,剩下的内容,当年所见都重新暴露无遗。邵梦安还记得那些疯狂而缱绻的夜晚,他还记得那具属于少年人的结实躯体,记得他们一同登上云巅,又一齐坠入深渊,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身心都溺死在这具身体里......
那些疯狂,不过也是一梦。当年令人沉沦的完美身材,如今皆被发黄的纱布重重包裹。郎修远身上四处皆是伤痕,有几处甚至还是新伤。血液渗出包裹身体的白纱,淌过那些发黑的旧伤,触目惊心地交织在一起。
“别...”郎修远猛的开口,可是已经晚了。邵梦安伸出手,轻轻抚过发黑的白纱。过了片刻,他的手轻轻停在了郞修远的手腕上——他并不会把脉,他只知眼前人的脉搏,平稳而虚弱吗,一下又一下,至少是真实的。
“别碰我。”郎修远闭上双眼,还是把这伤人的三个字说了出来。
邵梦安不知道郞修远心里怎么想,他只觉得心如刀割。
你连让我触碰,也不愿么...
“你到底...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邵梦安心里拧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想活下来,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郎修远顿了顿,“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邵梦安两只眼睛通红咬着牙说道。他舌灿莲花,他当年十几岁就极能言善辩,还是所谓的年轻后辈时就能在群英宴上舌战群雄,辩得诸仙门首领哑口无言,他在风月场上装腔作势时也将各种情话手到擒来,可唯独对他,他的上下嘴唇仿佛突然自己打了个结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我以为你死了,整整十三年,我都以为你死了。
现在我又见到你了,终于又见到你了,可是你却一点机会也不愿意给我吗......
哪怕让我弥补一丝一毫也好。
你只说不关我的事......
任他舌灿莲花,任他再怎么能说会道,可真的等他经历了这样的时刻,他又像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咙,想说的话已经攒了整整一十三年。可是等到这样的时刻真的来临了,他却又实在笨嘴拙舌了起来......
世间阴差阳错实在太多,谁也无法预料。
郎修远如今的状况,他虽然一头雾水,可是他用灵力探查了一番,心里却也已经有了个大概——他身体里这股血气表明,郎修远大概是中过血疫了。
血疫当年与魔界动荡一齐发生,差点直接颠覆了整个修仙界。凡中血疫之人,不出三日便成行尸走肉,没有意识六亲不认,只知攻击活物、吃肉喝血,就连修仙人士中招也是如此,甚至能保留其生前的修为,更加难以对付。恐怖的是,这样严重的疫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始终没有弄明白究竟是如何传播,由何引起的。感染血疫的人,除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便只有到了病发,开始攻击别人了,才能发觉。
这么多年来,他们始终未能找到血疫的解法,可是郎修远却留下来一命。如他所言,灵力皆失...甚至,全身肌肉筋骨也受损严重。看起来他不仅为了保命断了修仙的根基,全身必定也为此受损严重。虽然未至于病发,可是确确实实是与废人无异了。
可是他方才放出灵力探查时,郎修远却能感受到他放出来的灵力,因而才惊异地咳了一声。能感受到灵力存留,这说明要么他尚有灵力未曾断绝,可是他如今已经灵力全失,这是确认无虞的。
要么......
“啊啊!!!救命!!!”
正在此时,邵梦安的思绪被打断,房间外面传来人呼救的声音!
是四喜!
邵梦安猛地抬头,郎修远也顿时坐了起来,可是挣扎了半天实在没有力气,只好看向邵梦安。
他知道自己非去看看不可,这整座屋子里只有他有灵力有身手,不管出了什么状况,他都必须去看。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的眼睛,他真是后悔,真是舍不得。
郎修远本想垂下双眼,避开他的眼神,谁知邵梦安突然靠得极近,眼神直勾勾地对着郎修远,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看个通透。郎修远避无可避,于是只好看着他,看着眼前人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心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去看看。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你别...”
邵梦安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能把“别走”说出口,只好苦笑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去了,就在他离去之时,他听到郎修远没由来地说了一句:
“今天月亮挺圆的......还做噩梦吗?晚上还是......要早点休息。”
邵梦安猛地回头,看着郎修远,连脚步也慢了下来。
郎修远却垂下了双眼,躲开了他的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