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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愁诗 ...

  •   师父曾说,文莺是棵好苗子,只可惜凡心未死。

      文莺笑眯眯地犟嘴:“师父说哪里话?徒儿若是还有凡心,早就哭爹喊娘地辞别您老人家抱娃娃去了!”

      话音未落,师父一指头戳到她脑门子上:“你自个儿清楚。”

      师父有时也夸赞她,譬如说——

      “文莺呐,你是真正有一只脚踏在我门里的人。”

      文莺好奇道:“那还有一只呢?”

      师父神秘一笑,摆摆手:“此非人力可及。”

      文莺心领神会地点头,知道这是她老人家把“你莫问,我不说”换了个仙风道骨的讲法。

      她们师徒之间,虽有长幼尊卑之分,却一向亲近融洽,颇有些忘年好友的默契。可近来文莺忽然发觉,师父待她似乎平添了几分陌生的客气。她心头有一丝委屈,百般思量自己言行不合宜之处,结果仍是一无所获,她便越发迷茫起来。最后师父看不下去了,痛心疾首地大叹一口气:“文莺呐!你怎么变得这样了?”

      这句问话本属平常,落在文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怎么?原来师父之所以对她“态度怪异”,是因为觉得她“变了”,“不认识”她了?

      这倒不算冤枉。文莺在心里老实地承认,自打从沈青筠府上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有些恍惚,整个人如同坠进了五里雾中。

      与“故人”一场面晤,让她获得了片刻安慰,而代价则是接踵而来的无数谜团。它们争先恐后、不由分说,瞬间挤满了她的脑子,令她的状态变得异于平常。她自己看不见自己,师父却是旁观者清。

      文莺闭上眼,默默坐了下来,眼前茫茫一片,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看不见一条路。

      起点应该在哪里呢?也许还是沈青筠那似是而非的身份。

      直到现在,文莺也不能确认,此人是否就是君离。她把自己所见所知的核检了一遍,其实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是,也没有任何清晰的锚点能将二者稳固地勾连在一起。她之所以会产生“他们可能是同一人”的想法,其实是因为她自己拐弯抹角地将一些其它零碎事物拼凑在一块造出的印象,可是这些零碎事物每一个都不难指向其它解释,她知道人是擅长给自己制造幻境的。

      若是单论沈青筠此人,实在与君离相似之处不多,哪怕加上屏风的事和那日相见时向她释放的“温情”,这可能性也只有四到六成。文莺知道这位中书大人是出了名的风度高雅八面玲珑,他那种关照态度与其说是出于“故交之情”,倒更可能是对待所有无冤无仇之人的习惯反应。

      然而反过来想,倘若他就是君离本人,一切似乎也能解释得通。他们二人已然分别了十年,流年易换,白云苍狗,十年间足以产生多少变化,以至于眼前的他和自己记忆中的他只剩下三分相似,岂不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么?而她文莺自己,也早已不是昔年的天真少女了。君离见到如今的她,也会同样感到陌生吃惊吧?师父与她朝夕相处,尚且会因为她的无端变化而对她疏离,何况是十年未见的人呢?他对她的若近若远、若即若离,似亲切又似陌生的样子岂不更是人之常情?亲切的部分仿佛幻觉,陌生的部分却比真正萍水相逢的人更陌生,也真可谓造化弄人,相见争如不见了。

      她渐渐体会出一种悲凉来了,那是从生命的根源中发出的、无可回避的透骨冷意。威临众生的神明从天宇中俯瞰,可以望见这红尘世间的每一处,无不充斥着此起彼伏、前后相继、永不停歇、永无间断的异灭生死。没有例外,一个也没有。

      窗前的燕子衔泥飞来,忙忙碌碌地筑起爱巢。这无知无想的禽鸟,可比有思有觉的人活得更真实欢欣。

      文莺的视线停落在书案上。今早夏鹂给她拿来花篮和香盒,说是春祭时她没有去,令君转托她带回来的。文莺想,沈青筠也实在是个可人,不管从哪一方面看,都必是姑娘们心目中的如意檀郎。要是她能糊涂一点,不去细究真相,何妨“将错就错”呢?

      只可惜……

      “素心不改,一诺谨持。千秋万世,松柏所知。”——此是她冥冥之志。尽管君离并不曾向她要过誓言,也不曾要她应允过任何事,然而她心许他了,人虽不明,天地已知。

      文莺追根溯源地想起来,若不是那三分令她感到熟悉的神韵,沈青筠就算生得更俊美十倍,坐在了天子的御座上,她也并不会多注意他一分。她的心弦久已沉寂了,自己的有意封存加上时间的成全,早就变得风吹不摇、地撼不动,以至于师父常说她天赋好,有“浑如天授的静功”。她可以温柔善待所有人,也同时对任何人都心如止水,沈青筠能有什么特殊的呢?

      一道心念骤然闪过,她又发现另一件荒谬之事。

      假如时间过得再久一些,或者一个人变化得更快一些,即便君离本人就在她眼前,她也很可能因为对方失去了所有她能辨识的特征而根本认不出来。如果恰有另一个“具备更多她熟悉的特征”之人同时出现,那么对她来说,真正的君离反倒不是君离,这个陌生人才是“更真实的君离”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感情真实不虚,对君离的心意清晰无疑,然而果真如此么?

      文莺发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循环往复的愁苦心情。要想摆平一件疑难,就不得不承受另一桩更大的忧畏。

      能否试着让一切还原呢?

      不再把沈青筠和君离联系在一起,让他们各归各。只将沈青筠视作一个素昧平生、于她毫无特殊意义的人,常礼相待,无须特别留意,或许就能走出这片迷雾,恢复清宁的心境。

      文莺反复掂量,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值得尝试的法子。她心下稍微安静平和了些许,精神的疲乏又漫涨上来,便倦倦地倚靠在栏杆上,闲望着檐前双燕来来去去。

      君离的影子又一次涌现在她心头,却变得淡薄了几分。文莺觉得难过起来,这多少算是她自己治心不慎的过咎。而当她细望着他时,忽然感到从前那种思念之苦、和生死两茫茫的哀绝心情都已减弱到微渺难察的程度。她曾经想过,也许从未遇到沈青筠更好,就不至陷入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迷雾;现在却意识到,若是没遇见他,如今的自己就不可避免地依旧在另一片苦海中沉浮。人们总幻想自己是在痛苦和幸福之间做选择,可实际情况却往往是在一种痛苦和另一种痛苦之间做选择。而无论选择了哪一个,当前能做的都只是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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