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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怕孤 ...

  •   行刑当日,乌云笼罩天幕。

      云层化作桎梏,压着囚徒跪倒在铡刀下。

      谢鹤生在台下,手中有一道圣旨,是薄奚季亲笔书写,因有千人的命压着,变得如有万吨重。

      谢鹤生过去连做学生代表发言都紧张得直吸气,眼下台下的人可比一个学校还要多,牵连千户也不止,几乎将整座京城的百姓都吸引了来,都想看看这场大梁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屠杀。

      但百姓们恐怕想不到,这道圣旨,只是拉开了薄奚季暴政时代的序幕而已。

      谢鹤生握紧圣旨,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在咒骂着他。

      “助纣为虐!”

      “猪狗不如的东西!”

      “放了岳公!岳公无罪,你会遭报应的!”

      群情激奋,咒骂声越来越响,眼看着就要掀翻天空,却又在刹那间归于寂静。

      一道深黑,如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台上,每走一步,人们的脖颈就像被蛇进一步勒紧。

      谢鹤生是唯一还能呼吸的人:

      “微臣叩见陛下。”

      帝王负手而立。

      辟邪的大红斗篷格外显眼,一眼,就能注意到谢鹤生那双缠着绷带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呵。”

      薄奚季眼底的嫌恶快要凝出实体,谢鹤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嘲讽什么,用力抿紧唇瓣。

      “行刑吧。”薄奚季收回目光,“议郎,别让孤失望。”

      午时三刻,云开雾散。

      灼目的日光独占鳌头,肆意地砸来,铡刀也被点缀上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午时已到——”

      喧嚣也有一瞬的停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签令落地的瞬间。

      有胆子小的,已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预想中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

      台上确实是血红的,但那是大红斗篷被日光雕琢出的影子。

      谢鹤生走向岳肃,不过几日,在玄极殿外慷慨激昂的丞相,已伤痕累累,昔日锐利的目光,也蒙上一层阴翳。

      他看着谢鹤生,怒目圆睁:“既要杀我,还待何时?动手吧!莫来污了老夫的眼睛!”

      谢鹤生被羞辱了也不生气,只取出一卷东西:“世伯看看,此物眼熟否?”

      岳肃起初避开视线,似乎不齿于与谢鹤生交谈,然而眼角余光匆匆扫过,红色斗篷映衬下,青年纤细的手,像死尸一样苍白,而他手中那一卷澄黄,透过囚徒恍惚的眼,就好像日轮被他攥在手心。

      那是…

      密诏?

      岳肃猛地瞪大眼睛,若非桎梏锁着,恐怕已扑上前来。

      谢鹤生托着密诏,任凭他一字一句地检查。

      “这,这是…可,这不是已…”

      谢鹤生笑了笑:“是啊,这密诏明明已被陛下撕毁,又为何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手中呢?世伯藏了这密诏许久,最应该知道,这密诏上的一字一句,是不是都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不轻,跪着的人,大多都能听得清楚;

      岳肃的脸色,陡然苍白。

      谢鹤生叫人将密诏送下去,给每一个囚徒过目。

      光芒从他们眼中衰退,有人不愿相信,有人低头失语,也有人,质疑谢鹤生,是否伪造密诏,欺瞒众人。

      台下,隐隐躁动起来。

      百姓们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从囚徒剧变的脸色中读出气氛的转变。

      谢鹤生不再卖关子,扬起密诏,叫所有人都能看清。

      “宣王大逆不道,伪造先皇亲笔,混淆视听,图谋社稷,这封密诏,是在宣王府中发现,另有余下数十封,都在宣王府上。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拿去仔细核对,看看是否如我所说,每一封都一模一样。”

      嘈杂的刑场,在温和有力的声音下,变得落针可闻。

      他用了最通俗的语言,于是哪怕是市井之徒,也能听懂,原来奸臣并非奸佞,忠臣却是愚忠。

      目光在谢鹤生身上停顿,又流连向岳肃。

      这个谋逆案的主使,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两行眼泪,径从眼中滚落。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仰天长叹。

      “可叹呐!可叹!我岳肃,竟听信谗言,成了乱臣贼子!我愧对陛下,愧对先帝啊!事已至此,我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请陛下赐我一死,请陛下赐我一死吧!”

      说罢,他终于放声痛哭起来,桎梏随着他激烈的抽涕不断撞击地面,发出咚咚声响。

      岳肃亲口承认,就连骂声最激烈的人,也在此时闭上了嘴,为他们求情的百姓,相互看看,都低下头,不敢再言。

      若说此前他们还能以帝王得位不正为岳肃等人鸣冤,那么此刻,真相大白,岳肃等人,是罪有应得,罪该万死。

      谢鹤生垂手,大红长袍将那一截手腕挡住,他转过身,面向薄奚季:“请陛下示下。”

      薄奚季挑了挑眉。

      在谢鹤生拿出密诏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这个年轻臣子要做什么。

      胆大包天。

      他完全可以治他渎职之罪。

      只不过,比起杀了他,薄奚季更想知道,他——还有什么更深的图谋?

      薄奚季的蛇眸微转,岳肃仍在叩首求死,磕得头破血流,鲜血像飞溅的蛋液。

      帝王唇瓣勾起,道:“赦。”

      赦!

      如此简单的一个字,却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即便他已经说得这样明显——大梁建朝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就连圣明与更圣明的先帝与圣祖,都容不下乱臣贼子,更何况是睚眦必报的薄奚季?

      直到谢鹤生重新走回岳肃身前,双手将老泪纵横的丞相扶起,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桎梏。

      在场有成千上百双眼睛,皆都落在谢鹤生身上。

      震惊、感激、狂喜、怀疑…

      谢鹤生却只能感知到其中最淡漠又最激烈的那道——那道目光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挖出他的心脏,细细探究。

      谢鹤生强迫自己把目光的主人想成一条恼人的蚯蚓,继续说:“陛下有旨,赦免诸位。”

      鸦雀无声。

      桎梏卸下,重获自由的囚徒,仍呆呆跪在原地,目露惶惑,不敢动作。

      唯有孩童的声音冲破寂静,天真无邪:“娘亲,我可以到翁翁那里去吗?”

      这一声,好像终于唤回人们迷走的神智,突然间,一切声音——哭声、欢呼声、自诘声,都一齐爆发出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叩首大呼:

      “多谢陛下!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刹那间,人群就跪了一地,齐声高呼起来: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

      至少在这一刻,无人不感念皇恩。

      …
      待百姓渐渐散去,谢鹤生解下披风,一回身,却在台下阴影里,对上一双瞳仁细长的眸子。

      “…”好想骗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谢鹤生用力掐自己一把,快步走去,踏入阴影的刹那,寒意就笼罩下来,像有溺死的水鬼趴在他背上。

      薄奚季就有这样的本领,分明日头毒辣着,也能让周遭的气温急速下降,好像靠近另一台功率过高的冰箱。

      谢鹤生匆匆与薄奚季身后的大常侍对视一眼,大常侍浅浅微笑了下,他的心稍微安了些,撩起衣摆跪地。

      “臣自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恕罪?”薄奚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孤不是应该感谢你么?”

      谢鹤生浑身一冷,和喜极而泣的其他人不同,他太知道,薄奚季决定赦免岳肃时,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他哪里是要放过岳肃。

      人皆畏死,所以薄奚季以暴制暴。

      可如果一个人渴望以死解脱,那么薄奚季,一定会让他活着。

      这样一来,他未来每一个呼吸的日夜,都会生不如死。

      正思索着该如何回应才不漏破绽,下巴就被猛地捏住,旋即无法抗拒的力量袭来,他的脸被薄奚季用力抬起。

      就连大常侍也吓了一跳:“陛下…”

      却见薄奚季倾身凑近,直逼谢鹤生的眉眼:“…你以为,这样便能拉拢人心么?”

      谢鹤生瞳孔一颤:…?他在说什么?这是人话吗?

      他瞬间从被蛇缠上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一边在心里狂骂,一边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深黑的瞳:“臣…并非为自己,而是为陛下。今日,百姓与丞相,也只会感念陛下隆恩。”

      薄奚季半晌没动,眼底的探究几乎要把谢鹤生的脸凿出一个洞。

      谢鹤生的脖子仰得发酸,才见那人松开手,颇为嫌弃地拿出锦帕擦了擦。

      谢鹤生:…

      你什么意思啊?!

      “孤不需要。”

      谢鹤生愣了下,反应过来,薄奚季是在说,他不需要拉拢人心。

      可不是么,正是因为他足够刚愎自用,才落得个暴毙亡国的下场。真是活该。

      这么想着,谢鹤生脱口而出:“孤君不立。”

      话一出口,谢鹤生就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果然,原本已经收回目光的薄奚季,再次朝他看了过来,似乎,还皱了下眉。

      完了完了,让你多嘴!

      谢鹤生硬着头皮给自己找补:“陛下可以不需要,为人臣者,却不能不为陛下、为大梁千秋万代着想。”

      说完,他猛地一拜,避开薄奚季的目光:“请陛下恕罪。”

      耳畔响起冷剑出鞘的声音。

      天子剑带着凌厉的剑风,从他颈侧划过。

      谢鹤生忍不住闭起眼,却生生梗着脖子,不躲不避。

      有什么轻飘飘地坠落。

      布料摩挲声,脚步声...

      渐行渐远。

      谢鹤生睁开眼,眼前哪还有薄奚季的身影,只剩下空荡的阴影。

      而他颈侧的长发,明显地短了一截——薄奚季方才,削下了他的一片头发。

      古人以发代首,薄奚季这是…饶他一命的意思?

      只是,哪里都没找到头发…

      算了,跑路要紧。

      谢鹤生从地上爬起,小心地迈出一步,确认没有哪里放出冷箭杀他灭口,拔腿就跑。

      远处,帝王跨在马上,看着那道身影,如同从洞窟口探出脑袋的兔子一样,起初谨慎,确认安全后,就一溜烟蹿得没了影子,扯了扯唇角:“他怕我。”

      大常侍在一旁叹气:谁不怕啊。

      又摊开手掌:“陛下…”

      他的掌心之中,躺着一捋漆黑碎发。

      被整齐地削下,像一捆草碎,乌亮有光。

      薄奚季一扯马缰,健硕的马儿哒哒踏蹄,衬得天子威严更甚。

      “随便赏他些东西。”他远远丢下一句话,“盯好。至于这东西…丢了吧。”

      大常侍点头称是,刚要准备就地丢弃,又迟疑了下,转而谨慎地将碎发塞进了荷包里。

      万一…日后要用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你怕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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