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南》衔墨

6、校服 接近九

　　接近九月中旬，天气仍然闷热。
　　下午在操场的橡胶跑道上甚至可以看到若有若无的热浪在空气中无声翻腾。
　　祁南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擦了擦油滋滋的嘴唇，对着面前的四人说：“我吃好了。”
　　宋烨等三人还在埋头苦吃，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啊？这么快就吃完了？”甚至连头都没抬。
　　祁南夏：“嗯，今天不太饿。”
　　宋烨刨着饭，咽下去才说话：“我们几个还没吃饱，实在不行你们先走吧，不用等我们。”
　　祁南夏点点头，端起餐盘准备走。
　　坐在他身边早就吃好饭的江洛南闻声也起身，收起被把玩的手表，端着餐盘跟在祁南夏身后。
　　还没走远，加饭的窗口掀起了一波不小的吵闹。
　　其中，被簇拥着的一个穿着黑色印着金色翅膀T恤的男生正揪着另一位校服规规矩矩穿着的男生，语气狠戾：“你他妈有种再说一次！”
　　那被揪着衣领的男生不甘示弱，用同样大的声音怼回去：“我说你别插队，到后面重排。”
　　两人周围涌出一大群围观的学生，将加饭的窗口围得水泄不通，食堂管理员本身就不算高，想要挤进一众学生围成的墙里根本是痴人说梦，现在正狼狈地扒着人群，一边大声维持秩序，一边掏着手机准备把主任搬过来。
　　祁南夏没有看热闹的心思，此刻他热得厉害，只想快点回去，而不是多管闲事。
　　而且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他自作聪明。他若是擅作主张过去帮忙了，被那气势汹汹的男混混打一顿不说，还会被拉去年级办公室，喜提一千字检讨加反思说明。
　　况且这种事在淮附不会超过十五分钟，一定会有一个在学校相当有地位的主任突然出现，将犯事的人一并抓去办公室进行一通思想教育。
　　他端着餐盘，想挤过人群。
　　也许是那两人动起手来了，人群开始骚动。
　　管理员电话没打完呢就匆匆喊着别动手，急得口水差点喷出来。
　　祁南夏前面的一位同学端着汤，正喜滋滋看着戏，他没注意后面站着人，一个转身不偏不倚撞到祁南夏，汤随着他转身的幅度尽数撒到了祁南夏的校服上。
　　天热，汤也热。
　　祁南夏被烫得一抖，手中端着的餐盘险些掉地上去。
　　他手一空，江洛南将他的餐盘抽走，叠在了他的上面。
　　随后，他用修长的手指从兜里夹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递给他。
　　皱着眉：“先擦擦，等会儿我带你去水池那儿冲冲。”
　　祁南夏点点头，因为汤过于热，此刻他的眼尾染上淡淡的红色，眸子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低头，一边擦着衣服，一边用往常的那种温和、一看就没什么脾气的嗓音回答：“好，谢谢。”
　　江洛南抬头，见那位同学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道歉反而心安理得地转而继续看戏，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尤其是那双狭长的眸子，又冷了一个度。
　　他拍拍那位同学的肩膀，皱眉说：“同学，道歉。”
　　那位寸头男生转头，看了一眼脸色冷冷的江洛南又望了一眼正低头擦校服的祁南夏，极其敷衍，道了声歉。
　　“对不起，行了吧？”
　　说着，他就要转身。
　　江洛南按住他的肩膀，将他身体扳正，语气越发冷淡：“不行。”
　　看着江洛南的脸色，那寸头男不知为何有点怕他，好像他要是再不好好道歉，下一秒他眼前的男生就要一腿踢上来。
　　那寸头男只好对着祁南夏，鞠了个躬，规规矩矩道歉：“对不起同学。”
　　祁南夏有点儿尴尬，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勉强笑了笑，摆摆手，回答：“没关系。”
　　这事儿就此作罢。
　　祁南夏擦好校服，便要伸手将叠在江洛南餐盘上的他的餐盘抽走，反被江洛南不着痕迹地躲过去。
　　“我拿着就好。”
　　祁南夏：“那谢谢你了。”
　　他弯眸，清亮的眼睛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像一颗棕黄色宝石，脸颊一边带着浅浅的梨涡，两眼的眼睑下个挂着朱红色的小痣，清秀间又带着活力，这两颗痣生得巧。
　　半晌没等到下文，祁南夏转头望着他身边的江洛南。
　　江洛南只是静静注视着他，好像僵住了，目光从他雪亮的双眼移到那两颗朱砂痣上。
　　好像在想什么。
　　最后，他收敛起眸子里的神色，淡淡垂眼，握着餐盘的手无声地紧了紧。
　　在祁南夏欲言又止的时候，他绷直脊骨，走了。
　　.
　　两人走在校园内的一条绿荫浓厚的小路上。
　　阳光透过云层打在绿叶上，树影斑驳，阵阵闷风吹来，掀起一股燥热，枝桠也摇曳。
　　走进教学楼时，他带着祁南夏到了最近的洗手间，抱着祁南夏那件布满汤渍的校服，安静站在洗手台边上，等祁南夏。
　　随着祁南夏掀衣服的动作，他从祁南夏清瘦的腰身上移开眼，转而看着他用纤长的手捧起一小滩水，涂在腰处被烫成藕红色的皮肤上。
　　祁南夏一手撩起微湿的校服短袖，一手捧着水，操作并不流畅。
　　他面上尴尬，想让江洛南帮个忙，却一时没想好措辞，整个人就这么僵在那儿。
　　江洛南看穿了他的想法，挑眉，靠在一边的墙上，并没有着急帮他，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大概三分钟左右，祁南夏才慢吞吞开了口：“同桌……我这样不太方便，你能帮我一下吗？”
　　“嗯？我要怎么做？”
　　“就……我撩衣服，你帮我烫伤的地方湿一下水……”
　　“好。”
　　江洛南答应得爽快。他将手上的校服对折，搭在肩上，一手五指合并，捧了点水，轻轻覆盖在祁南夏的腰上。
　　这会儿他微微欠着身，眼睛盯着他的腰，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中和了他那张极具攻击性的容貌：“凉吗？”
　　两人在一楼的洗手间，窗外某个不知名的草丛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蝉鸣。
　　祁南夏的声音随着枝叶摆动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起在江洛南头顶响起：“还好，不太凉。”
　　“好。”
　　.
　　也许是傍晚过于闷热，自晚饭结束，晚自习开始，八班学子们个个昏昏欲睡，变身成“点头大将”，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直线。
　　卢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讲了一半的试卷，他看着台下的困死鬼们重重叹了口气。
　　最后只得停止讲评，让他们写作业。
　　“算了，看大家这副模样，那我就不讲试卷了，都自主写作业吧，别被我看到有人睡觉啊——”
　　这句“别被我看到有人睡觉”就很有暗示性，意思是，只要不被我逮到，你们就可以睡觉。
　　很通人性。
　　窗外忽起一阵狂风，把枝叶吹得哗哗作响，铅灰色的云覆盖湛蓝的天幕，一道闷雷划过天空，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少已经睡着的同学被雷声吵醒，纷纷朝窗外望去，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
　　“好爽啊这天气！”
　　“啊——求求了，千万别下雨，我没带伞就算了，昨天刚洗的头！”
　　“EMO了，这种时候不应该写作业。”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卢瀚梁坐在讲台上，笑着对他们打了个“嘘”的手势，见他们还在忘我地讨论，干脆利落地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录像模式。
　　八班同学们一下噤了声，做了个“唇部拉链”的动作，鹌鹑似的低头写作业。
　　卢总笑着点头，慢慢将手机息屏，装回自己裤子口袋里。
　　就在他把手机装回口袋的下一秒，大雨倾盆而下，枝桠在暴雨中摇曳，树叶在空中盘旋。
　　整个城市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和树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祁南夏托腮，凝眸远望，竟然从中听到了旋律。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祁南夏——”
　　一阵清凉的风插进江洛南低低的言语里，拨弄他额前碎发。
　　祁南夏收回思绪，侧首看了他一眼，回：“嗯？怎么了？”
　　江洛南：“等会儿放学，我的伞借给你吧。”
　　祁南夏摇头笑笑：“不用了，你自己用吧。”
　　江洛南：“或者校服。”
　　祁南夏：“不用的，谢谢——”
　　江洛南无声叹了口气。
　　晚自习放学，一把纯黑色的雨伞静静躺在祁南夏的课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