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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落秋雨 别怕,阿凝 ...

  •   破碎的长街、房屋被一步步重组恢复,待夏未曦再睁眼时,眼前却是一片乌云晦暗。
      她发现,自己就站在品花楼大门前,而她眼前,有一位倒地的女子。
      夏未曦蹲下来,刚一探手,自己的手掌却穿过了女孩的背,她触不到眼前人。
      电闪雷鸣,大雨骤然而至。她未沾染一丝雨水,而尚处昏迷中的女子却真真切切地被雨水浇透。
      “醒醒。”夏未曦心中不忍,她唤着眼前的女子,可这于事无补。
      她意识到,在这一层幻境中,她是一个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的隐形人。
      许是大雨滂沱,昏迷的女子竟慢慢醒了。
      她撑着手肘,一步一步地朝着大门爬去,待她的手指触及到高高的门槛之时,那朱色大门竟从内打开了。
      品花楼的丫鬟将女子带了进来,确切地说,这是老鸨的授意,留下了她,这位叫“小雨”的女子也成了品花楼的丫鬟。

      夏未曦发现自己只能跟着小雨,只能窥见她的所见所闻,比如现在,她跟着小雨走进了一个房间,住在这儿的,正是秋凝。
      彼时的秋凝年轻貌美,不似先前那般人老珠黄,死气沉沉,不过,她实则被囚禁在此,失去自由。
      “打也打了,饿也饿了,怎还这般不识相?”说话之人是老鸨,小雨同另两个丫鬟,是随着她一起进来的。
      秋凝坐在床沿,低头不语。
      “秋凝,别不识好歹,若非可怜你这一副好皮相,老娘可不会有这么耐心跟你耗!”
      “鸨母,我知错了。”秋凝抬起头,侧脸上的疤痕也显露人前。
      “早知错,何必受这些苦?瞧瞧你,都破了相,不过无妨,我自有灵丹妙药。”
      老鸨身后的一个丫鬟走上前,将一瓶药放在桌上,又退了下去。
      “按时涂,若让客人见了这条疤,你知道后果。”
      “是。”
      “再过几天,你就要接客了,现在,让我瞧瞧,你学得如何了。”老鸨唤道:“小雨。”
      “愣着干什么?过去啊!”
      小雨如梦初醒,怯生生地走上前,快要走到秋凝面前时,两人对视了一眼,却匆匆瞥开。
      “你就坐在那儿,别动。”
      小雨乖乖坐在床边,秋凝起身,拿起桌上的酒杯,斟酒。
      秋凝端着酒杯,走到小雨身边坐下,将酒杯递到小雨嘴边。
      小雨还未来得及反应,老鸨不满的声音却响起:“你就这样劝客人喝酒?”
      秋凝听罢,扯动嘴角,那是一个妩媚的笑:“公子,凝儿喂您喝酒。”
      小雨一个激灵,慌乱点头,刚触碰到酒杯,就被老鸨喝止:“别动!”
      下一句话却是对秋凝说的:“我是这样教你的?”
      秋凝顿住了,她将酒杯送到自己的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凑近小雨。
      小雨愣愣地看着秋凝离自己越来越近,直至靠在自己身上,她双手紧紧抓住床沿。
      当二人的嘴唇将要触碰之时,是小雨先败下阵来,偏过了头。
      “小雨!你在做甚!”目睹这一切的老鸨气急,“你躲什么!”
      秋凝这时也没再靠在小雨身上,而是站在一边。
      “太……太近了……快要……”
      “废话!喂你喝酒,不就是嘴碰嘴?”
      老鸨此话一出,屋内陷入沉寂。
      “继续。”
      秋凝又靠了过来,这一次,没人可以再躲了。
      “可喝到酒了?”鸨母问小雨。
      小雨慌乱点头,满脸通红。
      “啧,一口酒就醉了。”老鸨嗔怪,又看向秋凝:“接下来,该如何?”
      秋凝坐在小雨身旁,收手拂过小雨的脸庞,后者随着她的动作转头。
      “凝儿替公子更衣。”
      秋凝的手从上而下,游移至衣带之时,她的手指勾了勾。
      她的手触碰对方的肩膀,外衣轻而易举地脱下来。
      秋凝又触碰里衣……
      小雨再也受不住,挣扎着往旁边躲。
      “你又坏事!”老鸨火冒三丈,身后的丫鬟走上前,狠狠打了小雨一巴掌。
      小雨捂住脸庞,涌出眼泪。
      “今晚,你给我睡柴房!”

      夏未曦随着小雨进了柴房,这儿阴暗潮湿,地上堆着一大捆柴火与草垛,霉味在这间小屋子里蔓延,小雨捂住了嘴巴。
      夏未曦自然闻不到霉味,她看着小雨坐在草垛上,随着她的目光仰头,却看见了屋顶的窟窿处,点缀这几颗星星。
      原来已是黑夜了。
      小雨不知在这里熬了多久,待她出来时,她分到一个新活,去厨房打下手。
      对于生性怯弱的小雨,这活儿讨不到好。
      “小雨,过来生火!”
      “小雨,将这些吃食送去!”
      “小雨,这菜要糊了,你看不到?”
      她每日忙得团团转,他人借着由头欺负她,她无怨言,也不敢怠慢,一一遵从,很难想象,这是赵羽口中,勇敢砸晕自己的小雨。
      夏未曦随小雨在这里待了许久,直到有一天,小雨再次遇到秋凝。
      此时的秋凝在品花楼已有了名气,她的吃穿用度,自然也非比寻常。
      小雨将酒菜送至秋凝房内时,秋凝正背对着她,对镜梳妆。
      小雨抬眼之时,从铜镜中看见了那双艳丽的脸庞,她慌了,忙低下头,准备离开。
      “等等。”秋凝转身,看向止步而立的小雨。
      小雨说道:“姑娘,有何吩咐?”
      “你叫小雨,对吧?”
      小雨点头。
      这是她们的第二次见面,尽管上一次的见面仍记忆犹新,可秋凝不再是遭受折磨与打骂的小姑娘,小雨却还是那个普普通通、唯唯诺诺的丫鬟。
      小雨察觉到秋凝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她悄悄将手放在背后,她不敢动,也不敢说什么,尽管她并不明白秋凝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自己。
      良久,一声轻语落于耳边:“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小雨跟了秋凝之后,此后,她不再需要忍受厨房伙计的欺辱,一心一意服侍秋凝。对此,老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秋凝广受欢迎,成了品花楼的头牌,多个贴身丫鬟,并无不妥。
      小雨负责秋凝的吃穿用度,因此,她有了出品花楼采购的机会。
      清晨,她出门寻秋凝所需,衣物,胭脂,珠钗。待回到品花楼后,她会去厨房,告知厨房秋凝所需的吃食。临近徬晚之时,她会为秋凝准备热水洗浴。
      待夜幕降临,一批又一批客人涌入品花楼,夙夜未眠的时刻就此开始。
      夜色暗沉,月色隐于云层中,身旁之人鼾声如雷。
      小雨推门而入,越过倒地的小凳,酒杯,散落在地的衣物,她轻轻撩开纱幛,看见两眼放空的秋凝。
      她用手上干净的衾被遮住秋凝,说道:“热水已备好。”
      “小雨,”秋凝凑近小雨,抱住她,“我好冷,你抱我过去吧。”

      小雨知道,秋凝并不快乐,尽管秋凝什么也没说,尽管小雨什么也不问。

      “糖葫芦。”小雨外出采购时看见了糖葫芦,买了一串带回来。
      秋凝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又递给小雨,笑道:“太甜了,小孩子才爱吃。”
      小雨也咬了一口:“我就爱吃啊。”
      “所以你是小孩嘛。”
      “阿凝,你故意的!”
      偶尔,小雨会从外面带回来一些话本诗词,她自己识字不多,但秋凝却是识字的,她就听着身旁人念。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阿凝,你很爱这词吗?”
      秋凝不说喜欢,也不否定,她只是笑着又念一遍。
      “哎呀,换一首吧,耳朵要起茧子啦!”
      “你不是说,我念什么,你就听什么吗?”
      “可也不能只有这几句嘛,会听腻的……”

      秋凝并不快乐,小雨一直知道,但,依然有一些事情在悄悄改变,也许,从秋凝第一次捉弄小雨开始,也许,从小雨第一次唤“阿凝”开始。

      直到有一天,小雨察觉秋凝茶饭不思。
      小雨以为秋凝吃腻了品花楼的吃食,便愈发想着寻一些山珍海味。
      秋凝是花魁,自然很受宠,钱财自然不会少了她。可小雨不愿多花秋凝的钱,她悄悄接了别的活儿。
      她起早贪黑连轴转,秋凝无奈,也由着她。
      小雨得知秋凝其实有心事时,还是因一个小厮交予她一封信,嘱咐她转交给秋凝。
      小雨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但她清楚地看见,秋凝打开信时,大惊失色的神情。

      后来的某个夜晚,当小雨照常推门而入,目睹秋凝被赵羽死死掐住脖颈。
      她慌了,抓起手边的花瓶,用尽全力向赵羽脑袋砸去。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小雨知道了秋凝的心事。
      秦震果然死了,赵羽也不再来过。
      小雨仍是不知,秋凝哪来的毒,而这毒,当真能杀人于无形吗?

      小雨的心中埋下了忧虑的种子,直到有一天,她梦见秋凝死去。
      她开始刻意观察品花楼的陈设,观察老鸨和其他人的生活习惯,一举一动。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秋凝怀孕了。
      “阿凝,若是被鸨母知道,孩子,是留不住的。”
      秋凝自然也知道。
      “阿凝,你想要这孩子吗?”
      良久,秋凝轻声道:“我不知道。”
      “阿凝,”小雨凑过来,在她耳边说:
      “我们逃吧。”
      秋凝抬眼,看见小雨目光灼灼,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怎么了?阿凝,不要哭。”小雨抱紧秋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雨,我们逃不掉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阿凝,你听我说,我已经观察鸨母他们很久了,每日徬晚之时,鸨母忙着揽客,其他人也要张罗,这时候又会来许多人,人多眼杂,我们乔装打扮,一定能出去!”
      小雨感受到秋凝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膀,她放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般:“后门的废院那儿有一个小洞,很隐蔽,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我们出去之后,就离开仙居镇,你回不了家,我父母……也不要我了,我们离开这儿,有多远走多远。我们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如果你要留下这孩子,便安心养胎,我会干很多活儿,能养活你们,如果你不想要孩子,那我就去找一个好大夫,希望不会伤到你的身体。”
      “阿凝,你跟我走吧,我们一起,今后,我不再受欺负,你也不必再做这些。”
      “好,”秋凝泪眼婆娑,“我答应你。”

      如小雨所料,乔装打扮之后,无人注意到她们,她们顺利地逃了出去。
      “阿凝,我们可要快点走。”
      秋凝是万众瞩目的花魁,即使暂时糊弄了过去,不出多久,必定被察觉。
      她们匆匆赶路,不想天公不作美,天降大雨,她们只得寻了一处破庙避雨。
      “阿凝,待这雨小一点,我们就动身,出了仙居镇,我们才安全。”
      自逃出去后,秋凝一直沉默寡言,小雨以为她还在后怕。
      小雨抱住秋凝:“别怕,阿凝,有我在,我会一直在。”
      “嗯,我相信小雨。”
      被雨水淋湿的两人紧紧抱作一团,破庙里无法生火,她们依偎在一起。
      小雨恍惚之际,她似乎感受到一双手捧着自己的面庞,而后听到一声叹息。
      “小雨,如果可以,我们一直在一起。”
      迷迷糊糊的小雨听到这句话,她笑了,她想说,不用怀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可困意太重,她也不知自己是否说出了这句话。
      夏未曦目睹了这一切,她看着秋凝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熟睡的小雨身上。然后,秋凝起身,朝着破庙门口走去。
      她没有再回头。
      “醒醒。”
      这是夏未曦第二次希望眼前的女子快快醒来,可她如何能听到这声呼唤。
      事与愿违,是离别的前奏。

      她们没能逃走,因为,秋凝回了品花楼。
      小雨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睡得太沉,她不明白,明明快要成功,为什么?
      小雨也回了品花楼,老鸨没有责罚她,却也不再要她。
      她求着老鸨让自己再见秋凝一面,老鸨自然不允,秋凝也未再露面。
      小雨就日日来到品花楼前,唤着秋凝的名讳。
      她的这一举动自然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他们看着她一次又一次被撵出去,甚至遭到拳打脚踢。起初,他们还嘲笑这似乎精神失常的女子异想天开,也想喝花酒,还有好事者给她指招,让她换一身行头,没准能混进。小雨不理会他人,只一味地停留,叫唤,日日如此,那些人见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小雨在品花楼门前一待就是一天,直到后来被打出了伤,她无法站着了,只能趴着。有一天,老鸨实在厌烦了小雨,一怒之下毒哑了她。
      老鸨到底没下狠手,小雨没有真的失声,只是,她的嗓子坏了,声音变得嘶哑暗沉,难听至极。
      小雨自己也察觉到了,她不再唤秋凝的名字了,渐渐的,她开始哭了。
      她的哭声亦难听至极,甚至连客人也受不了了,也对她拳打脚踢。
      夏未曦有心阻止,可是,她无能为力,她只能默默看着小雨遭受这些。

      那一夜,又是滂沱大雨。
      小雨仍趴在门前,似是睡去了。
      “醒醒。”夏未曦试图使出灵力,可是,她的灵力被完全压制,她帮不了眼前人。
      “你能……帮帮我吗……”
      小雨抬起头,与夏未曦对视。
      “你……你能看见我?”
      小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她……快要生了……你……你能否……去看看……她……”
      “抱歉,我无法离开你。”
      “她……三楼……尽头……”小雨气若游丝,而她的自言自语,也让夏未曦怀疑,她其实并没有看见自己。
      “你……答应……好吗?”
      “好。”
      这时,小雨笑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发自真心地笑了。
      夏未曦心中悲恸,一条脆弱的生命在她眼前流逝,而她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醒醒。”
      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夏未曦发现,她仍然无法离开小雨。
      雨水无情地淌过小雨的身体,似嘲弄,又似悲戚。
      这真的只是幻境吗?

      品花楼的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夏未曦似有所感,她抬眼,看向大门。
      来的人是老鸨。
      老鸨独自一人撑着伞,迈出门槛,走到小雨身边,叹道:“你这是何苦?”
      是啊,这是何苦?
      那个人,你还是没有等到。

      “鸨母,求求您。”
      秋凝拖着虚弱的身体过来了,她酿酿跄跄,走得匆忙,竟摔倒在小雨身旁。
      秋凝费力地撑起手臂,坐起来,她托住小雨的脑袋,用自己的身体垫着她,她的脸贴着小雨湿润冰冷的脸庞,瑟瑟发抖。
      “鸨母,求您寻个好地方,将她葬了吧。”秋凝看向站在一旁的老鸨,“她没有家了,无人再管她。”
      “这可不归我管。”
      老鸨离开了,雨声也渐渐变小了。
      秋凝抱着小雨,哼起了熟悉的歌谣。
      夏未曦记得这首歌,这是她两人相处时,小雨曾哼过的。
      “这是谁教你的?”
      “我娘。”
      秋凝笑道:“倒是头一次听。”
      小雨没有笑,低头不语。
      “小雨,你为什么叫小雨呀?”
      “我娘说,我是在雨天出生的。”

      “小雨……”
      雨声渐渐停了,秋凝却哭了。

      第二天,在老鸨的吩咐下,小雨下葬了。那是一个青山环绕的地方,无人会再来送她一程,及时入土为安 ,也好过弃尸荒野。
      夏未曦看着眼前小小的坟,没有墓碑,却有一小堆纸钱灰。
      她念起了安魂诀:
      魂归后土,魄入黄泉。
      生无依凭,死无所恋。
      草木为邻,风露为伴。
      无人记汝,天地记汝。
      去吧——

      此时,天地震颤,草木悲鸣。
      此间天地,又换了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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