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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乡篇 第九 回乡篇 ...

  •   应云手凝视字纸许久犹不敢信,只觉周遭寒意侵骨蚀心。
      曹师爷适时提醒道:“东家留下状子,为的是防备秦家那小子再四处声张,败坏大人名声,却不敢当即立案。这里头有个缘故,只您二位的功名就已经超出东家权职,原告更加不好惹,自身是因着战功回京待诏,圣旨明言大赦大赏,有罪不究,有冤必申的,何论他家祖上。东家将我等召集一处商议许久,觉得当下最稳妥的法子乃是将状子递到府里,看看上面的意思。不过东家担心睢川府也不敢应,批一个‘邻里琐事,和为贵’,早晚仍旧发回来,因此先遣鄙人过来告知大人一声,早做准备。东家也说了,就算不得已接了这个案子,必秉公,必速决,绝不会为难贵府上。”
      应云手忽坚定了意志:“他这是罔顾黑白颠倒是非,莫说睢川府,就算吏部来查我也不惧。”
      曹师爷忙劝道:“大人莫说这话,您的功名才下来尚未赴任,大好前途只在眼前,将来就是一朝宰执于大人而言不过囊中取物一般,断不能此时因着些微小事致使名声受污。况且,”他朝着应云手动动身子,应云手明白,忙也凑近些,听曹师爷低语道:“大人请细思此事,秦家小子敢于攀扯状告两位新科进士府上,除非穷疯了,可他有战功,只待一朝封官定赏,也要顾护名声前途,因此便是真有证据在手。鄙人相信大人并府上品行绝对堪为望江之首,否则也难教导出状元之才,可大人真敢保本家、族中、亲戚、交好全都如此?大人幼时与秦家小子交好,走动亲近是真,歹毒之人利用大人的善意也是真。”

      小心送走曹师爷,应云手返回卧房,将一应话原原本本告诉父母。应父惊诧道:“这孩子怎么如此丧良心,什么混话都听都信。”
      应云手比父亲更为诧异:“外面有什么混话?”
      应父立时驳斥道:“你这孩子,既知是混话,为何要打听。”
      应云手辩解道:“万一一日伍大人因着官司询问我,我总不能说那是混话,不必听他。”
      应母叹口气道:“当年你跟小感那样要好,后来他家败了,母子俩搬去城外住,你去看过一次之后每日吃饭必用筷子将碗里的饭拨出去些,说要留给小感,娘给你的鸡蛋你也揣在怀里,还常偷拿干粮,说带去学堂吃,想必也给了他。”
      应云手不好意思道:“都是小孩子的心思。”
      应母神色愈发严肃:“可你不知,你跟他走得这样近落在外人眼中是什么情景。全望江都说元家是明着抢,应家是暗着拿,大人不好意思出面就派个孩子。”
      应云手当即愣住:“何时的事?”
      应母据实道:“从秦家遭盗贼开始。直到你高中进士的喜报传回来,大家还说你必是受了秦家留在京城的亲戚和曲先生暗中关照,否则凭咱家如何能出状元。”
      应云手当即跳起来:“哪个乱嚼舌根的,我去找他。”
      应父道:“流言流言,非是一人一户,你找谁去啊。”
      应云手忽而动摇:“到底是不是真的?”
      应父当即斥责道:“他糊涂你也糊涂,他是外人你也是外人不成!”
      应云手着急道:“到底有没有?”
      应父气到几欲站起来,无奈双腿实在不能吃力,头脑昏蒙地在床上左右不知寻找着什么,嘴里嚷道:“我养的好儿子,竟然怀疑亲爹图谋人家东西。你看看咱家,可像是得了好处的!”
      应母忙从中劝和:“你的儿子你还不知他性情,从小就是这般不管不顾的。还不给你爹跪下。”
      应云手忙就地跪下:“爹,儿子错了,但求爹莫要气坏身子。”
      应父赌气道:“你可是在皇宫里跪过天子的,别来跪我,我受不起,出去!”
      应云手不敢动。
      应母忙道:“让你出去就出去,等你爹气消了再进来。有这心气在家质问老子,为何不找那个递状子的、做保的,都是些什么人,拿咱家的善良当软弱,当面质问他们去。”
      应云手这才反应过来,又朝着父亲道了几声歉,起身匆匆出门,留下屋子里应母仍旧宽慰丈夫。
      应父缓了许久的气,终于问道:“怎么都到这个时候,阿擎还没回来,他可是许久未被先生留下了,别是咱家真要出事吧。”
      应母立时驳斥道:“什么话,谁家出事都轮不到咱家。放心,阿擎上学不及他哥,机灵却不输,不过淘气些。”
      应父只是叹息。

      应云手趁着天亮先出城,来到道观见大门敞开,心里先豁亮几分,进门寻到里面的侍者询问。侍者道:“秦相公啊,前一阵子他确实住在这里,住了多半月,将先人骨灰安葬,又做了三日的醮,后来忽然一天说要出门办事,当即抬脚就走了,直到今天也没见。”
      应云手闻言一愣:“他来时可是骑马,走时仍旧骑马?”
      侍者点点头:“秦相公的行李还在,他说将来仍旧回来,若是回不来,自有人来替他取行李,可是阁下?”
      应云手再是一愣,只好犹犹豫豫地答应下,掏出些随身的银钱,未及细数便交于侍者:“你替我去城门那边雇辆车,将秦相公的行李全装到车上,送去城里东长街后巷的应家。”
      侍者爽快答应下。
      应云手转身又回城,上学堂寻曲先生,谁知学堂里也告知说曲先生已经有数日没来,也没说生病,也没听说他家有什么事,就是忽然不来了。应云手只好抱最后希冀再寻去曲先生家,仍旧落空。

      待应云手返回家中,应父的气已消,讥诮道:“让你找人,你就找回几箱子东西,你看着这箱子像是能藏人的不成。那小子自幼在军营见识过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人,哪像你除了背书就是写文章,人情世故一丝不通,让人家当傻子诓骗。今日事情已经足够清楚,当年曲先生就是秦家请来的,那是人家的旧主,自然一条心,咱们就等着吃官司吧。”
      应云擎已经回家,直着脖子听父母与哥哥说话,终能插上嘴:“小感哥哥是好人。”
      应父嗤笑道:“不过模样好看些,嘴巴好使些,你就认他作好人,这个好人前日把你爹都告发了。”
      “不是的,小感哥哥说,”应云擎察觉所有人都看着他,支支吾吾道:“他说咱家都是好人。”
      应父道:“两兄弟正好凑成一对傻子。好人?那是说咱家善良软弱任欺,可不是好话。去他箱子里看看鹿胎冠还在不在。”
      应云手当即拦阻:“不能动。”
      应父难以置信地看着长子:“那是咱家的东西。”
      应云手似母鸟护雏一般挡在人群之外,坚定驳斥道:“儿子今天就要忤逆一回。事情未落定,小感未出现之前,这几只箱子谁也不能动。只要箱子完好,事情尚有缓和的余地,一但打开,不管里面有什么,咱们与小感再回不去从前,从我们幼时积淀下的情意就全没有了。”
      应母至此终于道一声:“儿子的话有道理。”算是止住争执。

      晚饭后,全家聚拢应父的床前,都沉默不知该说何话,忽然外面有人使劲拍门:“应老大,应老大。”听声音是元家老四。
      应母朝着云练努一努嘴,云练乖巧牵着妹妹去了自己的卧房,应母这才使唤长子:“阿手去开门。”
      应云手听话开了院门,一见对面人,轻唤一声:“四叔。”
      元老四手臂一挥:“我不跟你说话,你爹呢。”说着大大咧咧往里屋就走,应云手赶紧跟在后面。元老四见了应父,直勾勾盯着,看也不看旁边的应母与应云擎,上来就高声问道:“吃官司的事你也知晓了吧?我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应父沉着道:“你问我?要不是我腿脚不方便,早上你家问去了,我又没住着老秦家的房子,又没占着他家田地,如今受连累吃官司倒有我。”
      元老四道:“你别跟我装傻,你家宝贝儿子前脚回来,秦家小子后脚就到了望江,回来就拉上曲老头把我家告了。我今天就是特地来告知,别觉得你家儿子中状元,我们老二也中了进士,他俩中间不差几名,要论在望江,你家差得远呢,敢惦记我家,咱们谁都别活。”
      应母忙劝解道:“他四叔,何苦一上来火气这么大,大家从来要好,早年有阿手跟你家阿旬阿时,如今有咱们儿女婚姻,眼看着俩孩子的好日子渐近,你先坐下与我们当家的商量出个头绪来,别耽搁了孩子们的大事。”
      元老四听这话霎时反应过来,歪头“嘶”一声凉气倒抽:“好哇。你家打得好算盘,一边从外面把秦家那小子找回来跟我家争宅子田产,一边又把女儿嫁过去,干得吃里爬外的勾当。”
      应云擎嘟囔道:“我家又没吃你家的饭,没仰仗你家活着,那叫里应外合。”
      元老四一指应云擎,刚要发火,应云手当即拦在弟弟身前,直面元老四。应云擎在哥哥身后越发硬气起来,得意跳脚叫喊:“瞧不上我家,不喜欢我姐,大不了两边退亲,好像谁喜欢那混小子似的。什么了不起的,就会冲着老实人发狠,有本事上城外道观找秦感去,人家可是军营里出来,在南疆砍过人头的。”
      应云手急扭头制止:“阿擎不许胡说。”
      元老四越过应云手歪头盯住后面的应云擎:“你怎么知晓的?”
      应云擎看看左右,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父亲,又回看元老四,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元家人都是长条脸,元老二并底下的子女面颊略阔,五官更为板正,其中元旬元时兄弟与应家来往最频,应云擎见他们见得最多,也最熟悉,至于元老四则少见。本来与他就生疏,尤其元老四面容偏窄,腮上肉朝口颊堕,眼尾坠向耳垂,天生的一副阴鸷相,与暗夜灯下半边明半边暗,更添恐怖,应云擎到底年岁小经不得事,面上眼中方才的得意不再,尽显惶恐。
      元老四忽开厉声:“你认得他?”
      应云手忙要阻拦:“四叔不要乱猜,阿擎日日上学,怎么能知晓城外道观有谁,定是学堂那些孩子们凑在一处混说,被他听见的。”
      话未说完,应云擎忽然开口:“我认得他。”

      应父当即训斥:“阿擎闭嘴,大人说话不许乱掺和,还不出去。”
      元老四一步跨到应云擎身侧,逼问不休:“你果真见了他?”
      应云擎点点头,右手向衣襟内里的口袋摸去,很快摸索出一枚银叶子,不敢抬头,惶恐择语:“一月前,我哥刚回来时节,学堂里的先生都来跟我哥坐着聊天,没人管我,我就上城外玩耍去,结果见到一个大哥哥,他说我长得像一个旧友,就问我是不是应家的,我说是,他给了我一小把银叶子,说他那里还有很多,只要我喜欢想要,随时可以去城外的道观找他。”
      元老四一把抢过银叶子,凑在灯下来回使劲翻看:“是本朝的,像是官中手艺。”元家看家本事便是与古董金玉打交道,一见便知真假,元老四再寻思应云擎的话,全都能对应上,无一错漏,旋即又问:“这个人长什么样?”
      应云手不知弟弟何时编纂出这样一番话,竟将自家撇个干净,欣慰又疑惑,也不敢再阻拦,任由应云擎继续编排道:“那人跟我哥和旬哥哥差不多大,比他们都黑,仿佛没有我哥个子高,大概有旬哥哥的身子那般粗壮,牵着一匹大马。”
      元老四知一个十二三的少年能说出这些已然是尽力了,转而问道:“你后来又找过他没有?”
      应云擎老实回答:“找过,他真就在道观里,不过第二回他只给了我两片银叶子,再后来就是前几日,他说要出门一趟,大概这个月十三四回来,不过银叶子实在没有了。我觉得他没我哥有钱,我哥从京城带回那好些东西,他就只有几片银叶子。不过他跟我说,‘你知道老秦家吗,我就是老秦家的后人,我叫秦感’,他还让我记住这些话,可我回来不敢跟我哥说。”
      元老四愈发疑惑:“他为何要你记住?”
      应云擎道:“他说他这回回望江,就是找曾经算计他家的元家和应家清算总账,拿回原属他家的东西,让元家和应家知晓对面的人是谁,只要我帮他看看哥跟爹同元家说什么,悄悄告诉他,将来他有了钱,给我多少银叶子都使得。”
      元老四忽“哈哈”大笑,边笑边轻拍拍应云擎的脸颊:“这就是你们应家的好儿子,还商议,商议个屁!今后我家是我家,你家是你家,你们自去想法子,别去我家沾惹,尤其这个小东西,走路离我家远点,小心我放大狼狗咬你。”说着大摇大摆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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