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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烹炮 长安城,好 ...
昭阳望着眼前之人,心中怒到了极处:“我竟不知大理寺成了纸糊的老虎,撬不开他们的嘴就算了,还由着他们在眼皮底下自杀了?!这些人在长安边上游荡,对着高官子女都敢大放厥词,暗里该有多少百姓遭他们的难?若不连根铲掉,我大唐子民岂有安宁可言!”
她往水面踢了一脚,哗啦哗啦,一阵水花飞溅:“你也不必揽罪了,告诉我,大理寺如今是谁主事?”
苍官立在数步之外,却像溅上水花似的,肩背分外地绷紧了:“大理寺卿伯朔近来抱病,由少卿裴俊弼代理职务。”
“裴俊弼?”昭阳嗤嗤冷笑,“你朋友是嫌这顶乌纱帽戴高了是吧?”
“不敢……”
“我看没什么不敢!”
水声止住,一时静默极了。
她乌浓的睫毛合上,再掀开,言语渐渐平定下来:“人刚死不久吧?封闭消息,这个月你就去大理寺跟裴俊弼一起待着,期间有无保释,有无外人潜入,是劫牢还是灭口——凡是一切可疑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苍官略一迟疑,终于张口:“公主可要亲往大理寺察看?”
“看什么,你还怕我不够招摇吗?”昭阳又横了他一眼,“我在外人眼里本就是个不理事的公主,出入机关衙门,不定朝中谁知道了,都得注意,反而打草惊蛇。悄悄去一趟白鹤山,都会被李陵晨发现——说起来,你们怎么能让他的人掺和进来呢?”
“那毕竟是太子殿下……”
“太子也是我弟弟,管到我头上还得了?”
苍官的喉结滚了滚,把那句“太子也是担心公主”咽回肚子里,垂首道:“是。”
昭阳哼了一声:“你在大理寺也收敛着点,别牵带出我来。官场上的事我不便露面,倒是白鹤山,还要多加留意。”
她转头继续踢水,足踝一上一下,水花一起一落:“回去吧,传话给丙,这个月由他替换你。”
苍官擦了一把汗,躬身道:“属下遵命承办。”
*
次日巳时,昭阳入了宫。
皇帝皇后下朝不久,李陵晨难得也在,于是一家四口至紫宸殿用膳。
昭阳最后一个到,侍膳的小宦官为她安座,呼一声“传膳”,便有数十宫女,或执巾帨,或捧盘匜,从殿外细步姗姗地进来。小宦官逐一唱名,金银平脱食器摆上乌木桌案,重光叠影,闪闪烁烁。
所有的碗盖一起被取下,水晶龙凤糕、金乳酥、银丝鲙、清凉臛碎、双拌方破饼、八方寒食饼、二十四气馄饨……昭阳数了数,一共十八道菜。
宫中向来奢靡,开一次膳一百道菜都算少的,今日倒是格外俭素。她思忖着,怕是稷州水灾的情况不太好。
皇帝取过一双玉箸,搛了些菜入口,吃一会又停下,沉沉地叹息一声。
皇后翘着兰花手指,慢条斯理地将一勺勺酥酪送到嘴里去,看见他这样子,小勺在碗边上敲了一敲:“工部的两个人选都在早晨出发了,只待来日功成治定。陛下丧气,则臣民挫心,如何能共度患难呢?”她向侍膳的小宦官摆摆下巴,“营苏,给陛下盛一碗清风饭,消消暑气。”
清风饭由水晶米、龙睛粉、龙脑末、牛酪浆调制而成,冷冻一番再食用,大有咀冰嚼雪之感。
小宦官营苏依言照做,皇帝“嗯”一声,勉强扶起了箸子。
李陵晨本来吃着一碗清凉臛碎,听了这话,却把小匙放回碗内,连碗也放下:“听说母亲选了工部的郎建章,还有一个是谁?”
皇后瞥他一眼:“粘粘推荐了一个,也是工部的,叫宋佛,确实是个人才,我便让他们同去了。”
昭阳面对一盘红羊枝杖,拿小刀顺着骨缝插进,大切成块,送入口中咀嚼,仿佛事不关己。
李陵晨果然一蹙眉:“她懂什么人才,不会是纸上谈兵的人才吧!”
昭阳翻了个白眼:“营苏,给太子切一块水晶龙凤糕,黏住他的嘴!”
水晶龙凤糕是一种糯米点心,白亮如水晶的糕面上,用红枣镶出龙凤形状,精致又喜庆。这姐弟俩向来不分尊卑上下,平时的口角就不少,宦官们都熟视无睹了。营苏脸上带着微笑,切一块龙头米糕,放到李陵晨的食碟里。
李陵晨回瞪昭阳一眼,将米糕塞进嘴中,上下牙齿一咬,示威一般大吃起来。
昭阳垂下脑袋,似乎全副精神,都在那一盘红羊枝杖上,直到骨上的肉割得一丝不剩,她终于积攒了勇气,搁下小刀,郑重其事道:“阿耶,阿娘,我想去稷州。”
这一句话激得所有目光向她投聚而来!
皇帝把一只八斗金镀银酒瓮挪开了些,大为惊讶:“粘粘,你说什么?”
皇后拧了拧眉头:“无端端的,怎么想到稷州去?”
李陵晨被米糕噎住,两腮一阵鼓动,呜呜噜噜地说不出话来。
就连小宦官营苏也一脸错愕,却不敢表达什么,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昭阳将左右两手收起,放在膝盖间,端端正正地坐着:“我想了很久时间,觉得捐钱捐物都不够,还想为稷州灾民出一份力。”
殿中有一时默滞。
皇帝挺直了上身,神情变得极其严肃:“粘粘,你说想为稷州出力,是怎么个出力法?”
“难道你想巡视稷州,安抚民心?”皇后依旧深拧着眉头,“粘粘,钱要花在刀刃上。你身为王姬邦媛,出行大张旗鼓,眼下正是非常时期,一来一回,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李陵晨伸着脖子咽了几咽,终于把米糕咽了下去:“咳咳咳……你的牡丹花……咳咳咳……都不管了吗?”
“花苑有侍女照看,况且我又不是不回了。”昭阳瞅了李陵晨一眼,随即迎向皇帝和皇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并不想弄排场出风头,只想和普通人一样,深入灾区,抢险救援。”
所有人齐刷刷变了颜色。
“胡闹!”皇后出言厉责,“这场水灾遍及一州,盗贼横发,瘟疫丛生。你自幼长于宫闱,怎么对付得过来?”
“我没有胡闹!”昭阳有所预料一般仰起头来,“灾区还请官员主持,我在一旁辅助,绝不越分妄为。我实实在在是一副真心,有关过关有桥过桥。父皇,母后,请你们成全儿臣吧。”
“你以为你是一副真心,顺着路径就走得下去么?倘若事实不像理论那样容易,碰碰撞撞,祸上添祸,由谁来结束呢?”
皇后的目光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一直落到昭阳脸上。
“我且不说那些,粘粘,你是公主,未来是长公主,大长公主,立身行事为天下共见。你身份里所须承受的,比区区力气重要得多,你懂不懂?”
皇后的声音回荡在紫宸殿里,昭阳心怦怦跳着,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一双手在膝盖上握紧几回,嘴也闭紧几回,猛一下子站了起来:“阿娘,我自知身份贵重,正因这样,我才不能坐视万民受苦。拥有天下,难道不该在黎庶艰难时与他们共担一二吗?我愿作前驱,即使修不了堤防、除不了水弊,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一人便是救天下,比待在长安拨嘴拨舌强得多了。”
皇帝面上微现不豫之色,李陵晨半惊半疑地看住了她。
“粘粘,”皇后声音陡转森寒,“你这话,是把我、阿耶和弟弟,一起骂进去了吗?”
昭阳先是愣了愣,及至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嘴唇发青:“我……不敢。”
“天下数万万生灵,各安其位,各尽其能,各司其职,各行其责。君主须明察持平,因循任下,而不必事无巨细,躬亲独断,越俎代庖,干涉臣属。君得所以制臣,臣得所以侍君,各从其宜,各处其当,方为治国之道。否则,政令愈繁而祸乱愈生,法度愈滋而奸邪愈炽,又有何益?”
皇后突然长长地停顿,显然在压抑着胸间的怒火。营苏见机得快,斟上一杯清茶,皇后不疾不徐啜了一口,方才接下去说道:“天底下隔着一道墙。墙内的人,用耳目口鼻七窍感触;墙外的人,用手足四肢奔劳。我们待在墙内,统理民物,是天地的眷顾,祖宗的托付。你生在皇家,明明大可作为,却要从墙里跳出去,到稷州抢险救援?”
她鼻孔里逼出一声气笑:“你做得了什么?用手挖用脚跑,岂不是跟凡夫俗子一般了?你该想的是怎么在墙内做得更多、更好,而不是换到墙外,做人人都能做的小事!”
她搁下茶杯时“笃”的一响:“你弟弟虽是贪玩耍,总还懂得一些道理,上课好歹应付得过去,你却是第一的懒骨头,朝政不过问,经史不关心。将来有一天到你自己收拾大局,该是怎么办?你以为出力气、费精神,便可做好一切么?罢罢罢,长远的就不想了。你当下只要待在长安,不忝威仪,慎惜名器,作为国朝女子的典范。你明白了么?”
昭阳呆呆地站着,脸上几次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不觉眼鼻发酸,一手指向李陵晨:“那么他的威仪他的名器呢?我去稷州是做正事,他在长安游荡,比我更不像话,也不见阿耶阿娘教训他!”
李陵晨立时脊背一紧,毛都奓了。
皇后定定地凝视着她:“他在长安胡打胡闹,究竟是我们眼皮底下,所以还可收拾一番。同样的,你在长安,只要不渎礼逾分,阿耶阿娘何曾拘束过你?”
皇后原本是一副庄容,此刻把嘴角一牵,流溢出无限的真情,连声音都喑哑了:“况且除了公主身份,你还是我们的心头肉,一个女孩家,到那么远的地方,会遭遇多少危险!没有人保护你,没有人照顾你,叫阿耶阿娘如何能得安稳!”
皇帝忙拉着皇后的手坐回原处,对昭阳捺低了嗓子道:“这并不是一日解决的事情,晚些再商量吧,你母后本就劳累,休要惹她生气了。”
就这样,话题结束了。
未时初,昭阳出了宫,然而一坐上马车,她闷闷的表情已被一种冷静所取代,向驾辕的侍卫丙吩咐:“回花苑去吧。”
李昭阳,在饰演另一个“李昭阳”。
机事不密则害成,她见过谢般堂而皇之的模样,怎会不知稍有松懈便可能暴露自己。比起谢般两世的经验,她委实相差太多,不得不收着手脚,也收着心。她过去种花避政的形象过于深刻,不知谢般有无提前布置眼线,故此她九曲十八弯,极力饰演,既要表示出改变,又不能太过怪异——绝不能让谢般察觉,她已窥知大唐的未来。
系统曾告诉过她一个道理: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屋子太暗,需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她说她要去稷州,阿耶阿娘一定拒绝,这在她意料之中,她作一场戏,至少为她的转性作一个铺垫,日后走出花苑,为娱乐为政治,总不致教人起怀疑之念。
只不过,她还是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她生出这个念头,缘于小跛子春朝的一番话——蒙着头拴着脚,千里马半步跑不了;没坑坑没洼洼,跛脚鳖也能千里爬。比起春朝,她会挽强弓,会御骏马,天下何处去不得,怎么偏偏被一套黄金络头拴在长安城里呢?
今天到底下了决心提出要去远方,虽是作戏,却也真假参半,总仿佛她所做的事是不错的,理应得到家人的肯定和鼓励,万万想不到被泼了一盆凉水,连带那点曲折衷肠,也一同泼灭了。
她坐在马车中,抱紧了枕头。
五花马的嘶鸣声声入耳,七香车的香气直透鼻端——五花马,七香车,都是她作为公主享有之物。
五花马的毛色呈五瓣花状,不是人工修剪,而是天生旋毛。成群的五花马,都是“一般毛色一般缨”。四蹄碧玉片,双眼黄金瞳,鞍上留明月,嘶间动朔风。
七香车由沉香檀香构造而成,四角各缀一只香囊,分别贮着辟寒香、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掺杂着龙脑香末。每一出游,轱辘声向前延伸,香气向后漫溢,终至芬馥满路。车中甚为宽敞,床榻衾枕一一具备,四围垂着白色帏幔,外面窥不见里面,里面却十分透亮。金丝雕玉吊挂帏幔之间,车行时,摇荡的铿铿锵锵,就如奏细乐一般。
这一副马车有来历,有根基,载她上了锦绣前程。
她觉得自己的未来依稀可见,其余则是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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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烹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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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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