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梅雨季 “是纪祈时 ...
-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纪祈时是被窗玻璃上的水流声弄醒的。
他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贴在窗棂上。
窗帘没拉严,留着道指宽的缝,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那道缝隙里织成一张透明的网,把对面楼房的轮廓泡得发肿。
他躺着没动,听着雨声在房间里漫延。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单薄,黑发柔顺,身形清瘦,皮肤有些病态的白,被子在身上陷出浅浅的弧度,像片被水流托起的叶子。
他懵了半晌,才想起今天是暑假最后一天。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十七分,比他平时醒来的时间早了四十三分钟——生物钟被打乱了,就像这个突然被拆开又重新拼凑的夏天。
“时宝,醒了就起来收拾东西。”
门外传来母亲纪梵的声音,依旧是紧绷的节奏,尾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纪祈时掀开被子坐起来,睡衣领口滑到肩上,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上面有几颗因为换季过敏冒出的小红点。
有点痒。
他没去挠,只是垂着眼,看着床单上被自己睡出的褶皱,像看着一道无法抚平的伤口。
房间已经空了大半。
书架上的书被装箱,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齐,连墙上那幅他画的素描都被取了下来,只留下四角淡淡的印痕。
纪梵昨晚通宵打包,行李箱在客厅里堆成小山,贴满了飞往异国的标签。纪祈时知道母亲要走,从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提起“外派”这个词时就知道,但当房间真的变得空旷,他还是觉得喉咙发紧,像被雨水泡涨的海绵堵住了。
“穿这件衬衫。”纪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的褶皱被压得服服帖帖。
她走到床边,替纪祈时把睡衣领口拉好,指尖触到他后颈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
“妈,我自己来。”纪祈时轻声开口。
纪梵的手顿了顿,但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力度,替他把领口折了个角,勒得紧了些,带着熟悉的压迫感。
纪祈时感觉有些呼吸不顺畅。
“沈阿姨是妈妈的远房表妹,人很好的。”纪梵一边说,一边替他扣衬衫纽扣,从领口到下摆,一颗都没放过。
“妈,我自己可以,不用帮忙。”纪祈时向后退了退,他想直接推开母亲,但看到对方眼里藏不住的红血丝,又顿了顿。
纪梵却索性当没听见,继续说。
“他们家有个儿子,叫朱言绥,比你小半岁,跟你同级,以后你们就是同学了。”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扣最后一颗纽扣时,不小心蹭到纪祈时的肌肤,他像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
“他数学很好,拿过很多奖。”纪梵语气里带着一种纪祈时熟悉的、比较的意味,“你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问他。”
纪祈时低着头,看着母亲的手在自己身前移动,那双手总是很稳,签合同的时候是,打他手心的时候是,现在替他整理衣服,依旧稳得让人心慌。
他很想推开。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纪祈时喝了半碗白粥,吃了小半个馒头,纪梵看着他的碗,眉头皱了皱:“再多吃点,到了那边未必有合口味的。”
他没说话,又拿起馒头咬了一小口,馒头的碎屑粘在嘴角,他用指尖拈下来,放在骨碟里,摆得整整齐齐。
八点整,搬家公司的人来了。
纪梵指挥着他们搬箱子,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弹,显得格外响亮。纪祈时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偶——那是他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兔子耳朵已经磨掉了毛,他却一直带在身边。
纪梵走过来,把一个保温杯塞进他手里:“里面是温的蜂蜜水,路上喝。”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纪梵又忽然开口,“兔子就别带了,省的人家觉得你幼稚。”
纪祈时紧紧攥着兔耳朵,难得反驳,“一只兔子而已,不碍事的。”
纪梵沉默了。
正当他以为母亲妥协时,一声巨响震得他下意识捏紧了兔子,本就破旧的布料被他扯得松垮。
“咔嚓——”
是玻璃杯破碎的声音,他低下头,看到碎了一地的玻璃块。
这是这个月摔碎的第五个杯子。
纪祈时有些无奈,每次他特地把几个塑料杯摆桌上,母亲总能精准地挑出唯一一个玻璃的。
他莫名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问他要不要学点乐器,当时他摇头拒绝,后来才知道母亲一直想当音乐家。
或许玻璃摔碎的声音好听点吧。
纪梵的声音带着怒气,还有不易察觉的委屈,却仍努力压低着,想显得温柔:“纪祈时,你怎么这么优柔寡断?不就一个破玩偶,你快十五岁了,明年就是高中生了,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纪祈时回神,轻轻叹口气:“妈,脚抬起来。”
他早习惯了母亲的喜怒无常,能做的只是小心避开碎玻璃,去取扫帚。
长大要不当清洁工吧?他忽然想。经验十足,还熟谙垃圾分类——玻璃是可回收,口红是其他垃圾,梳子也是可回收物……走神间,险些踩到碎片。
“时宝,听话,把娃娃丢掉。”
纪梵的声音恢复了平和,但紧皱的眉头一点没舒展。
潜台词是,你不丢,我来丢。
纪祈时咬了咬唇,看着脚下的狼藉,最终还是妥协。其实他也知道留着没用,只是念着小时候,妈妈抱着他,他抱着这只兔子的日子。
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兔子早就破破烂烂了。
父亲这几年从未过问他的情况,大概正忙着自己的生活,或许早已忘了还有个儿子。
一直只有他,还攥着过去不肯放。
车子驶出小区时,雨下得更大了。纪梵开着车,车窗上的雨刷左右摆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纪祈时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熟悉的街景被雨水冲刷成模糊的色块。那家他常去的书店,门口的遮阳棚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楼下的早餐铺,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被雨水打散,在玻璃上凝成水珠。
“沈阿姨家在老城区,房子有点旧,但邻居都很好。”纪梵突然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朱言绥那孩子……性格很开朗,你多跟他学学,别总是闷着。”
纪祈时“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他知道纪梵想说什么,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次“学学别人”——学别人的外向,学别人的健壮,学别人优异的成绩。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时,车速慢了下来。两侧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雨水把叶子洗得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来。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白色的水花,打在斑驳的墙面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到了。”纪梵把车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雨刮器最后摆了一下,停在中间的位置。纪祈时抬头望去,门是深棕色的,上面钉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朱府”两个字,笔画被雨水泡得发胀。
门两侧的石柱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瓣被雨水打落,散在青石板上。
母亲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对着那扇门喊了一声:“沈姐,我们到了。”雨声很大,她的声音被揉碎在雨里,听起来有些飘忽。纪祈时看着母亲的侧脸,她化了精致的妆,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耳后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像片深色的水渍。
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是探出一把蓝色的雨伞,伞骨有些变形,在雨里微微晃动。
然后是一个少年的身影,穿着白色T恤和浅灰色短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几点泥渍。
他站在门后,像根刚被雨水洗过的竹子,手里的伞歪向一边,大半肩膀都露在雨里,却浑不在意。
纪祈时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少年的头发是黑棕色的,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发尾却倔强地翘起来,卷卷的,像被风吹乱的火苗。
他抬起头,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他却没去擦,只是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过来,瞳仁在雨里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蜜蜡。
“是纪祈时哥哥吗?”少年开口,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梨涡,虎牙尖从唇里冒出来。
母亲推开车门,纪祈时也跟着下去。雨伞刚撑开就被风吹得外翻,他手忙脚乱地去收,指骨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握住。
他下意识想抽开。
少年的手心很热,带着薄茧,轻易就把那把不听话的伞捋顺了,重新递回到他手里:“这伞不好用吧?没事,我家有新的。”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像颗落在冰面上的火星。纪祈时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听见母亲和少年的母亲在身后说话,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松弛。
“……麻烦你们了,这孩子身体弱,又不爱说话……”
“看你说的,都是亲戚,客气什么……言绥,带哥哥上去放行李。”
“走吧,哥哥。”少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纪祈时抬起头,看见少年已经扛起了他的行李箱,箱子在他肩上显得很轻,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雨珠从他发梢滴落,落在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就滚进了那汪琥珀里,漾起细碎的光。
纪祈时跟着他走进门。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枝叶在雨里摇晃,落下的水珠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少年的脚步声很响,踩在积水里“哗啦”作响,纪祈时走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院的雨声。
“我叫朱言绥,言是言语的言,绥是……”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虎牙又冒了出来,“反正就是那个字,你叫我言绥就行。”他的伞一直歪向纪祈时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白T恤贴在背上,显出清瘦的轮廓。
纪祈时“嗯”了一声,想说自己的名字,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
他咳得很急,腰都弯了下去,手里的伞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少年立刻放下行李箱,伸手拍他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衬衫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度。
他下意识想躲开,可咳得更厉害。
“没事吧?”少年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点焦急,“我妈说你身体不好,要不要先喝点热水?”纪祈时摇摇头,好不容易止住咳,脸颊憋得发红,他捡起地上的伞,低声说:“谢谢。”
“不用谢。”少年咧嘴笑,梨涡在脸颊上跳了一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轻轻落在纪祈时的心上。
他看着少年转身扛起行李箱,脚步轻快地踏上楼梯,浅灰色的短裤被风吹得贴在腿上,露出的脚踝很细,却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敲打着桂花树的叶子,敲打着少年留在青石板上的脚印。
纪祈时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被少年捋顺的伞,感觉掌心的温度正一点点漫延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皂角香。
然后,他抬起脚,踩进了少年刚刚踩过的水洼里,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裤脚,像朵突然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