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另辟财路 ...
-
塘埂修整前前后后耗了二十来天，终于收了尾，谢宣瑜一把将铁铲狠狠杵进地里，整个人往铲柄上一靠，歇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牢牢贴在皮肤上。缓了片刻，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这下总算能歇一阵子了。”
张玉廷扛着铁镐从后头走来，一开口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他头上，“歇么子呀歇！要赶紧去订鱼苗，等鱼苗下塘，地里黄豆又该收了。”
谢宣瑜抬头翻了个白眼，苦着一张脸，拔起铁铲，转身往家走，一进院瞅见小妮，笑道：“小妮，来看妹妹？”
边说边走到压水井边按了两把，凉爽的井水喷涌而出，他就着水给自己洗了把脸，又脱掉短袖衬衣，只穿个背心，给手臂、脖子都擦洗干净，洗完见小妮还站在原地，疑惑道：“你不进去看，站外面搞么子？”
小妮一脸为难神色，局促的朝着屋门方向张望，
“谁在屋里？”
谢宣瑜微皱了下眉头，心里有种不好的猜测，大步流星朝屋里走去，身后传来小妮忐忑的声音：“小姑父，小姑父，祖祖在里面。”
果然，谢宣瑜一推开门就见到张老太坐在床边逗弄躺在床上的桐桐，张玉兰躺在床上，张妈则站在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张老太的动作，一听门响，众人齐齐看向他，
谢宣瑜将手里的衣服往门边的盆架上一丢，大步上前抱起桐桐，转身走到空的一侧站着，笑着对怀里的小孩说道：“我们是女娃娃，不稀罕那些重男轻女的老婆婆看。”
他俩上辈子估计是宿敌，总是一句话不对付就要吵，张老太的火一下窜了起来，蹭得跳下床想找谢宣瑜理论，身后的小妮和张妈赶紧拉住人，她只能隔着点距离张口就骂：“你个烂背时的，我看哈我重孙孙纳闷哒？你还说跟我屋里姓，最后还不是跟你姓，那你在我屋里坐么子月子。”
谢宣瑜悠着孩子背过身踱步，小声念叨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怀里的桐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一点不受影响，
好不容易，张老太被张妈和小妮劝走，张玉兰才伸手要过孩子抱在怀，“你错怪奶奶了，她么子都没说，她是来给桐桐送彩布的，让我们挂在床头，免得她老盯着一个地方看了成对眼儿。”
谢宣瑜用手拨弄着小孩脸颊，哼笑道：“她有这么好心，不嫌弃我们是姑娘了？之前不是盯着你肚子说肯定怀的是个儿子，一天喜滋滋的。”
张玉兰说：“奶奶像是变了，之前大小妮闹读书的事她都没有阻拦，”
谢宣瑜笑了，“是变了，是变得更聪明了，老奸巨猾，她是看明白了，你二叔二婶靠不住，她现在态度软和点，让你爹妈心里舒坦点，她才好以后到你家来养老。”
“你啊，总是把这些事看得清清白白的。”张玉兰挥开男人的手，“别弄她脸颊，不然她要成口水娃。”
谢宣瑜说：“清醒点好，省得胡思乱想，你就记着一点，偏心的人到死都偏心，”
他还想伸手再弹小孩的脸，被张玉兰毫不留情的一掌拍开，微侧着身子，收着点小孩的脸，嗔怨道：“你讨不讨嫌。”
谢宣瑜嬉笑道：“谁让你把她脸生的像桃子一样，忍不住想摸，不枉费你怀她的时候成天成天吃桃子，饭都可以不吃，供销社的同事还好奇每天买一口袋桃子吃不吃的完，我说家里有只母猴子怀崽，可能吃了。”
说起怀孕时的爱好，张玉兰又羞又恼的抬手擂了男人肩头两下，“还不是你的娃儿要吃，”轻叹了口气，“我恐怕好几年都不会想吃桃子了。”
说到吃得上，她轻轻啧了一声，眉眼微微耷拉着，一脸恹恹的神色：“唉，天天清淡的嘴巴都没味，”
谢宣瑜听罢，眼底灵光一闪，眉眼挑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正好，明天我去买鱼苗，顺道给你捎点合口味的。”
他像历数家珍一般细细盘算：“称几块炸豆腐，浇上卤腐辣子；再来一盘炸洋芋，多多拌上折耳根和芫荽；再打一份凉豌豆粉，顺带称点泡鸡脚，再买几个官渡粑粑……”
张玉兰听得嘴里直冒清口水，连着咽了好几下，急忙伸手挡在他嘴边：“莫说了莫说了！再说我馋得扛不住，恨不得马上去扒酸水坛子。”
谢宣瑜望着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只觉得又好笑又有趣，恍惚一瞬，竟像是时光不曾碾过两人，眼前依旧是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亲她脸颊，
张玉兰羞红了脸说：“桐桐还看着吶。”
谢宣瑜垂眸看了眼睁着眼的小孩笑道：“你怀她的时候，我亲你，她都高兴的在肚子里打拳，现在让她亲眼看看，早看早适应。”
“尽胡摸，”
两人嬉笑了一阵后，谢宣瑜话归正题，说：“张老板，给钱吧。”
张玉兰摸出荷包，直接递到男人面前，让他自己取，
谢宣瑜掀开袋子一看，心里不由沉了几分，当初夫妻俩回乡随身带了一千块，原本盘算着生孩子怎么都宽裕，谁能想到半路包鱼塘的事，一笔笔支出接连砸下去，荷包里余下的钱已经没多少了，脱口叹道：“钱怎么耗得这么快？”
张玉兰轻笑一声：“你以为呢？挣钱如吃屎，花钱如流水。”又说：“到时候桐桐满月就一家人简单吃点就行。”
谢宣瑜摇摇头，“那怎么行，满月送祝米是大事，我还说要好好热闹一台，算了，你别操心这事，我总归能想到办法搞钱。”
话虽说得笃定，谢宣瑜心里不由得细细盘算，沪市那边有生意，也存有积蓄，可存折全是在当地开立的户头，眼下银行不能异地支取，若是走邮政汇款，路途遥远耗费时间，更何况但凡汇一笔稍大额钱款，镇子就这么丁点大，消息传得飞快，免不了旁人七嘴八舌打听。
次日，谢宣瑜和董飞赶着马车去往镇上的畜牧水产站选育种苗，马车轱辘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董飞扬着马鞭，随口问道：“大哥，桐桐要满月了，你打算怎么热闹一台？”
说到这事，谢宣瑜心里也没有准主意，转头反问他：“那你觉得，该怎么热闹？”
董飞甩了甩马鞭，想了想说道：“要不学学李二哥，听说上次他爹做寿，请了放映员，连着放了三天电影。”
谢宣瑜听到这话心头一动，放电影确实好，又热闹又解闷，只是转念又犯起嘀咕，不知道连放三天电影，开销大不大。
正琢磨着，两人已经到了地方，谢宣瑜跳下车去找技术员看鱼苗，看来看去总是不太满意，他掏出一根烟递到技术员面前，语气恭敬：“咱这儿还有没有更好的？”
技术员接过烟，随手卡在耳后：“我们这儿就只有这种货，你要良种，就得跑昆明官渡那边，矣六高庙的国营昆湖鱼种场，那是这一片最大的鱼苗繁育场，选育出来的鱼苗整齐壮实。”
地方是指明白了，就是路途有点远，马车速度太慢，路上耗时长，鱼苗恐怕得损失一半，谢宣瑜思前想后，决定去找李二哥借车。
李二哥一见谢宣瑜，眉眼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小谢，想好了？”
谢宣瑜这才猛然记起，早先李二哥跟他提过一块儿贩烟的事，笑了笑：“你看我，都把这事给忘了。我今天过来，是想找你借车，要去拉鱼苗。”
李二哥说：“车你尽管拿去用，那件事，你也再多琢磨琢磨，对了，姑娘快要满月了吧，打算怎么热闹热闹？”
谢宣瑜说：“我听董飞讲，上次你家老爷子过寿，请人连放了三天电影，我也想让我姑娘满月热闹热闹。”
李二哥拍着胸脯说：“没得问题，我去跟人讲，你到时候去选片子。”
谢宣瑜又问：“价格怎么样？”
李二哥笑了笑：“连放三天可不便宜，一场三十来块，三天下来小一百块，还得管放映人的吃喝。”
这个数字一抛出来，谢宣瑜心里顿时有了压力，他在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遍手上的余钱，扣掉鱼苗的开销，压根负担不起放电影的花费，心里不由得打起退堂鼓，想着干脆顺着张玉兰的意思，满月简简单单对付过去算了。
一旁的李二哥又开口劝道：“你小子好不容易得个姑娘，不热闹一下怎么行？”
旁边的董飞也跟着搭腔：“大哥，村里人都想瞧瞧能闹出个什么场面呢。”
谢宣瑜一时语塞，被两人这么一说，反倒被架在那里，不好直接开口说囊中羞涩，顿了顿说：“我想想。”
李二哥敏锐扑捉到谢宣瑜的心动，大方的将车钥匙交给他去拖鱼苗。
借到车子，二人驱车赶往昆湖鱼种场，谢宣瑜握着方向盘，一路沉默不语，一旁的董飞心里还惦记着满月放电影的事，兴致勃勃地说：“大哥，要不头一场我们就放《芙蓉镇》吧。”
谢宣瑜抬了抬眼：“片子好看？”
董飞摇摇头：“我也没看过，就是看报纸上宣传得挺好，只是一直没轮到咱们这边放映，镇上看不到，听说昆市城里的电影院才有。”
谢宣瑜又问：“真想看？”
董飞点点头，眼里满是向往，伸手指向窗外说道：“听我阿婆讲，当年我阿爸出生，家里还专门从这牛街庄，请滇戏班子回去唱戏，好些年，都没见过那般热闹的场面了。”
不消片刻，谢宣瑜心里拿定了主意：“想看就看，咱们也热热闹闹，连放三天电影。”
他嘴角一撇，自嘲地笑了笑：“这一回，我算是明白啥叫穷生奸计了，董飞，敢不敢跟着哥出去挣点钱？”
董飞爽快地应道：“行啊。”
二人相视一笑，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十多年前，他们一块儿偷摸着养鸡卖鸡的那段日子。
鱼苗的事情弄妥以后，谢宣瑜对着李二哥开口：“我想好了，烟那事，我干。”
次日，谢宣瑜找到化肥厂的孟天柱，托他的关系，带着董飞坐上厂里送货的顺风车，动身前往玉溪。
到了地方，谢宣瑜径直找到吕芳，对方一见到他，笑着说道：“哎呀，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化。”
谢宣瑜笑了笑：“哪能没变化，年纪都长了不少，倒是你看着没多大改变，想来日子过得舒心。”
吕芳说道：“你不会平白无故跑来找我，有事就直说。”
谢宣瑜也不藏着掖着，说道：“我办了停薪留职，打算出来自己找活路，之前遇上刘阿宝，他说你这边有门路能拿到烟的指标，我就过来碰碰运气。”
吕芳说：“这事在这儿谈不方便，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再说。”
一行三人来到国营饭店，寻了个包间坐下，点上几样本地菜，一边吃一边闲聊。
吕芳问道：“怎么想着办停薪留职了？我听刘阿宝说起过，你考上沪市的大学，之后就在那边上班了。”
谢宣瑜苦笑一声，抬手抚了抚鼻梁：“一言难尽。”
那副神态，戳中了吕芳心底隐秘的心事，想当年，她自己也是满腹苦涩的离开了化肥厂的岗位，
空气安静了片刻，吕芳又问道：“媳妇和孩子呢？算起来，你家小孩该上初中了吧。当初我还送过一套婴儿小衣服给他呢。”
谈起往事，谢宣瑜清了清嗓子，神色晦暗地说道：“那个孩子后来没保住，今年我媳妇刚给我生了个小姑娘，眼看就要满月了，你当年送的那套小衣服，她这会儿正穿着呢。”
或许是感念当年谢宣瑜对自己那一份帮扶之心，又或是猜测他眼下处境窘迫，有心想要还这份人情，吕芳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说的事我知道了，过几天我给你答复。”
又过了几日，谢宣瑜果真从吕芳手里拿到一张批条，他对外打着从玉溪运回新鲜蔬菜的名目，把香烟藏匿在竹篓当中夹带回来，交由李二哥帮忙脱手，
这一趟一共拿了五十条红塔山。除去批条打点人情的开销，再扣掉来回路费、食宿，一共净落一千四百多块。他和李二哥对半分，每人拿到七百多。拿到钱后，谢宣瑜又从自己这份里面拿出三百块给了董飞，当作一路同行的报酬，
李二哥捏着手里的钱，暗自感慨，倒烟这一趟的收益，抵得上跑矿山拉石头六七趟，继续说道：“看来得跟你那位前同事把关系处好，这烟的生意，来钱实在太快。”
这钱来得实在太快，谢宣瑜心里虽有几分后怕，可巨大的利润摆在眼前，让他暂且压下了那份不安，笑着说道：“后续的事慢慢来，先把我姑娘的满月酒办好。”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另辟财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