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奇怪的男知青》慢慢船

156、【苦乐相随】 十一刚过

　　十一刚过，《人民日报》上登出消息，明文要求严查企事业单位内外勾结走私、无证倒卖国家限制进口机电商品，张玉兰把报纸从头翻到尾，心头沉甸甸的，转头看向谢宣瑜，低声问：“你们倒腾家电修保鲜库的事，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谢宣瑜不当回事，“上面说要大检查经济违纪问题，说的是私设小金库，乱发钱物，我们的那笔钱修了冷库后余额都上缴了，再说本来应该是总公司给修这个库，是总公司没钱，我们自己解决了问题还叫违纪的话，以后谁敢做实事。”起身，挪到媳妇身边坐着，笑嘻嘻讨好道：“天气冷了，我想吃酸笋鸡。”
　　张玉兰折好报纸，“你怎么跟小孩似的就惦记着吃。”
　　谢宣瑜振振有词，“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张嘴，能吃的时候抓紧吃，年纪大了想吃，吃不动了，攒着钱有什么用。”
　　“你啊，总有理，”张玉兰说：“这时候只能去副食店买白条鸡，”
　　“白条鸡也行，”谢宣瑜起身换鞋，“我去买，你在家准备配菜。”
　　“你恩是个肿脖子（好吃），”张玉兰嗔笑着走进厨房，拖出柜子下的酸水坛子，坛盖一揭开，一股子酸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舔了舔唇，口中生津，先夹了根泡在里面的豇豆解解馋，
　　她啃酸豇豆啃得像土拨鼠，一截一截往嘴里送，脆生生几下就造完一根，酸涩开胃的滋味勾得她意犹未尽，又从坛子里再扯出两根，左右嘴角各塞一根，边卷着吃边切菜，俩颊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孩童般贪嘴的模样滑稽又好笑，脆爽的咀嚼声响个不停。
　　酸爽的泡笋搭配辛香的小米辣，吃得谢宣瑜额头冒了一阵阵密汗，“小玉，今天怎么做这么辣？”
　　“辣吗？”张玉兰毫不察觉，甚至夹起一个小米辣放在米饭上一并裹了吃，“还好啊，我觉得跟平时一样。”
　　谢宣瑜嘘着嘴，“酸酸辣辣有滋味，剩的汤汁么倒了，明早煮面吃。”
　　张玉兰笑道：“幸亏现在天气凉快，要热可不好放到明天。”
　　说到这事上，谢宣瑜还有点小小埋怨，“本来这次可以一并买个冰箱，你又不干。”
　　张玉兰解释道：“平时你不在家，我和胖丫三娘母一起吃饭，有念沪在，哪里还有剩菜，他现在就像个无底洞，可能吃了。”
　　谢宣瑜笑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要上初中了吧，一晃就大了。”
　　“是啊，”张玉兰眼眸淡了点，“看我们没什么变化，看孩子就知道日子过得快。”
　　谢宣瑜不想她沉湎于低情绪，岔开话头，“太辣了，□□直冒火，我去洗个澡，碗我洗完收拾，你帮我收拾收拾下行李，过几天我要出差定春节果。”
　　行李收拾妥当，谢宣瑜整装待发，结果一封举报信直接打乱了他原定的计划。
　　举报信直接写到了工商，谢宣瑜作为当事人之一被要求暂放手上业务，配合调查组调查。
　　最初，谢宣瑜心存侥幸，觉得有总公司的默许又加上不是为谋私利，这件事很快会过去，谁曾想，当年同类案件层出不穷，上面下令严查企事业单位集体贩私、投机倒把乱象，事态开始变得复杂。
　　谢宣瑜自此天天留在单位配合调查组核查，一遍又一遍手写情况说明与书面检讨，以及核对所有经他经手的资金往来账目，
　　这场突如其来的举报风波压得他身心俱疲，他每天无精打采地到单位，写完一整天的检查材料，再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家中。
　　谢宣瑜躺在床上长吁短叹，连日煎熬之下，鬓角硬生生逼出了几根白发，
　　张玉兰心疼的将男人的头扒到腿上，轻轻给按摩着头皮，“不行，你就请假在家休息。”
　　谢宣瑜闭着眼说：“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请假，不然还以为我在逃避检查。”顿了顿，又说：“只是检查这几个月只发基本工资。”
　　“不差你的钱，不还有我嘛，”张玉兰大气说道，
　　谢宣瑜苦笑，“是啊，还有张老板给我兜底，”想了想还是给媳妇掏了心窝，“其实83年就可以停薪留职，我想着两口子嘛总要有一个在单位里这样算是家庭的稳固，早知道，不如停薪留职改卖电器，我现在就是十万元户了。”
　　张玉兰用指腹一遍一遍轻轻刮着男人的额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户口，你受委屈了。”
　　被理解而不是被当作理所应当，谢宣瑜心里的那股子难以言说的酸涩也就散了，瓮声瓮气说：“你知道就好。”
　　媳妇的安抚只管了一夜，天一亮，他又得重新强打精神去继续写说明，第一次，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觉得没有白天就好了。
　　果品公司这起借外出采购鲜果、夹带私售走私家电的案子本身并不复杂，整件事来龙去脉清晰，每一笔收支账目都有据可查，调查组与果品公司商议最终处理方案时，两方的意见出现了巨大分歧，
　　果品总公司认为全程无人私分牟利，倒卖电器的非法收入全都用来修建保鲜冷库，余额也上缴了总公司，初衷只是完善单位经营，只要求内部检讨从轻处置，
　　调查组却表示当下全市正严打国企集体贩私，该案应当定为反面典型，必须对责任人给予降职、记过的严肃处分，
　　两方各持己见，夹在中间受尽煎熬的还是谢宣瑜，有人私下给他传话，劝他干脆把过错全部认下，称上边会高拿轻放、从轻处理，可他特意找人事干事打听清楚，如果自己认下全部责任，背上处分记过，媳妇刚审批下来的沪市户籍，便会直接被取消，他只能硬扛着不肯松口，在批发部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主任陈长柱几次三番暗示谢宣瑜把这事担了，他选择沉默以对，最后，领导只能不断地搓磨他，让他每天上午写完检查，下午就去保鲜库巡检，面对刁难，谢宣瑜紧咬牙根遵从，
　　春节大筹备，冷库忙得时候谢宣瑜也与搬运工一道搬运货物，用体力劳动对抗内心的煎熬，常常累得他回家倒头便睡，一段时间后，他也能坦然面对落差，甚至与一众搬运工友相处融洽。
　　这日北线苹果到货，随车一同前来的还有王志华，一见谢宣瑜便冷嘲热讽说：“谢科长，您在这忙吶？”
　　谢宣瑜不想理他，帮着工友一块儿传货，王志华不乐意了，“你说你夹带电器到底挣了多少？也教教我，我们北线虽然在内陆也有钱，你把那挣钱的路子分我点，我也倒腾电器去冀鲁大地，也当个万元户试试。”
　　谢宣瑜讷讷道：“我没走私挣钱，”
　　“你没？”王志华声音高了几度，阴阳怪气，“你没走私，有人举报你，怎么不见举报我，要我说啊，你咬死不认也没用，”他打听到张玉兰在七浦路有个服装亭十分挣钱，冷笑了两声，“只要一查，你媳妇倒腾服装是怎么来的路子？你说你两口子挣那么多钱干什么，还不是个绝户头。”
　　单位里不少都知道谢宣瑜结婚多年没有一个孩子，说这种话无疑是在戳他心窝，
　　谢宣瑜脸色骤变，拳头捏得紧紧，“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志华拍了拍他肩膀，装模作样说：“老弟，我也是替你想，你都绝后了，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
　　话没说完，谢宣瑜转身挥拳抡在了王志华脸上，随即，两人扭打在一块儿，身边人不停拉扯，谢宣瑜发了疯似的朝王志华拼命，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尽数倾泻，
　　另一方面，王志华也不是柔弱人，他常年在北方收货，手上也有力气，一来一往，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谢宣瑜有些不敌，逮着机会一把抱住对方，死死咬在王志华腰上不肯松口，疼得他直叫唤，待两人被拉开后，他气急败坏骂道：“你是狗啊，逮着就咬。”
　　谢宣瑜张着一口血牙，恶狠狠说：“我打不赢你，我咬死你…”
　　最终还是公安来了才将两人彻底分开，带往辖区派出所。
　　邓亮一直在给谢宣瑜拉架，见人被带走，转身跑去枣阳路给张玉兰报信，
　　张玉兰一听，又急又忧，猛得站起身又突然往后踉跄两下，眼一闭，晕过去了，众人又七手八脚把人往医院送，
　　另一边，谢宣瑜与王志华被带到了派出所，王志华要指控谢宣瑜伤人，又被随后而来的工友作证是他言语挑衅在先，最后派出所判两人互殴，要么和解，要么都去看守所蹲几天，两人迫于形势，不情不愿地和解了，
　　谢宣瑜刚踏出派出所，就被气喘吁吁跑来的邓亮拦住，“谢，谢科长，嫂子在医院里。”
　　顾不上和其他工友道谢，谢宣瑜拉起邓亮拔腿就跑，急匆匆赶往医院，
　　着急忙慌的谢宣瑜找到了张玉兰的病房，只见她一人躺在病床休憩，他缓缓走近她，见她脸色苍白，扁了扁嘴，抓起媳妇的手蹲在床边，
　　张玉兰缓缓睁眼，见到鼻青脸肿的谢宣瑜，伸手摸了摸他破了嘴角，“疼不疼？”
　　谢宣瑜眼眶含泪，摇了摇头，心里翻涌着长久以来的疲惫与委屈，终于忍不住埋头在媳妇身边小声哭泣，
　　张玉兰抬手轻抚男人发顶，“阿宣，我们有孩子了。”
　　巨大的惊喜袭来，惊得谢宣瑜目瞪口呆，磕磕绊绊说：“真…真的。”
　　“真的，”张玉兰温柔中带着坚定，
　　“我才不是绝户头，”谢宣瑜抹了把脸，又急又喜，“我要去告诉王志华，我才不是绝户头，”兴奋的说：“我有孩子了，我要当爸爸了。”
　　新生命带来的喜悦一扫谢宣瑜的郁闷，更坚定了他绝不单独担责的决心，他要他的孩子有个好前程，从户口开始，
　　谢宣瑜有台随身听，平时用来听歌打发时间，偶尔顺道带着记录工作谈话，那次总公司商议冷库资金、默许夹带家电的内部会议，他下意识录下全程，原本只是留作对账凭证，此刻也成了领导知晓的佐证，当然这也意味着他得罪了领导层，
　　由于他们案子的特殊性，最终还是惊动了上面，与其他走私牟利案不同，果品公司属于改革过程中的意识偏差，但政策规定上属于违规，最后所有知情者得了个行政警告，谢宣瑜得了个行政记过，取消当年评级、评职称资格与全年奖金。
　　此时的谢宣瑜根本不在乎这些，他要全心全意照顾好媳妇以及他那期盼已久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这段取自我与朋友的真实经历，朋友是某草二代，当初他们那儿要发展白酒业务，他想争个经理便主动揽下了销售任务，起初是找到我和k，想让k借用监理的身份将酒销售出去，40万的货款分大概2-3万利润给我们，k胆子小不肯，我也觉得没必要挣这个钱，k放出去了就要承担起要回款的责任，何况2万利润担40万风险没必要，也不想破坏朋友感情，我们便婉拒了，对此，朋友刚开始还有些冷嘲热讽，后面他另找了个监理，货是销出去了，结果对方不给结货款，据说是拿着货款赌博输了，这下事就大了，因为这批货款是打白条从单位先赊出来的，要担责，问题就来了，其实能拿这么多货领导不同意不可能，但要担责又是另外一回事，加上朋友的爹刚好在这个事之前退休了，人走茶凉，没有了后台，领导的意思就是要他一人担责，甚至想让他把这40万先出，然后变成他与那个监理的私人债务，他找到我诉苦，我也只是告诉他一定要咬牙坚持住，单位欠款哪怕打官司处理起来都比私人债务好处理，最后他虽然坚持了，单位也同意打官司，官司也赢了，执行了对方的房子，可他得罪了他的领导，领导整天让他上班就写检讨，一个人在会议室写检讨，他受不了，脸上挂不住辞职了，后面出来搞生意又起起落落，现在欠了不少钱。
我的情况与他来说不复杂也不容易，我得罪了领导，领导各种找茬我，长达一年的时间里，每月月头开会总结上月问题时最后一项就是上个月我做错了什么，实在找不出我问题，连excel表格不漂亮也算，每天我一上班就哭，特别害怕白天，哭着上班，哭着做事，可我不能丢了这份工，那时候要还债，疫情后我要这笔钱，我领导只想逼我自己辞职，可我偏不，我们单位要改制，我辞职了就得不到赔偿，我硬是咬牙坚持了一年，一年后比我先受不了的是我同事，当面臭了下我领导，我也不忍了，说要去上访，他可能也疲惫了，也就不咸不淡的放着了，我没有学我朋友一走了之，我需要钱，我就咬牙坚持，哭着也坚持，疫情三年，工资绩效近20万都用来还债了，硬是坚持到单位改制给我补偿，本来应该补偿多点只要我领导帮我说说，可他偏不，我也没办法，哪怕这些事过去了2年多，想到这事我还是会哽咽，前几个月我去医院送货恰巧碰见他，他还热情给我打招呼说是高血压来住院，我也笑着回应，心里却骂着，不好意思，我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