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牵缘线 天圣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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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寺前，一座巨大的“灯山”巍然矗立，吸引了来往所有路人的目光。
它用竹木为骨，绢纱为面，其上扎制着无数亭台楼阁、神仙人物、奇花异草，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更妙的是，匠人巧妙地将水流引入灯山结构，利用水力驱动机关，使得灯上的玉女能缓缓转动，菩萨的手臂能上下摆动，水流从龙口喷出，注入下方的水池，哗哗作响。灯光映照水雾，折射出七彩光芒，如梦似幻。
旁边走过一群结伴而行的年轻公子，有人啧啧惊叹。
“这灯山灯架，全都是人力搭建而成的吗？”
他的同伴附和道：“当然是了。听说这灯山乃从冬至日开始扎起，一直到元宵前夕方才完工，耗费了匠人们一个多月的心血，才搭建成功的呢。”
又一人叹息道：“真是巧夺天工啊！观之一眼，此生无憾……”
“他们都是国朝今年的新科进士。”赵祯嘴角露出笑意，语气带着自豪：“想来他们见此京城盛况，也不枉十年寒窗苦读了。”
蓦然一阵鼓声响起，天上飞过一条火龙，那是一条用布帛扎成的巨长灯笼，圆形铁圈作为支撑它的骨架，火圈熊熊燃烧，却没有一点火星溅落。
与此同时，环绕灯山的万千灯笼一圈圈亮起。
那灯山足有十余丈高，周长数百米，顶端放着一只“圆月”形状灯笼。灯山中心中间用粗大的柱子固定，底部用金丝做的龙身箍着，两边各一条龙，绕着中间柱子盘旋向上，龙口相对，托着“圆月”，名为“双龙衔照”。
“圆月”被点亮时，烟花同时绽放，方圆百米顿时被照亮。
“好！”市民们自发齐齐鼓掌。
伴随着烟花的倒影，河边的人们将手里的花灯放入流水中。
霎时，天地万物似乎都消失了，惟有天上的烟花、地上的灯山和水面上的荷花灯相映成辉。
清悟看着这盛世美景，眼角微微湿润，喃喃背诵着辛弃疾那首《青玉案·元夕》，她在学生时代怎么也背不下来的上半阕，此刻如同汴河的水流般自然，从嘴角不受控制地诵出。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有人拊掌，赞颂道：“好词！”
清悟转头去看，发现是赵祯。他面露惊奇之色，温柔笑道：“我竟不知，你还会作词。”
清悟忙解释道：“这不是我作的，是南宋辛弃疾……呃……是我昨夜做梦，梦到有仙人随口吟诵，我用心记下的。”
为避免赵祯多问，她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走，我们去前面看看。”
两人转到灯山右侧，清悟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特别的摊位。
一位头发花白、笑容慈祥的老婆婆面前，放着一个硕大的月老塑像，塑像旁边摆放着无数卷鲜艳的红线。
这些红线卷并列左右，一端系在月老像的左右手腕上，另一端则延伸开来，绕过灯山底座，数名年轻男女正排队交钱，等待老婆婆解下红线交给他们。
“婆婆，这是在做什么？”清悟好奇地上前询问。
老婆婆笑道：“娘子是第一次见吧？这叫‘牵缘线’，二十文一条。这红线绕着灯山走，左边是郎君们取的，向左边绕着灯山走；右边是娘子们取的，向右边绕着灯山走。娘子选一条红线缠在手上，然后顺着线的方向慢慢收，若能遇到红线那端的人，便是月老牵线，说明你二人有缘分哩！”
清悟一听，大感有趣，立刻摇晃着赵祯的手臂：“夫君，我们也玩玩嘛！”
赵祯虽觉得有些幼稚，但见她兴致勃勃，便也含笑应允。
清悟跑到右边选了一根看起来最顺眼的红线，小心翼翼地缠在手腕上；赵祯则在左边随意取了一根。
两人相视一笑，开始顺着红线指引的方向，在灯山脚下背向而行。
人群熙攘，清悟小心地收着线，避免与他人缠绕。红线越收越短，她拨开前方的一群妙龄女子，看到站在红线尽头的那人时，瞬间愣住了。
那人一身月白襕衫，脸上戴着白玉面具，遮住了上半脸，但下半脸依然线条优美。在璀璨灯火映照下，他愈发显得风姿清雅，玉树临风，宛如天上的仙童下凡。
一群少女花痴地围着他，窃窃私语，嘻嘻哈哈。
是曹佾吧？一定是他！
清悟差点要欢呼出声，她扬了扬手上的红线，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
面具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实在抱歉，唐突娘子了。”
“我就说嘛，这破红线有什么好玩的，一会儿缠到这里，一会儿又缠到那里，干脆剪了算了！真不明白弟弟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一个脆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越来越近。
清悟转头看着来人，哑然失笑。
果然是熟人，曹傿也长这么大了。
来人身姿高挑，发饰简单，脸上未施粉黛，出水芙蓉般的容貌吸引了一些年轻男子的频频回首，但她浑不在意，说话语气像个“假小子”一般，嘴里嘟囔着：“万一真碰到了一个年轻未婚男子，可要如何收场？”
她忽然噤声，看了看正在从手腕上一圈圈解下红线的面具少年，又看向红线另一端的清悟，愕然地张了张嘴，随即便要低头行礼。
清悟连忙扶住曹傿肩膀，笑道：“便装出宫，不用多礼。”
曹傿手腕上缠了好几圈红线，乱糟糟的，有几股绞在一起成为死结。她抬起手腕，打算用牙咬断。
红线忽然绷紧，她微微一惊，抬眸看去。
锦衣公子顺着红线款款走来，正是赵祯。
清悟心里咯噔一下，五味杂陈。这俩果然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一时间，四人相对，气氛微妙得近乎尴尬。
曹傿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福礼，有些尴尬地笑道：“公子抱歉，妾只是一时好玩心起，才拿了这红线。若冒犯了公子，还请见谅。”
清悟看向赵祯，只见他脸上虽还挂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已淡了几分，目光在曹家姐弟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清悟和曹佾之间那根清晰可见的红线上。
“倒是有趣。”赵祯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看来月老今日，忙中出错了。”
他伸手，轻轻解开了清悟腕上的红线，又将缠在自己手掌上的红线圈轻松脱下，自然地揽住清悟的肩：“走吧夫人，前头似乎还有更精彩的鳌山灯。”
曹傿恍然大悟，脸上表情变得惶恐不安，显然明白了赵祯的身份，却一时不知该不该行礼。
赵祯微微伸手，阻止了她的动作，调笑道：“这位娘子，既然是‘牵缘线’，还请慎重对待，否则，红线那端的人可是会伤心的。”说完，将红线圈送至曹傿面前。
曹傿下意识接过，福礼道：“公子说得是。”
清悟心中七上八下，一边跟着赵祯往前走，一边忍不住回头。
未等看清曹佾的表情，眼前场景又全部消失。
视线所到之处，全是暖色的护眼柔光。
又一天体验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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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进展到哪里了？”张清婉一见到清悟，迫不及待地问道。
“天圣九年，上元节灯会……”清悟的记忆还沉浸在与曹佾的邂逅中，喃喃抱怨：“为什么这么快就到时间了？我还没看够呢！”
“还有时间看灯会呢。”张清婉朝天翻个白眼，有些无语，“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的时间被砍了！明天只能再体验一天，不管剧情进展到哪里，都没有免费的机会了！”
“啊？为什么啊？”清悟这下也急了，“不是说好的建模玩家体验三天吗？你能不能再帮我申请一下？”
张清婉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申请过了，没有用，还有几百人在排队。而且能有两天已经很难得了，公司今天开会说，下周开始，一个人最多只给排一天体验。总之，明天你抓紧吧。”
清悟的好心情荡然无存，闷闷地“嗯”了一声。
只剩一天了，只剩一天了……
无声的声音在脑海里不停回荡，让清悟心烦意乱。
眼见时间已将近两点，睡意仍未到来，清悟索性打开手机，在音乐软件上点开那首经常听的催眠音频，闭目聆听。
磁性的男声缓缓响起。
“……放松额头，放松眼睛，放松嘴巴，放松身体……深呼吸，从头到脚放松……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我，在梦境中，你是绝对安全的。现在，你置身于一个漆黑但安全的洞穴中，一步一步往前走……”
汩汩流水声、深林鸟鸣声交替响起，清悟遵循催眠师的引导，让意识中的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
但她的意识还在清醒着，仍不免想东想西，有意无意地主动给意识里的自己指示。
“现在你走出洞穴，置身于一片陌生环境中，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遇到了什么人？”催眠师的声音充满蛊惑。
我在上元节灯会上，遇到了曹佾……她这样给自己暗示。
眼前景象渐渐清晰。
华丽恢宏的灯山前面，只有她一个人，没有赵祯，没有曹傿、曹佾。
她迈动脚步，穿过一群群五官模糊、如同水墨画般的人影，四处张望，寻找那个天使般的少年。
潜意识深处，依稀有人吟诵：“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清悟心有所感，连忙回头。
曹佾就站在汴河的拱桥上。
他并未看她，只是凭栏而立，微微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圆月。
月光与灯火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将他青色的衣袍染上温柔的暖色，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俊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未染尘埃的干净。
清悟放轻脚步，缓缓走上拱桥。
曹佾似乎察觉到有人，转过头，白玉面具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清悟目光始终锁定着曹佾，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佾俯身行礼，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见过皇后殿下。”
在这由她潜意识构筑的梦境里，清悟少了许多顾忌。她走到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倚在桥栏上，望着桥下被灯火映得流光溢彩的河水，轻声说：“不用多礼。在这里，我不是皇后，叫我清悟就好。”
曹佾像是被惊到了。他飞快地抬眼看她一下，又立刻低下头，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里的月色真好，”清悟抬头看着月亮，声音柔软，“比宫里的看着要自在多了。”
“是。”曹佾低低地应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月亮，没有多话。
清悟转向他，含笑道：“可以把面具摘下吗？”
曹佾伸手解开脑后绳索，面具离开面颊，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像蝴蝶挥动翅膀一般，落入他白皙的手中。
他灿若星辰的双眸闪过一丝局促，一丝羞涩。
清悟也不好意思多看他，继续抬头看月亮。
“你喜欢月亮吗？”
“嗯。”少年轻轻点头，谈及喜欢的事物，他的话稍微多了一点，“月华清澈，宁静高远，不像这人间灯火，虽绚烂，却终究喧嚣。”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深奥，清悟想起民间传说中他的身份——超脱尘世的曹国舅，八仙中唯一的皇亲国戚，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在窥见一段传奇的起点。
“是啊，喧嚣。”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自己碌碌无为的现实，不由感觉到深深的疲惫。
“有时候，真希望能像月亮一样，安静地挂在天上，看着人间，而不用卷入其中。”
曹佾再次看向她，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些，眼中带着一丝不解，似乎不明白身为皇后的她，为何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但清悟脸上那抹忧郁是如此真实，触动了他心底的某根弦。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心远地自偏。若能守住内心宁静，做好眼下的事，无论身处何处，都不会感觉到烦恼。”
清悟笑了，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觉得无比可爱。她忽然生出一股冲动，在现实和游戏里都无法实现的冲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曹佾放在栏杆上的手背，笑道：“是啊，眼下我正与你在一起。”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却真实。
曹佾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缩回手，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对不起，”清悟收回手，脸上带着狡黠而温柔的笑意，“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
曹佾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没有与女子这么接触过吗？”清悟假装调侃，却心跳如擂鼓。
“那倒不是，”曹佾的声音很轻，如风般缥缈，“皇后殿下与小人这般亲近，会给殿下招致大祸……”
“我说了，我不是皇后。”清悟抬高声音强调，“现在在这里，我只是清悟。”
她看着拱桥下的潺潺流水，以及水面上成片的莲花灯，安静地享受此刻的平静。
“曹佾，你有什么愿望？”她微微笑起来：“说起来，我还欠你一个愿望。”
曹佾也笑了，少年清澈干净的嘴角弯起，语气轻快：“我希望，我能一辈子陪在家人身边，看着他们幸福安宁，一生顺遂。”
“我以为你会说‘希望国泰民安，永无战乱’呢。”清悟掩口调笑，看到少年窘迫的模样，忙正色道：“你的家人一定会一生顺遂的。至于战乱……这个我也无法阻止啊，但好歹我所在的世界没有战乱，要是你能来就好了……”
看到曹佾探询的目光，清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说出实话，“我不是宋朝人，我来自一千年后。宋代已经成为了历史，但我想见到你，想和你待在一起……”
曹佾似乎被她的话惊呆了，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回应。
清悟喃喃说着，没有注意到桥下的流水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曹佾，状似随意地问道：“我能看看你长大后的样子吗？”
没有听到曹佾回应。
“当——”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浑厚的钟声。
桥下的河水突然静止，河中央出现一道漩涡，越旋越大，将水面上的灯火尽数吞入其中。
清悟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无法降落，只能眼睁睁看着曹佾的身影远去，渐渐变得透明。
“……现在，无论你探索到何处，都请停下脚步。三声钟声后，你会从深层的梦境中醒来，迎来内心的宁静，和一夜的安睡……”
磁性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越来越清晰真实，是那个催眠师的声音。
清悟朝曹佾消失的地方大喊：“我会回来找你的！”
浓重的睡意突然袭来，清悟只来得及微睁一下眼睛，看到窗外天光微亮，随即合上眼睛，失去意识。
她被闹钟的声音叫醒，只依稀记得自己零零散散做了好多梦，可一去回忆，那些梦就像隔靴搔痒般，怎么也触碰不到。
天色已大亮，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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