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沈仪 反正已经被 ...
-
沈仪从梦魇中冻醒,这是他窝在阿城的第三个月。这地方哪儿都好,就是实在是冷了些。脑海里转过一个念头:干脆直接回鹿港吧?这样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自己干啥要来这冷地方?
反正已经被下了江湖追杀令了!
脑海中的想法毕竟只是想法。沈仪还是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的。要不也不会因为关湘一句:“宁可信其有,万一潘家是真的追杀你呢?”,就跑到边境的阿城来躲了整整三个月。
阿城这地方景色极美,生活也还算方便。初到阿城那天,刚出车站便遇到了纷纷扬扬的落雪,着实让南方长大的沈仪兴奋了一把,浑然忘了自己还在被追杀当中——反正根据郑湘的线报,潘家的手伸不到这边来。他性子本身就随遇而安,干脆决定趁着躲潘家的机会,好好体会体会这塞外风光。
他自小遵纪守法,爱护同学,过马路从来不闯红灯,上课从来不睡觉,除非实在太困了。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次放学回家,路上遇到一个满脸诚实的老大爷求他:“同学我是外地的,被人骗光了钱,回不了家了,你一看就是好孩子,好孩子能帮帮我,借我点钱吗?”
沈仪那时候并非没有反诈意识,但是老大爷的眼巴巴地盯着他,他想起老师讲过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又觉得大爷说的是借,又不是讨。头脑一热,把兜里的两百多块全数给了老大爷。全然忘了妈妈沈琪淼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叮咛。
老大爷得了钱开心地皱纹都在跳舞:“果然是好孩子,放心吧啊,大爷不是骗子,大爷一定会还钱的!”
这钱当然现在也没还,回家后听了沈仪经历的沈琪淼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他:“亏你长得这么白!你是猪猪吗?他说会还钱你就信了哇?他连你名字都没问!”
沈仪的关注重点明显偏了:“妈妈,猪猪的皮肤不是粉色的吗?我这么白,怎么就是猪了呢?而且,你上周还说我不长肉呢?”
沈琪淼本身并没有那么生气,又觉得沈仪可爱,蹲下来亲了亲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好了,妈妈不怪你。你爸之前总说,穷人是一种银行媒介,布施他们,可以把你在人间的存款存到天堂。”她顿了顿,“就当给你爸汇款了。”
想到沈琪淼,沈仪叹了一口气──还好他们夫妻俩都是心如网眼,完全不管儿子的。如果他们当初没离家出走,抛下自己一个人,而是一家三口仍然生活在一起。那自己被潘家追杀,肯定会连累到父母的。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杨超就再没回过家,学校里有风言风语说父亲出轨了一个英国美女,一起跑英国逍遥快活去了。他去和沈琪淼求证,沈琪淼很直接:“你爸死了。”
他才不信呢,他虽然小,但是也是看过电视的人,里面夫妻吵架,男主角出轨,女主角总会对孩子说:“你爸死了。”所以他那时候觉得父亲杨超只是出轨,没有死──尽管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对沈琪淼的不告而别是有预感的,高中是寄宿制的,一个月回一次家。那天回到家等到夜里两点,仍不见沈琪淼回来。打开衣柜,已经积了一层灰,沈琪淼的衣服都不见了,里面找到了一封信,还有一只粉色的猪猪毛绒玩偶。信上很简短的说要沈仪照顾好自己,沈琪淼要自己寻找真爱去了。
沈琪淼给他留了一些钱,不多,但是也不至于饿到。只不过很多事情没有父母教,反而被逼的学得更快些。毕业后,他没有做本职工作,直接加入了潘家姐弟组建的电竞豪门──圣光俱乐部。
职业生涯第一年,他就和队友一起斩获了不可思议的成绩。钱,是再也没缺过的了。鲜花和掌声更是多的能把人淹的窒息。除了无法给沈琪淼分享自己的喜悦,似乎再也没什么事情是自己不能完成的了。
当年的电竞世界杯上,最具热度的守护遗迹项目里,沈仪领队的圣光俱乐部是最具夺冠呼声的队伍。赛前代言,广告,采访,拍摄忙的沈仪和队友晕头转向,马不停蹄。而他们也如所有人相信的那样,一路平稳杀进了决赛。决赛的对手,是西欧的绿龙战队,一个赛前被广泛认为凭着签运跌跌撞撞到决赛的队伍。
然后就输了。沈仪直到现在也不想主动回忆那五场比赛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作为最顶尖的职业选手,他理应记得这种关键比赛的每一个系列,每一次团战发起。但是他努力让自己去遗忘这些痛苦的回忆。
但是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前三把比赛,他们输了第一把,那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试探一下罢了。游戏就是有输有赢的
接下来两场比赛,路瑶的中单如同玩弄小孩子一样压制着绿龙战队的那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新人中单。萧煜的Carry一如即往地稳健。叶瑾不可思议的视野控制压缩了很多敌人的经济空间。而林森的游走如同鬼魅一般,摧枯拉朽般连续两次击败了绿龙战队。
第三把打完,圣光战队已经手握两个赛点。下场休息的间歇,沈仪注意到绿龙战队的Carry选手几乎要哭了。
第四把开赛,比赛意料之中的顺利,坐在沈仪身边的林森几乎打出了自己职业生涯最好的发挥。一个辅助选手,游走、视野控制、发起团战、救人拉扯,林森掌握了第四把比赛前期的全部节奏。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世界杯的荣耀唾手可得。
沈仪操作着自己的英雄,绿龙战队的防御塔仿佛豆腐渣一样倒塌,他瞥到了玻璃隔音房外面,世界杯的工作人员已经把奖杯准备好了。他轻声对林森说道:“森哥,你四年前的遗憾,今天要圆满了。”
林森是战队里年纪最长的,沈仪清晰记得林森回了一句:“烟火绽放之前,不要放松警惕。”
此时也不能怪沈仪以为自己要赢了,绿龙战队的两路高地已经告破,圣光战队手握巨大优势,萧煜操刀的变体精灵大幅度领先绿龙那个爱哭鬼的幻影长矛手。世界杯的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为冠军绽放的烟花──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这烟火,最后并不会为圣光战队而绽放。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几乎要被沈仪的记忆丢进垃圾堆里了,但是这画面近三年偶尔还是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顽强地进入他的梦魇。
对面的爱哭鬼有如神助一波波完美发挥,化解了他们的攻势。负责发起进攻的路瑶开始着急,最年轻的萧煜一次次被爱哭鬼的戏法欺骗,而林森和叶瑾两个辅助,被拖入绿龙的防守中无力回天。
沈仪记得自己操刀的英雄,是酒仙。他最喜欢的一个英雄,步履蹒跚,半醉半醒──需要的时候,可以变身为先祖的模样,以不同躯体游戏世间。
但是最后两场比赛,他似乎是真的陷入了醉酒的状态一般,他感觉的出来,战队的其他成员也是。年轻的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场下数万名观众已经高呼他们的名字,以为第四场比赛结束圣光就会夺冠。场外观看转播的更不用说。
圣光被爱哭鬼带队翻盘,绿龙取得了第四场比赛的胜利。沈仪这才知道,哭泣的人不一定是在示弱,也可能是在心中暗暗积攒力量。他想到了那个骗他钱的老大爷。
第五场比赛,赢则获得冠军,输则万劫不复。
年轻的萧煜一次次急躁不复沉稳,自信的路瑶开始询问队友的意见,温文的叶瑾交流开始变少。只有林森看起来还好,毕竟四年前,同样的世界杯决赛舞台上,他已经成为了一次亚军。
烟火升空,沈仪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五场比赛发挥几近完美的林森神色木然,烟火在他背后炸开,流了一地金雨。路瑶摸着下巴,和她上次做错事弄掉自己的粉猪猪玩偶的鼻子时,一样的动作。
回过头,林森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对着来拉萧煜采访的工作人员说道:“他还小,需要休息。我是队长,采访我吧。”
胜者采访,会获得羡慕,掌声,祝贺,恭喜,嫉妒。而败者采访则会收获嘲讽,叹息,以及可怜的眼光──特别是被绿龙神奇般地翻盘后,绿龙是童话的主角,沈仪林森他们只是童话里的背景板大魔王。
前半段采访沈仪没忍心去看,他记得最后主持人问:“林森这是你的第二个世界杯亚军,四年后下一届电竞世界杯,届时你已经三十岁了,你还会回到赛场上吗?”,他似乎知道林森会怎么回答,又问:“你希望下一届得到什么名次呢?”
“只要不是亚军,什么名次都可以,电子竞技里,亚军一定程度等于失败者”林森脸上没什么表情,“当然,我肯定希望下一届世界杯,我和我的队友们是冠军。”
沈仪的梦魇中总有林森的这句采访,他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和林森再去冲击明年的世界杯冠军了。
拿了亚军不久,他便开始失眠。偷偷去医院查过,医生下了一个他没听过的诊断──植物神经紊乱。他无法应对高强度的职业训练和比赛。
虽然输了世界杯,但是一年的职业生涯已经让他不用为金钱担心了。退役后他过着轻松的生活,偶尔和老朋友聊聊天打打游戏,做噩梦的次数稳定而稀少。
直到他的好朋友,富二代、游戏主播关湘得到了一个消息:圣光的老板潘氏姐弟对他下了江湖追杀令。
回忆到这儿,他脑海里还是疑问颇多,自己在圣光电竞俱乐部做选手还是退役后,都没得罪过潘氏姐弟啊?为什么他们要追杀我?退役后更是谨言慎行,甚至和四个前队友都有些生分了。最多也就和关湘连麦打过一些游戏啊?
思想包袱再多,沈仪已经学会了想完就放一边儿去。被窝里太冷,似乎已经停止供暖了。沈仪起来慢慢踱步到卫生间,面对镜子开始洗漱,即使条件有限,每天早上他还是习惯把自己收拾地干净整洁。
眼见镜子中的自己从刚起床时候的迷迷糊糊的酒仙状态醒转。沈仪决定冲个热水澡,把手机丢到床上后,拉上浴帘。哗哗的水声让他逐渐放松,手机的铃声响起来接近停止的时候他才听到,管它呢,自己在这边又没朋友,不是快递就是推销。
出浴后,沈仪果然看到玄关躺着一个信封,应该是从门缝塞进来的。信封上只有收件人信息,估计是推销。他顺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粉色的猪猪玩偶和一只卷毛的泰迪玩偶,用塑料做的泰迪的嘴巴歪斜着,似乎是掉了重新缝上去的。
他拨通了电话:“ 关湘,帮我查查路瑶她现在在哪儿,拜托你保护她。还有,我要回鹿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