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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昨日枯枝复新芽(三) ...

  •   月色迷蒙,她呆愣在原地,一滴泪无声从眼角滑落。
      恍惚间,她看见了那个笨拙学剑的自己。
      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飞鸟,在枝头跌跌撞撞学着飞翔,哪怕自半空跌落,也能再度爬起,重来。

      可如今的她,却连站起的勇气都没有。

      她向前伸出手,想拉住那个自己,在触及的那一瞬看着她渐渐模糊,一步一步远离,走回谷中的小屋。
      景象霎时变化,四周下起鹅毛大雪,顷刻间将她困住。

      树的枝条被压折,木上的巢也随之倾覆,大雪掩埋了那只鸟儿和它的家。
      亮丽的羽毛在那一日褪去色彩,失去鲜活的光泽,套上了一副“知遇”的锁链。

      三万多个日夜的逃避——
      她不知该以怎样的面容活下去,迷茫与困顿在她心底蓄起一阵大雾。她只能拼命藏起受伤的翅膀,终日行走在寒冬的暗夜里。
      冰冷的铁链在她身上勒出新的伤痕,一次又一次,她越发无动于衷,也只有这样,借由伤口的疼痛,她才能短暂麻痹自己,逼迫自己忘却这段令人窒息的记忆。

      于是,她认命地接受一切,麻木不仁地活着,形同傀儡。
      一直到此刻,足足一百年。

      剑灵的吵闹声将她从回忆中唤醒,她抬手拂去脸上的泪痕,视线转向那丛月川槿。
      自那一日起,她便将过往的自己舍去了。只是,当真能舍去吗?她只不过是在一直逃避罢了。
      银蟾泪本是神尊落入凡间的一滴血,接触它的人会被勾起内心最深刻的情感。
      幼年的记忆是甜的,却衬得最后的那一点苦好似挖心掏肺,痛到窒息,教她难以承受。

      她敛眸,看向这颗银蟾泪,而后猛地合上手。再摊开手,便见神器银蟾泪在她手上散去光芒,成了毫不起眼的碎片。

      “啊!你怎么毁了它!你怎么能……”剑灵尖叫了好几声,突然福至心灵,眼中怒火消失得一干二净,“也对哦……我都要离开了,没人看守这里,毁了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原来如此,你想得很周到嘛。”

      “……”枝玉一时语塞,七业剑灵与七业的凶名非常不相符。
      祁衿望当初究竟是怎么把凶剑剑灵给养成如此天真无邪的性子?

      她不想解释什么,随手将这堆神器碎片往山崖下扔。
      而后,她才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这柄剑上,看着只到一半的结契印纹,微微一笑。
      隐藏在体内的修为被调动,强行将那层层叠起的阵文压制着,缓缓打回七业剑身之中。

      契约中断——

      剑灵哪怕再天真,也能猜到她要做些什么。

      她看着快要暴起的剑灵淡淡笑着,而后反手将剑插回了被劈开一半的石台上。

      封咒是为了隐藏银蟾泪的气息,而这外面薄薄的结界就是为了束缚七业罢。
      只是经她这么一折腾,结界也维持不了多少时间了。

      剑灵叫喊着:“你在做什么……放肆!你!可恶!你都利用本剑灵毁了银蟾泪,还背信弃义!分明说好带我离开的!住手!”

      “一柄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剑,哪来这么多和我讨价还价的筹码?”枝玉如释重负,她的语气恶劣,满不在乎道。

      “你!”
      剑灵不敢说话,它刚刚亲眼看见她一把捏碎了银蟾泪。
      那等圣器她都能眼睛不眨一下地毁掉,更何况它一个被她嫌弃的剑灵。

      可它又不服气,怎么说七业也是上古名剑之一,怎么能被一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
      剑灵怒道:“你迟早遭报应!”

      “那也不错。”
      跟着她一个没有以后的人,并不是什么好事。封咒消散后,这道结界明显变弱了,再等个几年它便能自由,不需要她来操心。

      剑灵看她这副满不在意的神色,更加气急:“你、你等着!”

      话音刚落,坠月谷突然升起一道结界,紧接着地动山摇,她站立的地方一时崩裂,向下坠去。
      枝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本想借力稳住身形,却在望见那一丛月川槿时愣了片刻。

      淡紫色的花团向山崖下飘落,她心猛地一跳,随即毫不犹豫地跃身去接。
      花团落进她的手中,她虚握着手,竟缓缓合上双眼。

      是母亲在想念她吧……
      她忽然觉得好累……

      为何不能就此解脱呢?
      这片刻的迟疑后,她便与那些碎石一并掉下山崖。

      剑灵还以为她留有后手,结果什么也没发生,眼睁睁看着她掉了下去。
      七业剑身闪烁着光芒,剑灵内心宛如惊涛骇浪,呆滞了许久。

      耳边是呼啸的风,她在空中张开双臂,卸去周身流转不息的魔气,像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一般,等待着结束。

      可惜,崖下有一片水潭。
      千尺深的水潭。

      冰冷的水涌进她的口鼻,令她感到窒息。
      最终,她还是没死成。

      剑灵不知道从哪里逮着一只灵兽,驱使它把沉入湖底的人拖出来。

      枝玉放空的思绪被拉回来,疼痛一下子全部涌上来,她没忍住痛呼了一声。

      灵兽是一只圆滚滚的白熊,灵熊的爪子太大,抓不紧她的衣裳,它只好咬着她,四肢并用地向后慢慢爬。
      大概拖着她爬了十几米远,才找到一棵树让她靠着。

      她估摸了下自己的伤势,离死不远。
      肋骨断了几根,五脏六腑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枝玉靠着树干咳出几口鲜血,身上湿漉漉的,很难受。
      右手也骨折了,裂开的几道口子还在向外不断涌出血液,伤口外翻的皮肉被潭水泡发,皱巴巴的。

      灵熊不会止血,甚至嗅到魔血的气息还有点怕她。

      可以称得上,雪上加霜。

      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坠月谷的特殊阵法压制着魔族本身的自愈能力。她想,如果就这样不管不顾,是不是几个时辰后便能因伤势过重而丧命呢?
      死得有点难看,但也无所谓罢。
      毕竟,她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本想闭眼,哪料到这只灵兽一直在蹭她的脸,粗粝的舌苔舔过她滋滋冒血的伤口,大概是想帮她止血。
      要不要赶走这只多事的熊?
      可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她决定忽视这只灵兽。

      不知过了多久,灵兽庞大的身躯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沉沉的低吼。
      它低头咬住她的衣襟就想拖着她走,但是稍稍动一下,便会扯动她身上的伤口。

      这一扯一顿,血流得更多了,疼得她低声嘶了口气。
      灵兽不知所措,在原地烦躁地打转,没过多久便惊慌地撒开腿跑走了。

      是人族的气味,其中还掺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见一片天青色的衣角。
      衣角的主人走近,低声呢喃道:“魔族?还有……剑气?”

      魔族——自己伤得这么重,被认出来也正常。
      剑气——是拿起七业时,沾染上的吧。
      枝玉用仅剩的意识缓慢地思考,那人靠近她时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雪松味,以及浓郁的仙力。

      看来是仙门的人……仙魔两界的关系只能说一般。
      哪怕近来仙盟为了展现三族友好设立了一处叫做“朝来庭”的地方,大部分修者见了魔族还是喊打喊杀、分外眼红。

      等等,仙门?仙门!
      枝玉打起一丝精神。

      “说得不错,我是魔族。”她躺在地上,声音听上去很虚弱。
      枝玉试着动了动双手,右手已经没了知觉,只有左手勉强可用。她左手撑在地上,支起原本歪歪斜斜的身子,勉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树干。

      那人再没说过一句话,枝玉只能感受到强烈的视线落在身上。
      她暗自感叹了句,还真是警惕。
      磨磨唧唧,快点动手啊!

      而后,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剑鸣。那位修者握住剑柄,长剑出鞘。

      哦,想必是要动手了!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有一柄漆黑的剑出现在她的眼中。
      她开始安静地等待,久到她以为是她出现了幻觉,那人也没有丝毫动作。

      晏淮鹤垂头盯着这个重伤濒死的魔族,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坠月谷压制魔族修为,但她身上却有仙气护体,是以重伤至此还能有一口气撑着。

      半魔半仙之体……
      他想起师尊似乎在找具备同样特征的人——一个姑娘,和他差不多的岁数。

      他的视线对上她的目光。
      此人有双摄人心魄的眼,眼里没有光,只有厚重的浓雾与杂乱的墨渍,像是会说话般告诉你,她灵魂上压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故事。

      可他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恐惧与害怕,反而在他拔剑之后,那张脸露出了一个情不自禁的笑。
      坦荡而放松的笑。
      仿佛压在她灵魂的重量被她无所谓地抛下了,她不愿意在窒息中继续活着,而他手中的剑会帮她结束过往一切。

      晏淮鹤搭在腰间剑鞘的手蓦地收紧,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解脱……凭什么?

      月下的影子越发凝实,晏淮鹤恍若未觉自己情绪的变化,他只是盯着她看,从她的眼里望见了自己模糊的身影以及剑锋锐利的寒芒。

      他手上的杀业数不胜数,大半都是魔族,有穷凶恶极之徒,也有行差踏错之辈。只要手染无辜之血者,他从不放过。而他手握离厌,亦未曾失手过一次。
      这魔修为不低,身上虽无杀孽,却一身重伤出现在坠月谷,实在可疑。
      凭他的一贯作风,该是置之不理,在旁观视,或是直接走人。

      但此刻,他在漫长的沉默后,开口问:“你为何会重伤至此?”

      既非问她的身份与目的,也非问方才谷中阵法变幻的意外,只是单纯问她为何受伤?
      枝玉不能理解眼前这人在想什么,她刚刚分明感受到了杀意。
      她现在都快痛死了,能不能给她一个干脆?
      十四洲的修士如此畏手畏脚吗?

      “……”她吸了口气,反问,“我为何要告诉你?”

      晏淮鹤将剑归于剑鞘内,淡淡道:“若是姑娘能解答晏某的一些问题,我会如姑娘所愿,结束你的痛苦。”

      但凡她有心杀他,凭他这几刻的犹豫不决,她都能把刀架上他的脖子。
      不过,她的匕首似乎沉入潭底了。

      “……从崖上摔下来了。”她挑着最不要紧的事说,也算如实告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几句话的功夫,她也不算亏。

      晏淮鹤视线在远处的山崖和她之间来回移动,坠月谷有两座大阵,谷中央的深潭为其中之一的阵眼,剩下那座较为隐蔽,他还没来得及找出。
      从她的样子和伤口的程度,能依稀推断个大概,是在方才结界升起不久后摔成这个样子的。

      他接着问:“山崖上便是此地的另一个阵眼处,坠月谷的结界是因姑娘而起?”

      “……是也不是。”

      晏淮鹤瞥了一眼她腕间只有一半的印纹,道:“传闻中,七业凶剑剑灵喜怒无常,姑娘莫不是得罪了剑灵?”

      “是……慢着,是它得罪了我。”而且那剑灵还是个孩子,哪有什么喜怒无常?

      “想来也是。姑娘手腕上只余一半的印记,便是七业的结契剑纹。等了数千年,却被认定的契主拒绝,它会大发雷霆,当是再合理不过。”

      那人说话起来慢条斯理,低沉冷冽,悦耳却不中听,总是精准踩在她的痛处上。
      伤口的疼痛刺激着她的情绪,她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快点。”

      “多谢姑娘解惑,只是先前答应的条件,请恕晏某无法履行。”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可以一眼将其看穿。

      “出尔反尔?你们仙门的人……你想做什么?”

      晏淮鹤忽然一撩衣摆,在她身旁蹲下,靠近她。

      感受到身前陷入一片阴影之中,枝玉眉头一皱,警惕地望向他。

      但见这人从容不迫地解开左手的护腕,右手成剑指,利落划开自己的手腕,说话的语调和方才的截然相反,漠然冰冷:“死多简单,我为何要成全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昨日枯枝复新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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