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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慢慢果熟   约好了 ...

  •   约好了蒋城在天心路路中的麦当劳见面,周季果推门而入,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吃食,蒋城乱似鸡窝脑袋的粗硬头发,还有一如几年前褐黄的脸色没有变,即便是黑色运动套装这样给人添加活力的衣服也让他看上去恹恹的。
      他朝周季果微微一笑,“我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哦不,只有我写的是信,季春和的已经算遗书了,毕竟是生前最后一次提笔。”
      “我知道你会第一时间来找我。”
      周季果点点头,他们家人很擅长“口诛笔伐”吗?短短一句话,周季果感觉天上凭空掉了几把刀子,全朝她飞来。
      “你也许想问,为什么我会有……”蒋城借着朝周季果方向推了推东西示意这是给她买的东西的手势,也示意了他话里没说完的内容是周季果手中攥着的信封。
      他接着说,“是被我拿走了,我和春和从小就是彼此唯一的倾诉对象,因为我们的经历简直就是翻版。后来我上外地求学了,她这个倾诉渠道也堵住了。你别怪她不和你说,不是不把你当朋友,我理解她,在这个程度上,再开口都是伤害。”
      悲伤和遗憾其实都是无法说的,更何况是灾难。
      周季果点头,她也只有点头的份了。
      “那时候,季春和出殡后,家里整理她的遗物时,我看见了这封信。看完我内心如坠冰窟,但我也知道这封临终前的挣扎如若再落到我姨夫他们手中,是一定会被掐断的,所以我借着留一件妹妹的东西以留纪念的由头,把它留下来了。”
      周季果起初还能点头,现在喉咙哽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蒋城递过来一张纸巾,“选在你高考以后给你,也是怕耽误你学习。我听说找春和那日大雨,你淋了雨还病了。”
      “周季果,哥哥只有一个要求。”
      周季果没想到,他会还有要求,眼中还未涌出去的泪就如一扇泪壳,戳又戳不破,就盈盈满于眼眶中。即便这滴泪落下,也已经晕不开这纸上笔墨了。
      闻言,周季果抬起头看向蒋城。
      “还请你把这封信留给我,毕竟我的确是要留一件纪念物给我的,纪念我的妹妹,纪念我翻版的人生。”
      “如若季春和没有那一场意外,即便她和你倾诉了,但她的人生轨迹也不会更改,我的前路如何,她的前路也会高度类似。”
      周季果读懂了蒋城背后话意,这是对季春和的解脱,果然要是逃脱苦难必然要扒去一层皮,抽去一根筋,褫夺性命,刀山火海里看谁好运能走过来。
      周季果踟蹰地将信递回给了蒋城,桌面上的东西只有一杯可乐喝了一口。
      周季果觉得眼前诸景翻腾着不知名的熟悉,她似乎不是第一次为真相流泪,真相大白一瞬也没轻松下来,反而旋过一身被一只大手压着头顶溺在泉潭中。
      临走的时候,周季果不知道会不会和蒋城还有再见的机会,蒋城说,“之后你也可以来找我,直白说来,蒋城是活下来的季春和,季春和也是死去了的蒋城。”
      周季果知道他在劝慰她,一个身陷禁锢的人在劝她这个经过季春和大半人生的挚友。
      周季果在起身的时候顿觉眼前恍惚,周身世界全部旋转起来,她稳了稳神才定住,她对上蒋城担忧的眼,蒋城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蒋城当这件事太有冲击力,不过周季果知道,自己的反应绝不是因为这,也许和自己对这件事的熟悉感有关。
      她挥手告别,周季果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第一次把这些年这些事串在一起想,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有问题还在初中,中学时代刚开始的第一年,那天和凌鹤影有了第一次的交往攀扯。
      第二次呢?看见姜彤从跳高场地上走来,让她看见了窗外的梧桐,金光给树叶镀了层金边,可这一幕又像是那个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银珠成帘,朝周季果走过来的人由姜彤又变成了凌鹤影。
      而后就是时间轴上离现在最近的季春和崩溃、突遭意外一事,周季果的病魔都是突如其来的,其声势劈头盖脸,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一刀把周季果身边的人都逼上了紧张的梁山。
      淅淅沥沥的意外就是初冬的小雨,冷雨意钻人骨缝,周季果偶尔会萌生一股自己并非来自这个世界的感觉,她时常看着路边走过去又走过来的路人问自己:为什么他不是周季果?而偏偏我是呢?
      这个人类本源的问题,能不能解释呢?自我存在的困境能不能突破呢?这场蒙在她生命中的雨什么时候能落尽了呢……
      一脚刹车给周季果冲击回了现实生活里,突然她觉得刚才那些疑问都能解释了,她捏着自己的肉有痛感,脚落在地上支撑着身体有实感,细微的风拂过,也有细微的感觉,一切物质存在皆能带来内心感觉上的共鸣和回应,周季果就是周季果。
      她不去想了,回家还有等待高考成绩、报考大学等等一类难题,周季果觉得一切思维上的困境一旦落入实处,就像一脚踩在沙堆里,一处塌陷,四处都来填补缝隙。
      晚上她和凌鹤影聊天,她窝在被窝里,声音也像是被拢在了收音机里似的,她多数是那个倾听者。
      凌鹤影问:“你今天去见蒋城了?”
      这些周季果用文字的方式跟凌鹤影还有姜彤说了,收到的都是一通电话。
      周季果蔫蔫地“嗯”了一声,她长长地舒气,凌鹤影换了个话题:“宝宝,你打算报考哪个学校?”
      周季果还没估分,一回到青城这些事理所当然地拥了上来,无处躲。
      她侧身躺在床上,用食指平了平床单上的褶皱,“我还没估分,我也不知道。”
      她的兴致不高,反正也是出分之后的事情,电话那边说,“我觉得我们可以上同一所大学,宝宝,你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周季果想了想,用鼻音拖出来长长的一段思考的声音之后才开口,“汉语言?新闻?我也不确定,反正是文学这方面的。”
      凌鹤影在那边笑笑,“高中学了理科,上了大学开始学文。”
      周季果还以为他会说:女孩子学文科会比学理科有优势云云…但她没想到凌鹤影的关注点在这里,她有一些舒心。
      周季果笑了,凌鹤影听见她笑了,仿佛也是放下了一个大担子,“我们舟舟同学学什么都会很好的。”
      现在天已经划入冷木色,住在较高的楼层好像和天都近了,能否听见月阁中的声音呢。
      周季果反问,“你怎么不说说你想学什么专业?不会我要学什么你也要学什么?”
      凌鹤影也想了想才说:“工程一类的?比如消防?”
      她记得那年秋天凌鹤影说他的梦想职业是消防员,她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初一那年你就说你想当消防员,这个我还记得呢。”
      凌鹤影说:“刚开学的运动会上。”
      周季果点点头,发觉自己在跟凌鹤影通电话,他是看不见自己点头的动作的,她有点懊恼,为何不直接开一个视频通话。
      “对,那时候我们还不熟。”
      凌鹤影说:“不熟,但也能记得我想做什么这件事记到现在。”
      又是一张网,和凌鹤影说话,话里话外都是网,紧紧地把周季果圈住。
      她在床单上徒手画画,不留什么痕迹。
      “你不也是?”她也学着反问,不能老让凌鹤影主导话风走向。
      他们聊了好多好多,一部手机的两端似乎是更有聊天的氛围,欲望也更浓,聊了好多以前还能看见,自从考完试再也没见过的同学,比如陈旭辰或者张露。
      凌鹤影随口一说,“林可好像有女友了,他在空间里发了一条动态,看着很像,但又不确定。”
      周季果被钓起来好奇的胃口,“什么样子的?”
      凌鹤影发来一张截图,图中影影绰绰有一个女生的影子,想要忽略却不能,但又不能说一定是。周季果也不确定,“我看不出来,你觉得呢?”
      凌鹤影:“难说,有点模棱两可。”
      ***
      时间像是一根下垂至深井里的绳,因为井水和时间的浸泡磋磨,一直无限紧缩。周季果手指在点开成绩查询按钮处颤抖,真到这一刻了,她反而笑了。
      殷切的眼神、几年的光阴以及焦虑压力反复蒸煮过的情绪,一并杂糅地涌了上来,一股气点开页面后,屏幕上的文字或者数字,周季果有一瞬什么都不认识了。
      当情绪收拢回来,视线也聚焦了,成绩不出意料的令她满意,妈妈在旁,倒也镇定地说,“这个分上京大是够的,看看今年的分数线怎么样,能不能学中文。”
      周季果长舒一口气,倚在沙发靠背上,爸妈很淡定,像是得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成绩一样,继续捡研究了好几天的报考工作去做了。
      她们几人的小群里也炸了锅,班级群里也沸沸扬扬的全是关于成绩的交流。周季果把班级里的消息红点点掉以后,点进几人小群里,大家似乎是考得都不错,话里大有解脱之意。
      和凌鹤影只有五分之差,周季果比凌鹤影多了五分。不过这场“竞争”中,没有输家赢家,周季果和凌鹤影互相笑着恭喜。
      此刻妈妈招呼周季果示意她要出门,爸爸拿着车钥匙紧跟其后,妈妈整理了一下包说:“走,约好了一个做报考工作二十来年的老师,咱们一起去聊聊。”
      周季果合上手机,退出前,凌鹤影还在问她要报哪所学校,妈妈的话刚说完,手机又响了。
      来信还是凌鹤影,他问,“宝宝一会儿是不是要去见报考老师?”
      周季果回道:“你也去?不然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在报考老师的办公室里也见到了凌鹤影,老师一并把两人的成绩和今年的分数线分析了一下,又参考了两个人的意向。
      老师说,“周季果这个成绩考京大的中文完全有把握,这个成绩不出问题。”
      妈妈在边上笑笑,接了个学校电话一起出去了,凌班刚接完电话回来。
      凌鹤影问:“那我要是也报这个学校呢?”
      老师把他的成绩调了出来,推推眼镜笑了,笑着说:“你们两个的成绩不必太担心掉档,你也要学中文?”
      凌鹤影摇头,阐明了自己想学的专业以后,老师跟他说:“你这个专业,去隔壁学校会好一些,毕竟这个分数很优渥,但是报考时的分就跟人民币一样,一分都不能让步。”
      抉择就出现了,凌鹤影有些沉默,现在他被多方裹挟着,其实周季果知道令他踌躇的不过是要和自己一所学校而已。
      她又跟老师确认了一遍:“那他想学这方面的话就是和我不能一所学校了是吗?”
      老师点头,“对,我的建议是你们二人各走一所,好树栽好坑。”
      周季果郑重地点点头,她望向凌鹤影,后者面上能看出来内心在交战。
      老师起身,把方案打印下来给了她俩,此刻妈妈也回来了。
      老师继续说:“人生的关口,什么都是考量,千万别只把一个因素捧上天,理智的抉择才能不后悔。”
      周季果妈妈把方案接手过去,表示肯定地点头,“这个老师分析的不错,对了,学校要给前三名表彰,一人一份豪华大红包。”
      周爸号召一起出去吃个饭:“这样吧,咱们今晚一起吃个饭吧,庆祝一下?”
      饭后,周季果她俩先离席,闲步到街上,漫无目的的在走。她们几乎是第一次心里不装着学习地在街上闲逛,霓虹打在空气里有好几种颜色,车轮绝尘过,又紧接着一辆。
      周季果沉静地看着车来人往,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与这缤纷之夜一并成了凌鹤影脑海中忘不掉的一幕。
      凌鹤影说:“还记不记得那年你送我回我姥姥家,你爸爸开车,也是经过这条路。”
      对,那时候周季果也一如今夜在路上漫无目的的发呆,看夜色,看街景。
      不过今日唯独剩她们两个人,手牵着手,纵使车水马龙接连从世界穿行而过,此时这个世界于他们也只是两人而已。
      喜日婚纱,名字读起来土土的,门口模特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件婚纱,白色吊带款式,样式繁复,一层帘纱后是泛着光亮的绸缎质,细看还有细闪,模特的白颈从吊带间伸出。几年前也是这件,这家就没给模特换过衣服。
      周季果指着橱窗里说,“这家怎么还用这件当展品啊,好多好多年了,是不是对老板有什么特殊含义啊。”
      凌鹤影摇头,不方便进去问,两个人就在门口站着,嘟嘟囔囔的。
      老板在店中看见店外两人踌躇在门口不进去,便推门探出半个身子来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周季果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拉着凌鹤影走了,“哎呀,咱们两个去这里,好奇怪。”
      凌鹤影没搭话,话题又偏到了报考的事情上。
      周季果问:“你是怎么想的?”
      凌鹤影答道:“我在想为何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当时学这篇古文的时候感受还不深,现在凌鹤影算是懂了。
      周季果笑了,打开手机搜了搜两个学校各个专业的排名,的确,她想上的学校并非凌鹤影的首选,但凌鹤影有选择的余地。
      她把手机递给凌鹤影看,凌鹤影点点头:“我知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周季果不说话了,她们就静默地向前走,她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是这件事太重要了,重要得充斥着她们整个人生,她不能随意开口。
      凌鹤影挠了挠她的手心,“怎么不说话?”
      周季果慢吞吞说:“也许你心里有答案,对吗?”
      凌鹤影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默不作声。
      周季果一猜即中,“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觉得你现在的纠结不在学校,而在我。”
      红灯了,他们顿住脚步。
      红灯足足有一分钟,这一分钟比任何时候的一分钟还要久,还要长。
      还没变绿,对向的街口停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也在等灯。
      凌鹤影说:“你总能比我还看得清我的内心。”
      绿灯亮了,街口攒了一大波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认识谁,都在过这条马路,周季果觉得这么宽的马路就应该设置一个长一点的绿灯。
      周季果想了想,措辞道:“凌鹤影,不要因为这样的事影响自己,影响情绪和判断。你只需要衡量这件事是否有利于你,怎么做能有利于你就可以了,我不希望我会成为让你未来也许会后悔的因素。”
      不要谈一辈子,也不要说永不后悔,人都是肉体凡胎,靠着左胸口中一掌大的血肉蹦跳来供养生机的,谈这些无异于镜花水月。
      凌鹤影说她有时清醒得过分,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和理智,话落如羽,轻飘飘扫过周季果的感官,她没太在乎这样的感慨。
      她继续说:“两个人并肩向前走,不在于她们之间的距离有多相贴,并肩我觉得算是心灵上的相贴相印,向前是我们的志向一致,不会在岔路口将我们分开了去。”
      凌鹤影把周季果的手机塞回了她的手心里,没说什么周季果很成熟的话,他说:“真好啊。”
      周季果接着他的话问:“哪里好?”
      “哪里都好,这条街好,身边的人好,烦心愁绪被冲散了好,反正哪哪都好,你也好,我也好。”
      京大的天气不如青城,入了秋天凉得快,沉闷的暑气一直蔓延至今,周季果和室友华璋拖着沉重的军训过的身体回到寝室的时候,外面蝉鸣暑热正沸腾。
      周季果一打开朋友圈,全都是最近加上的朋友在朋友前里求雨,学校周遭古朴的氛围让周季果将眼前线上求雨的盛景与暮春求雨之景一并联系起来。
      华璋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功率并不大的电扇在散热,寝室里四个刚认识不超一周的小姑娘在讨论,下雨能不能让她们免掉一次的军训。
      军训服材质不是很好,不透气,闷在身体上感觉堵住了出汗的机会,蒸得周季果两眼一黑,马上就要九月了,竟然还能热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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