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舟捕影》春山犹青

1、应季果 顺理成章

　　行至此，周季果才得见青山，回首望去，意识渐明渐朗渐清晰，混沌之途她偶见光霰点点自树影间隙中洒落，其色青黄，其声漫漫。
　　周季果空落得一身泥泞，本走在山间林荫路里不应有此障碍，谁知混沌中方得见人间万景，萧疏无序。
　　此山极似蓬莱，薄雾笼罩山尖照群江。但她知道这不是，这不是蓬莱，也不是曾经和凌鹤影走过的山川南北，这只是青城山的一角，江中倒影映其树萎颓孱弱，不禁风而立，浴霜雪折腰，这倒是寒影丛丛，寒风颤颤。
　　周季果记忆里的凌鹤影是极为热烈的少年，她们每一双十指交叉的手都会传递着彼此滚烫的热度。顺着紧握着的手，沿着交叠的手臂，这热度不分你我节节攀升，每当这时候凌鹤影会坏笑着说：“宝宝，你的脸好热。”
　　少年白马扬帆，任性度春风。凌鹤影在这土地上飞速骑着自行车，将这春天兜了满身。杨柳垂依处，松石静立，柳枝不免垂下拂过脸庞，摇晃春风。
　　这样的春天，这树中花叶交叠，花蕊绽放收缩后其叶萌芽，生于轫枝上，裸于天地间，好山水生宝物，春日滋润百倍，秋日色彩滢澄，果香飘逸千里。
　　这样的春只过了十三载，这样的秋却先于春消逝。春秋之间逝她岁月，夺她爱人，欲抛她于猛火，欲溺她于深潭，欲见江心寒月，终取骨剜心。
　　最后一言却是他人手书，短短几行倾尽血泪。
　　遥想李杨爱恋，她也随俗望蓬莱相逢，可惜只是恍梦。又闻金陵有故人，可上至千里北辰，下沉无尽南溟，到底怎么样才寻得见这寒川倒影，她不知。
　　天上遥遥坠下一片梧桐叶，叶脉肌理繁复错杂，像是叶之经书，于高大高远的藏经阁中坠下，不偏不倚被周季果拈在手里，轻轻夹在拇指食指之间。其叶片略带金光，不惊奇，她以为是太阳光洒在其上。耳边遥听幻音，手中叶成耳边语。梧桐叶有多角，叶片大能遮蔽日月，只见朦胧影。
　　叶中言：青山下泛青舟，合掌取舟下影水，无名指点于泛舟者眉心，故人影合一，思念南北相依。随叶脉之经络，顺人之肉身，魂之佛缘，千里缘分相随，万丈缘分永逝。
　　不是蓬莱，未遇金陵，非至西行，仅仅只是我们合走过的点滴寸土。
　　她们几人的缘分早就写好了，不知作者名谁但求静待发生。

　　这个暑假的一个夜晚，晚风温温的，不能算凉但照比白天的暑热已然是上天给被烘烤已久的人们的一丝回报。在月夜下沿河边散步是周季果一家的餐后习惯，算是消食也算是消暑。
　　小学临到快要毕业，周季果转了学去到了家里对应的学区学校。于学校的一切只有一个旧友，剩下的都是满目陌生。夜晚散步就快要走到新学校了，宽敞的马路上几乎不见人影，两排的路灯经过一整个白日的修整现在完全点亮着她，在路上她和妈妈挽着胳膊看着走路比较快的父亲的背影默默思考着，上了初中往年的那些困扰就都切断了。
　　周季果到现在也记得那夜的颜色，漆黑是冬的夜，而当下略泛着月白的深蓝才是夏日的傍晚。
　　学校是本地最好的初中，也是刚刚新建的一个校址，所以宽敞的马路、整齐一新的教学楼以及当年还未普及的塑胶跑道成了我对这所学校最直观的记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若是再想到她当年的初中生活，只会想到那一个夜晚，之后的记忆如同被风吹散。
　　很快，暑假收假，开学第一天周季果脑袋里回荡着妈妈对她的嘱咐：“到了学校跟季春和一起，你们周围几乎都是你的旧友。”
　　周季果跟着指示牌找到了自己的班级——七年四班，走进班级一个浓眉大眼的女人在讲台上望向她，不苟言笑，周季果大概也知道眼前是何人，老实巴交地笑了一下。
　　此时的周季果还是轻松的，她看到季春和了，前后四人座位就剩下一个了，她漾开脸上的笑容朝她的朋友们走过去。季春和身边的位置是留给她的，她们是小学同学。
　　季春和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春和景明之色让人遐想便觉幸福万分。她们前后交头接耳，彼此跟彼此耳语。周季果把书包塞入桌堂，她的一部摁键式手机还在包里。
　　她们一直在对比小学和初中的校园差别，每个人都对新学校的环境表示万分满意，班级窗外就是一大排杨树林，再远去看是一个水塘，不过水质不好加之天气又热，上面飘着绿色的浮游物，后来每一个从七中毕业的学生都笑称之：抹茶湖。杨树林再远远望去，是一条界河，边境之城不以山分便沿河独立。
　　陌生的脸，熟悉的脸一个接一个走入眼里。青城不够大，如若将班级上的人脉盘算一下，几乎个个都是熟人，有些人混个脸熟或者早在父母嘴里听过名字。嘈杂声逐渐低了下去，前面两个朋友也转过身去不再闲谈了。
　　那个浓眉大眼的女人就是七年四班的班主任，听说上一届的学生都爱称之为姐，故而这一班自然延续着她名字的传统。她说的，无非是一些开学车轴话和班级规定。
　　不让戴饰品，她开了个玩笑：“那些有些说道的祈福的也不必带来，现在我来保护你。”
　　周季果没有饰品，她默默听过去。
　　不让染头发、私自改校服、不让披头发……
　　这些她都不会做，周季果是一个典型的不敢忤逆长辈的孩子。
　　不让带手机。
　　这下周季果心里的警铃大作，瞬间觉得书包里的手机快要爆炸了一般，她偷偷把手伸到桌堂的书包里，摸到手机根据身体记忆将手机关了机。本以为一套动作下来会让人闷气大舒，可怜那杞人忧天的劲又上来了，害怕手机抽风关了机也会响铃，她又把手伸进书包里将手机背面的电池拆解下来。这样便不会响了，她暗自吐气。
　　班主任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个名卡，上面是学生各自的名字。
　　“我们大家新认识，刚刚开学这段日子就用这个放在桌角上，老师就知道你的名字了。”声音不疾不徐，此时周季果还对她有一些错误的认知，还以为班主任是一个很温柔人。
　　第一天校服还只是刚刚统计了尺寸，中学生都是很喜欢穿自己的衣服来上学的，对于穿校服的事情大约很少会有学生支持吧。
　　班主任把开学时随意落座的座位打乱，周季果和季春和分开了。班级里几十号人一下子让她们隔着好远。
　　旁边新挨着一个男生，男生坏气气的，上来便和周季果搭话。不过她不太喜欢刚认识就和人很熟络。他不太在意，收拾着自己的笔袋在给自己布置学习环境，时光荏苒，再提起他，周季果对他的动作没什么印象了，实在无关紧要，但他仿佛对周季果很感兴趣，几次三番过来和周季果坏坏地搭话都遭到了后者的冷淡处理，他便嗤之以鼻转过头去了。
　　终于安静了，周季果不太在意他的态度转变，谁也不能说要硬逼着人社交，硬要和人交流。她的想法和他们不共通。
　　第一堂语文课，老师姓赵，是一个风姿很是优雅的中年妇女，看着就很亲近。她先是选了几个人作为课代表，周季果高举着自己的手，俨然和刚刚不喜欢搭理别人的样子两异。她听见“嗤”的一声，她转眼悄悄看着他，不过分秒便把眼睛投回了讲台上。
　　不辜负周季果的勇气，她成功选成了语文课代表。她喜欢语文这个科目，也喜欢眼前这个温柔的老师。
　　“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名字被父母寄托了厚重的期望，哪位同学能来介绍一下自己名字背后的深意？”这是初中语文课的第一个问题，多年过去那日的场景她依旧记得。周季果想站起来回答问题，但又羞于在新班级里袒露自己。
　　“我叫景瞩，我母亲希望我能做到高瞻远瞩。”
　　这个名字真好啊，周季果扭头去看这个站起来回答问题的男生，白白净净的，朗目一双，璧玉一样白皙清透的脸颊一下子让周季果记住了他。
　　她心底油然有一种情绪上涌，不过无关青春情动，只是觉得他敢于在同等陌生的境地里依然敢于向大家介绍自己，袒露自己。
　　周季果瘪嘴，心里暗暗懊悔为什么要胆怯，但又只好承担这样的遗憾。
　　“你为什么叫周季果？”
　　一道不喜欢但已经不陌生的声音。
　　“顺利、没有遗憾。”周季果言简意赅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
　　“应季果，应季之果，顺理成章，坦然无憾。”周季果扭过头看他的眼睛，他怕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和他对视，他别过去了眼神。
　　“你猜我为什么叫陈旭辰？”
　　不仅要问我的，还要介绍他自己的。
　　“老师说了，名字是家长对你的期望。”
　　周季果自然没有直接回复他，狡黠逃过他的疑问。他耸肩觉得无趣，语文课早就推动到下一个环节了，她们两个彼此的谈话也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