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二 我们都曾以 ...
-
我们都曾以为战争早已远离生活,成为了只会存在于报纸广播里的新闻,或是人们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也许在我们这代人中的大多数眼里,和平是理所应当的,孩童时候的我们只用去考虑学习学的怎么样,考试有没有考好,到了本是服役适龄的我们仍旧把精力放在了继续升学上,期待着一天能在那些由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大厦间购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过上体面的生活。
对于战争的敬畏就好像那些前殖民时代矗立于湛蓝海滨或是幽绿深林中的神社鸟居一般慢慢淡出了大众视野,尽管宪法一直载有国民无论男女都肩负着为邦联服役的条款,但因从未强制执行,使得大多适龄青年都不曾认真考虑过倘若有一天自己必须去服兵役时该怎么办。当然,准确点来讲应被表述为我们这代人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也不敢去考虑这些,我们的人生时刻里好像只有一条路——参加一次又一次分割性考试。
分割性考试可以说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塑造出了一种新的民族特性,这一特性将整个民族的青年变成了一群考试的忠诚信徒,一群会因自己不够努力而产生负罪感的虔诚信徒,一群期望每每冰冷的分数线锚定不同人生时自己总能处在高位的狂热信徒。
于是身处暗自涌动的升学浪潮中的青年天然性地愿意去逃避一切可能的变数,哪怕战火已烧至跟前,我们依旧畏惧面对这一变数,直到战争切实地闯入了所有人的生活,人们才会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一对信仰造成毁灭性冲击的事实。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几乎只在一瞬便毁掉了整整一代人二十年构筑起来的信念,那些曾为了人们口中终将到来的胜利日埋头苦读十余年的男女,那些除了学习除了努力什么都不敢提起不敢去做的学生,得来的却是命运女神无情的绝罚。他们从未产生过摸枪的想法,宪法却命令他们用很短的时间去准备,去为荣耀和胜利而战。
如此的战士眼里自是无光的,是没法为信仰而崛起的,因为邦联青年们的信仰从不是哪位神邸哪个宗教,而是信奉通过考试去到满是光明与自由的“彼岸”,战争在击碎了考试之路的同时顺道将男女的理想与信念化作粉齑。
我和惠子搭乘斯克萨亲卫第7战斗群的便车去往前线的途中,遇到过很多邦联的部队,男女们三三两两坐在装甲车的车顶,或是站在飘扬的三色旗下、拥堵的车队边、抛锚的坦克旁,尽管面罩遮蔽了他们的口鼻,但每双眼里似乎都只剩迷茫。参加一场又一场考试,争取一个又一个分数,多少年的战战兢兢坚持不懈,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能让自己在无数条虽有不同但一样精彩的人生之路中选择一条最喜欢的。到头来,无论曾有多高的分数,青年们都只能选择战争之路这一条,成为肩并肩为邦联服役的士兵,或更通俗来说,成为邦联获胜所需的耗材,成为填充伤亡名单的预备数据。
战前的我也从未考虑过这些,一心只有为升学考做准备,每日所想都是怎么跟上雪子复习中那越发轻快的步伐,怎样在有限的时间中构建更为扎实的知识框架,怎样记住那些对于战争没有半点作用的专业知识。而战争爆发后我才恍然大悟,其实战争之路和考试之路没有什么大的分别,我们都不过是耗材。
和平时期邦联要的是青年们的生产潜力,于是分出了那么多场限定名额的升学考,迫使国民不停鞭策自己,在自我对抗自我压榨中成为一个更加全能却又廉价的劳动力,以便为邦联效命。而战争时期邦联则需要用我们的身体去填战线,于是所有的国民无论男女都成为了军队的一员,去为邦联服役。本质上我们都不过是邦联的耗材。
汇聚于河流上的淡橙夕雾随着太阳的下沉逐渐扩散开来,就在快要将车队与悲伤一同湮没在了绿色丛林中时,惠子拍了拍我,指向河岸路基边的一抹蓝,同我讲那是一片盛开的矢车菊海。见她欣喜的模样,我便问她要不要给斯克萨人说一声,说我们就在此下车。
惠子摇了摇头:“不用了,一眼就够了,这种擦肩而过转瞬即逝的遗憾,也是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