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寂然海上，有花如宴 假面的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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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的王子扔下了最后一把带毒的剑，却成了我灵魂最沉重的祭奠。我听见哒哒的马蹄声越走越远，只理所当然地守着这份虚假的盛宴。】
在小镇呆了两日，第三日清晨，几人踏上了回城的归途。
回到公寓，苏陌打开手机。因为想要真正的远离人群一次，这几天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不停地有未接来电和信息跳出来，打开一看，全部来自家里。
有点吃惊，又有点惶然，苏陌赶紧回拨过去。
在听完电话之后，苏陌脸色变得惨白，手机从手里悄然滑落，人也颓然地软到地上，倚着沙发怔怔发呆。
颜昕担忧地扶住她，语气焦虑，“小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苏陌呆呆地摇摇头，半响，幽幽吐出一句话，“我要回趟家。”
颜昕点点头，怜惜地将她拥进自己怀里。
苏陌从未想过，离开七年之后会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熟悉而陌生的气息。
路边的香樟依旧郁郁葱葱，不宽的街道，干净整洁。三轮车、自行车穿梭其间，车夫黝黑真挚的面庞，透着憨然的笑。
招手叫了辆三轮车，报上地址，车夫就踩着车向目的地行去。
一路上，熟悉的不熟悉的店面，应该是植根于心底的记忆，此刻看来有些惘然，有些久远。
车夫大哥很熟络地笑着发话：“小姐这是第一次来吗？”
“不是，我出生在这里。”苏陌微笑着答话，“不过确是……很久没回来了！变化真是挺大呀。”
“嘿嘿，那是啊！最近几年经济景气，终归是富起来咯！”
苏陌笑了笑，没有答话，继续专注地看着两旁的街景。
有些她曾刻意地不去回想的零碎记忆，终归是一点，一点地开始浮出脑海。有一个人的面庞，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清晰真实起来。
稍稍握紧放在身侧的手，最终慢慢放开，脸上仍旧一片风淡云轻。
下了车，看到依旧未曾装上大门的小洋房，墙面有些剥落，爬满了爬山虎黄黄绿绿的枝叶，毕竟是有些历史了。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慢悠悠地沿着斜坡走了上去，在起居室前站定，隔着一扇门看见微微佝偻的身影在厨房忙碌着，眼睛有些湿润。
任再无情，她也不可能完完全全是个寡情的人。
轻轻推开推拉门，苏陌有些沙哑地喊了声，“妈……”
身影有些停顿，然后慢慢地转过身，蜡黄瘦削的脸，憔悴的眼神，母亲看到她的神情是愕然、是惊喜，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陌笑着上前，轻轻搂住她单薄的身子，低低地说：“我回来了……”
终是回神，她拍了拍苏陌的背，极力压抑着激动，“去看看你爸吧！”
略微迟疑了下，苏陌还是点了点头。
客厅里，父亲披着毛毯蜷缩在沙发上微微闭着目养身。苏陌静静地站定，看着眼前这个说不上是恨还是爱的亲人，表情一片复杂。
似是感受到了身边不同寻常的气息，苏博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来人，表情仍是不动声色地平静，“回来了。”
“是的。”苏陌低眉，表情也是一样的冷淡。
“那就好，先去休息吧。你爷爷奶奶还没回来，等他们回来了再去看他们。”
“好的。”苏陌转身，扶着扶手慢慢爬上楼，来到熟悉的门前，带着岁月斑驳的风铃，却没想到依然还在这里。
轻轻推开门，格局一如从前，却是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不在家的日子，还是会有人时时帮她清扫着么。应该是母亲吧。苏陌想着。
墙上一张张泛黄翘角的奖状证书，还有些学生年代的合照。苏陌仔细地分辨着，在一排排青涩稚嫩的学生中找出自己。原来那么小，自己就已经像个大人般时时挂着冷漠的表情了。苏陌笑了笑。
暗红的书橱，满满地整齐地放着书，教科书、小说、杂志、工具书，分门别类，井井有条。从开始懂事，苏陌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注定了在这个家不受待见，可是她仍然感激，这个家庭并没有剥夺她的自由她的权利。她爱看书，从没有人制止过，尽管每次从父亲那拿买书的钱，总是面对一番冷言冷语。
书桌靠窗，玻璃板下夹着几份生日贺卡，算是童年时代最为温暖的零星回忆了。打开抽屉，一本集邮册，一张海报，一支竖笛，一叠崭新从未使用的信笺，还有一个小盒子。从盒子中拿出一把钥匙，打开旁边带锁的抽屉，几本日记，一沓信纸，赫然引入眼帘。
将日记紧紧地抓在手里，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重新将其放好。
坐在椅上正在发怔，母亲敲了敲门，“爷爷奶奶回来了，下去看看吧！”
苏陌默默地下楼，二老已经在沙发上笔直地坐着了。走到他们面前微微弓下了身子，语气恭敬而疏远，“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嗯。”爷爷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奶奶还是毫无表情地坐着。
“饭已经做好了，吃饭吧！”母亲适时地插话打断了沉默，在走到苏陌身边后轻抚了抚她的肩膀，几不可闻的叹息传入苏陌的耳朵。
“妈，我没事。”苏陌转头，回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
饭桌上，依旧无言。苏陌只是默默地扒着面前的饭，却也没有想任何事情，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着，相互缄默，只是不愿去揭开而已。否则，那会是这么多人一辈子鲜血淋漓的伤口。
苏陌不愿。他们，亦不愿。
就在苏陌刚要放下筷子时，爷爷发话了，“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日吧！毕竟好多年没回了，多陪陪你爸爸妈妈，也好。”
苏陌怔了怔，然后露出一个安然的笑，“好。”
饭毕，苏陌帮着母亲洗碗，母亲一边擦拭着一边说，“也别怪你爷爷奶奶，毕竟那事，还是我的错啊，要不是我……你爸这些年一直都不痛快，所以才一直表现的对你很冷淡。这些年，他经常去打扫打扫你的房间，坐在椅子上发呆。我知道，他是很爱你的。可是，从前那事啊，他一直原谅不了自己，连带着也不肯承认对你的爱……你能，理解吗？
“妈，你放心。我终究是感激他的。”
“唉，这次他一病啊，比以前是更沉默了。我瞧着怪难受的……”母亲说着说着开始抹起了眼泪，苏陌心生不忍，扶住她的肩宽慰，“妈，放心吧，没事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母亲也只能这样□□着，然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知不知道，许家那孩子前几天也回来了。你们也有好多年没见了吧，赶明儿就去跟她见一面吧！”
苏陌的手僵了僵，敛目道，“再说吧！”
“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谁知道读大学一个去了南方一个去了北方，你又去国外呆了那么多年，说不准都不认识对方了呢。”
“或许吧。”苏陌笑了笑。
苏陌一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想想自己有时真是可悲，回到家却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相谈的知己可以碰面。路过一间茶室，慢慢地止住了脚步，如故的招牌，不变的装修，总是有些东西，是未变的。
无知觉地踏入，在靠窗边坐定，店内灯光幽明，古筝的清音流淌其间，心没来由的安静。
“我妈说你回来了，我还想说不定我们马上就会碰到了，没想到缘分来的这么快。”
一道清亮明快的女音打断了苏陌的神游，她蓦地回头，记忆中的脸与眼前女生艳丽的脸庞重叠在一起，恍惚而真实。
许久，她才淡淡地笑了，“真是很巧。”
“苏陌，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没变。”许亦卿轻轻落座，托腮看着她，笑着说。
“你也一样，还是这么心直口快。”苏陌也笑笑，为她点了杯花茶。从前的许亦卿，只会点这个。
“还是有些不一样了。”许亦卿笑笑，把饮料改了，“我现在喜欢红茶。”
“是吗。”苏陌不露声色，轻轻酌了口面前热气飘渺的绿茶。
“这些年，你好吗。”似是感怀到了一些旧事，许亦卿也收起原本似笑非笑的表情，认真地问道。
“很好，你呢。”
“也不错。”许亦卿喝了口茶，略微带着伤感，许久才说，“什么时候，我们生疏成了这样？”
苏陌的思维随着她的问语也开始陷入神思，两人看着窗外，不约而同地开始回忆那些共有的片段。
两家是世交，理所当然的他们的下一代也应该成为惺惺相惜的好朋友。事实确实如此。苏陌和许亦卿是手牵着手一起长大的，知晓彼此的心事，懂得对方的喜愁。
不是一个人的介入，也许两人还是会想之前那般保持着平和的表象而相处着。只有她们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们的相知不过是一场戏，一场演给长辈的戏。时机一到，必然要撕破脸皮。而闻然，就是那个契机。
闻然，在初一时候猝不及防地闯入两个人的生活，以傲然自得的姿态打乱了所有的平静，他却亦是最无辜的那个。
许亦卿一直是思想成熟行为独特的人，在初二那年，她目不斜视地开始执起闻然的手，公然在食堂让闻然喂她吃饭。这在当时的苏陌看来，并不是太惊世骇俗的大事。
闻然，打架逃课样样都干的男生，苏陌却并不因此而判定他是个坏学生。他的善良单纯隐在满不在乎的外表之下，从苏陌看到他温柔地抱起一只流浪小狗，眼里满满的疼惜时，就一直笃定着。也正因此，她并不反对两人的交往。
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三人行。
苏陌开始习惯性地跟在两人后慢吞吞地走着，看着他们登对的背影不知该祝福还是忧伤。从心底，她并不抗拒着许亦卿的友情。是人，总是会执念着几份得之不易的真情，于她，亦如此。
这一场角色扮演，在高二时分哄哄闹闹地走向了结局。在许亦卿和闻然吵吵闹闹的三年里，虽然争吵分开无数，却最终还是放不下彼此。
而心，对于一份不安稳的感情，终是会累的。
闻然留下了一句话，转身就离开了许亦卿的世界。从此，不复相见。
在医院里的走廊，苏陌看着蜷缩在墙角的许亦卿，不知该同情，还是怜惜，抑或冷笑。
许亦卿却突地抬起了头，泪水交错的脸，扭曲的狰狞的恨意，“都是你！是你把他害死了！”
苏陌愕然。
“你知不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说，他一直喜欢的是你！为了可以跟你常见面，才选择和我在一起！苏陌，他好狠啊，我恨他！可是我更恨你！我以后再也不想再见到你！你滚啊！”
歇斯底里的叫喊生生逼得苏陌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看着刺目的手术灯，终究还是凉凉地笑了，原来，真相不过如此。
闻然，如果你早些告诉我，也许结局就不会走到今天。你何曾肯定，我没有对你动过心？只是，罢了罢了，一瞬间的错过，注定了一生。
与许亦卿最后一次的相见，却是在闻然的葬礼上。何其讽刺。
看着闻然父母痛不欲生的表情，苏陌没有一丝表情。她想她终究是个凉薄如斯的人，一个人间接地为她而死，却依旧可以无动于衷。
此后，与许亦卿。仅是陌路。
“到底是因为年少。”许亦卿率先回了神，自嘲地幽幽吐出一句。
“这么多年，看得多了想的多了。自然觉得从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无知了。”苏陌微微笑，却仍是难以抵制从心底泛起的那股伤感，与莫名的忧伤。
“我一直想问你，你有喜欢过他吗？”许亦卿低低地问着。
苏陌点了点头，然后又笑的云淡风轻，“过去的，总是不愿再去多想了。”
许亦卿也是笑，笑的却有些苍凉与无奈，“终还是你比我幸运。”递过去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有空……”顿了顿，“还是可以联系的。”
“好。”苏陌一如温婉地笑。
许亦卿看了看她，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看不出你的心思。”似是过了这么多年，她才惊觉其实也是可以跟苏陌心无芥蒂地相谈的，没有仇恨，只有坦然。
“习惯了，还真是难以改掉。”
“有空吗？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稍微皱了皱眉，却还是欣然同意。
空山公墓。悠远肃穆的环境。
许亦卿将一束花轻轻放在碑前，“闻然，我和小陌来看你了。”声音低喃，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苏陌有些惘然地看着碑上笑的阳光灿烂的男孩，本该是最美好的年华，却被生生夺去了余下的生命。
她从来就问不出口，为什么在他们分手当天闻然就出了车祸，并且是在她家附近。
许亦卿不说，她亦选择缄默。真相总是太伤人，不如让其沉入海底。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呢？”许亦卿和她并肩站着，许久，才开口。
“应该多住几日吧！”
“嗯。”许亦卿点点头，“走吧！”转身走下山，没有一丝的回头。那些曾经执着的不愿放下的过往，就在这一转一走间，轻轻放下。
回到家，苏陌再一次拿出那几本日记，这一次，终于有了打开的勇气。一笔一划认真清秀的字迹，无关地记录着琐碎的小事。慢慢翻着，在中间一页定格。
“他们在一起了。我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那么难过。闻然，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闻然。我要努力控制好自己，不然，小卿会难过……”
她曾经极力否认，她对许亦卿没有真挚的友情，看样子又是一出自欺欺人的骗局。而许亦卿，到底也对她真情几分呢？
在其后的日记里，断断续续的总是有闻然的身影跳脱期间，不过都是被隐晦地用上了WR的缩写而已。
这一场无疾而终的似是而非的单恋，自有它的归处。
随手拿起那一沓信，犹豫了下，苏陌还是走到了顶台，找出一个火盆，看它灰飞烟灭在火光中。
闻然，不该有的，我只能选择遗忘。你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没有徒劳地想去抓随风飘散的灰烬，苏陌静静地下楼。她和闻然几十封的来往书信，随故人的逝去而尘埃落定。
结局早已注定，以前是自己无法解开心结而已。与许亦卿的偶遇，却真真正正落实了她的安心。寡情如她，只能向前看。正如她曾深信不疑的年轻时代的青□□恋，却也在见到路子谦的瞬间而被生生否定。总是自私的，总是以自己为中心的。
总是，自以为是而多情的。
父亲是癌症晚期，他却毅然地放弃了治疗，想要在家安然度过最后的岁月。家人拗不过他，只能随他。
苏陌偶尔会看到母亲悄悄擦拭眼泪，夜里起床时也会看到爷爷倚在过道的窗边抽着烟幽幽叹气。
她本以为，这个家没有亲情可言。从来一言不苟的爷爷奶奶，一直严肃正经的父亲，唯有母亲，常常凝视着她然后悄悄掉眼泪。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孩子不幸夭折，而为了二老不至于悲痛欲绝，父母把她从孤儿院抱回了家。
所以，她是个外人，自始自终。
在接到母亲告知噩耗的电话后，苏陌才发现自己没办法视若无睹。纵然他们对自己再不亲，她也不会去忘记夜里迷迷糊糊睡醒时父亲轻轻地帮她把踢落的被子盖好，爷爷奶奶看到她的成绩单时嘴角隐约的笑和眼里淡淡的暖意。
不是同一血脉，始终无法融进他们的生活。于是，还是选择逃离。离家很远的大学，甚至逃到了国外，却在听到一个电话后丝毫不迟疑地回到这边。
苏陌甚至疑惑，自己到底想的是什么。
努力甩了甩头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苏陌悄悄走上前，给父亲披上一件外套，“秋天还是很凉的，不要冻着了。”
父亲微微闭了闭眼，然后睁开，语气沧桑，“小陌啊，你是不是怪爸爸？”
“怎么会呢，如果不是您……也许我现在不会过得这么好……”这是苏陌的真心话。
“是我一直冷落你太久了……倒是你妈妈，从来就是把你当做亲女儿看的。我总在想啊，我要把亏欠在自己儿子身上的，都补偿到你身上来……可是啊，有时候却拗不过自己的心，看到你，总是在自责着，很多话很多事，就说不出做不出了……”
“爸，您别这么说……”苏陌轻轻地将头靠在他腿上，“其实我一直都懂的。所以我想，我就是你们的亲女儿，‘哥哥’没做的就由我来代替完成……”她抬起头，眼睛蒙着雾气，“我会孝顺你们的，爸，你会好起来的……”
“傻孩子……”苏博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人哪斗得过天哟。我啊，过一日，就庆幸着一日了……”
“爸……”苏陌把头深深埋着。她的难过她说不出口，她只能选择微笑，微笑着不给他们带来任何负担。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寂然海上，有花如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