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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覆雪山庄 ...

  •   时值穷冬,天大寒。

      十里荒坡有座孤坟,坟头雪厚三寸,此间埋着的,是位道法玄妙的道长。

      不同于其他成百上千个坟墓,这座孤坟独占了一整块坡地,用那土匪头子的话来说——白藏道长是位鹤鸣之士,死后合该有一块清净之地。

      但死都死了,说这话有什么用。

      坟边有棵槐树,树下有个女子,女子没骨头似地倚着树干,半眯着眼睛打量墓碑上的字,而后披风下伸出只手,落在碑头上好半晌,似在考量如何才能不费力地将墓碑掀飞。

      可是还未思量出个结果,就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抓住手腕隔空拎起,女子“哎”了一声,不满道:“作甚?我不过是扫扫碑上积雪,你慌什么。”

      “白藏道长已去,玉姑娘休要扰他清静。”

      说话的人是个生得极好看的公子,眉目间干净清冷,恍似漫天雪屑飘着飘着,就化了进去,可偏偏身上透出点儒雅气度略微中和了这股清冷,显得整个人一块玉似的,温润清透。

      这样个谪仙般的人物,若说他其实是个土匪,只怕告与旁人听了也要摇头骂你胡扯,可他的的确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土匪,不仅是个土匪,还是公认的匪中“一支花”,因这人瞧着实在与匪窝格格不入,土匪们因此不好按常理“丧彪”“李老狗”那般瞎起诨号叫他,而是称一句“扶风公子”,仿似这样才能配的上他周身的气度。

      玉钦不怎么矜持地直勾勾盯着他那双揉了碎雪似的眸子瞧,闻言像是听见了好笑的话:“你们做土匪的果真与众不同,杀人的时候不讲情面,人没了,倒巴巴立个坟冢,你细听,白藏道长九泉之下朝你道谢呢。”

      扶风被她盯得不自在,微移了眼神松开其手腕,心下对于这一“缺德”行为也无从辩解。但缺德的其实是那土匪头子,人是他杀的,也是他让埋的,扶风实在算是平白遭受牵连,被携带着一起遭受冷嘲热讽,虽然无辜,但玉钦并不大在意,骂一个也是骂,骂一群也是骂,没甚分别。

      她原本是想掘坟来着,但好巧不巧扶风来了,这厮同那土匪头子一样,对这位白藏道长有种莫名的尊崇,是故绝不许玉钦这种想掘坟的危险想法继续发酵。

      玉钦又一遭受阻,终于不耐烦地歇了此心思。她将冻僵的手缩回披风里,寒风中打了个哆嗦,瞥眼看见扶风在这大雪天里居然穿着极薄的一身宽衫,脸色犹赛雪似的苍白,啧道:“土匪窝里果然没个正常人。”

      “走吧。”她说,“伤大好了?你那孱弱身子,别又冻坏了。”

      扶风:“劳玉姑娘挂心,多亏姜姑娘医术精湛,已无大碍。”

      玉钦情绪不明地“哼”了一声,没说话。

      说起来,二人之间原本是有一段恩怨在的。

      如今所处的,乃是覆雪山庄的地界,而覆雪山庄的恶臭名声在丘黎是出了名的,行的是土匪作风,也做杀人越货,买命暗杀的勾当,生意不景气时,偶尔也打家劫舍。不过需得到万不得已才做此举,盖因大庄主觉得自个儿是要率领手下们干大事的,像这种打家劫舍的事干多了未免有损身价。

      可就这样一个十足的匪窝,偏却附庸风雅起了个斯文的名字——覆雪山庄,好似这样就能荡平些匪气,显露出几分高深莫测来。

      玉钦虽身处匪窝,却非匪人,盖因当初倒楣了些,原本只是受了伤要找医馆,结果不听过路人的劝告抄近路时与这些个爷碰了个面对面,大约是有着几分美色,惨遭觊觎,立刻就被掳走了。

      可见人果然还是要听劝。

      山庄里有两个头儿,大庄主沈明泊与二庄主常熠。

      玉钦是被常熠抢来的压寨夫人,预备择日成婚。

      土匪头子贪她美色要强娶,玉钦当然不愿,但又不能说“不”,心里憋着火气没地儿撒,于是将这把邪火烧在了扶风身上,每每见面都要呛他几句,看见他被自己呛得一张脸青了白,白了青,她就心情好了。

      但她也不是无缘无故把火撒在扶风身上,这事也赖扶风,原本掳人的事是常熠干的又不是他干的,可问题就出在,前些日子玉钦欲逃,好巧不巧就碰上了扶风,这厮并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物,非要横加阻拦,拌了几句嘴后便动上了手。

      玉钦厚颜,自认武功盖世,虽是身上带伤,但想着搞定个病弱公子应当不在话下,谁知原来这厮深藏不漏,几个回合之后,二人双双挂了彩。乃至有了如今养伤的后续。

      扶风虽然拦了他,但对此应也是有些心虚,故而这几日无论玉钦嘴底下怎么损他,也不还口,由着她出这口恶气。

      他要找姜了了拿药,由她呛了几句后,二人便一路寡言走到了玉钦住的院子,一进门,看见院子里多了好几个人,手里抱着一堆红绸忙得不可开交。

      二人同时怔住脚步。

      “……”

      这土匪,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玉钦冷眼瞧着他们装饰自己院子,原本成亲日子还未敲定,不过瞧着今日这阵仗,猜测常熠那家伙脑子抽了风,约莫就订在这两日了。

      扶风皱了皱眉,常熠什么时候订的日子?这次他是真不知道。

      站了会儿才要进屋,听见一个挂红绸的人同下边扶梯子的人闲话道:“诶,你听说了么,昭都那边近来发生了不少大事。”

      “大事?多大的事?”扶梯子的是个少年,面庞尚且稚嫩,似乎不大感兴趣,只敷衍着回了两句。

      “哎,那可就热闹了,先有元和帝驾崩,后有玉宸长公主畏罪潜逃,听说那新继位的皇帝紧跟着生了场大病,现在是冠璧公主临危受命,暂掌监国之权。”

      玉钦无意听到此处,笑出了声来:“这是以监国之名行窃国之实啊。”

      不过低声自语一句,教身旁扶风听见了,他侧目而看,不动声色道:“这朝中局势听着破朔迷离,玉姑娘似乎颇有见解?”

      玉钦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道:“随口说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近来宫里贵人接二连三的出事,莫不是真应了那谣言?”扶梯子的少年提了一句,总之院内众人都沉默了。

      谣言么,玉钦也听说了。

      今年昭都格外的冷,从没有一个冬天像今年这般难捱。这雪已不休不歇下了近乎一月,事出反常,又正赶上元和帝崩逝在前,新帝卧病在后,实在是不祥征兆。

      时人纷纷谣传丘黎国大限将至乱世必起,众口铄金之下,不免闹得人心惶惶。

      观当下境况,愈发觉得有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感觉,众人悚然,忧心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安生日子只怕又要付之一炬了。

      人言可畏,谣言传的广了,势就成了,民心该不安了。

      漫天雪色无休止,廊下人各怀心思。屋檐上的铜铃发出清越声响,回音裹进天寒地冻里像是揉进了几分寒意,荡在这漫天雪色中显得既空且冷。

      红绸终于挂好,几人站远了瞧,觉得不甚满意:“瞧着有些寡淡。”

      另一人道:“那怎么行,咱二庄主的大喜事可不能随便,找几个手巧的弟兄,回去剪上些喜字,再挽上些绸花,明儿一早再遣几个人好好装点一番。”

      几人点点头表示认可,便扛了梯子各自散去。

      院里风雪呼呼红绸飘飞。

      玉钦没有进屋,立在廊下,冷风吹得脑袋隐隐发疼。

      天地茫茫,尽是素裹银装,唯院中几支红梅,于冷冽之中透出点隐隐绰绰的娇艳。红梅覆雪本属雅景,然玉钦瞧着那娇嫩花瓣上旧雪还不曾化完便又覆一层新雪,颇有些不堪重负的意思。

      这雪下了近乎一月,自玉钦被掳上山来的那一日便开始,后来好容易盼停了,谁知今儿又飘了起来。

      冬天么,原本多飘几场雪是无碍的,可惜这场雪来得太猛烈,猛到大雪封了山路,因这层缘故,粮车下山受阻,而庄内粮草告急,按理说她与常熠婚期该延后才是,谁知道那常熠是个死脑筋,宁愿叫弟兄们冒着严寒下山清山路,也要猴急着成亲。

      如今,山路倒是紧赶慢赶清出来了,立马派了车队下山买粮,势必要让兄弟们在他大婚当日吃好喝好。

      反观这位准“压寨夫人”,整日里事不关己游手好闲,似乎没怎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闲人”玉钦廊下立了一会,看那梅开得热烈,伸出手折了段梅枝,素雪扑簌簌抖了一地。

      姜了了端着个药罐子从廊下走过,远远看见他二人于是招呼道:“这样冷的天杵在雪里做什么,扶风公子也来了?快些进来喝药。”

      玉钦朝她颔首,快步走到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雪,掀帘进了屋子,火盆边坐了好一会终于感觉到身上回暖,这才从披风下取出那段梅枝径直送进火盆里,卷起的火舌瞬间吞噬了那抹朱红。

      扶风不解,这又是什么怪癖?烧梅吹过来的风会更香些?

      玉钦神思散漫,随口做了番解释:“聊以人间好颜色,以慰故旧。”

      原来是怀缅故去之人。

      扶风侧目而望,顿了顿,吐出一句:“看不出。”虽是冷寒天气,话音却如浸在春风里,既轻且温和。

      “什么?”

      “看不出姑娘竟也是个风雅人物,还道姑娘只热衷欺男霸女。”分明是揶揄之词,偏却配了他一副温和神情,倒显得像是真情实意的夸赞似的。

      欺男霸女?是了,蒙他所赐,如今山庄上下都知道有她这么一位色令智昏的急色之徒。

      二人初识得时针尖对麦芒互相看不顺眼,这厮是个笑面虎,表面上温文尔雅,背里使起诈来毫不手软。玉钦被他气着了,看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便说过几句荤话戏弄了一番,也不知怎的就被山庄里的兄弟们知道了,总之二人都将脸丢了个干净,如今人人见了她都要道一句“女中豪杰”,也要称他一声“粉面郎君”作配。不过他得二庄主倚重,有些权势,大伙儿不敢当面这么喊他就是了。

      玉钦觉得那是他咎由自取,她自个儿倒是脸皮厚不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遂笑盈盈道:“是啊,姑娘我旧日的风流韵事多着呢,不若扶风公子喝杯茶,我细细讲与你听?”笑意中仿佛酝酿着什么。

      “自是不敢与姑娘同处一室,留待来日等姑娘败了火,在下再请玉姑娘喝茶好了。今日还有要事未处理,便先行告辞。”扶风当然知道她嘴中没什么正经话,为防她再吐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荤话来,立刻从容起身告辞,转身接过姜了了给的药,抬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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