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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风也萧 ...

  •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这几日慕予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书院的晨昏节奏。今日堪堪凑够十圈修行,便重新拾起搁置多日的内务。
      昔日与月泪独处的那些时日,饮食起居素来是他一手操持——倒不是月泪十指不沾阳春水,实在是这位师尊的厨艺实在不堪恭维。一碗清炒豆角翻来覆去地做,寡淡得如同白水,入口便索然无味。
      起初慕予跟着吃了几日,小脸迅速褪去红润,面黄肌瘦得惹人疼惜。月泪终究良心未泯,想起他还是个抽条长身的少年,不宜这般苛待,便破天荒带着他往城中酒楼打了几回牙祭。
      也正是从那时起,慕予才学着自己下厨。从前在家,姜氏从不让他沾灶台,死缠烂打也只够资格打打下手,却也耳濡目染,略通一二。如今身在书院,他本不必做这些俗事,只是瞧着师尊连日来食不知味,想来是吃不惯书院大锅饭,便心甘情愿揽下了这份差事。
      “师尊?”他轻叩房门,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里面人的清修。
      不过片刻,门便开了。
      月泪显然刚结束夜练,一身素白褂衫被汗水浸透,衣襟盘扣严谨系至颔下,湿衣紧贴肌理,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身形。
      慕予不敢冒犯,目光匆匆一瞥便垂落,双手捧着食盒递上前:“弟子备了膳。”
      月泪颔首,转身在桌前坐下。慕予将餐食一一摆开,余光里瞥见师尊忍无可忍地解了顶端那枚盘扣,露出一截莹白修长的脖颈,喉结随着粗重呼吸微微滚动。
      月泪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木质香,清冽如松间落雪。今日屋中却飘着一缕甜腻的鹅梨帐中香,想来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弟子疏忽,熏笼上还积着浅浅一层香灰。
      还是白檀、降真香更合师尊的性子……
      他心头百转千回,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利落稳妥。
      “师尊,弟子去备水。”得了首肯,慕予深深作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笋汤清亮,清炒菘菜翠嫩,蟹粉豆腐鲜滑……月泪执起竹箸,目光落在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上,顿了顿,终究先扒拉了一口粳米饭。
      这孩子,连他的喜好都摸得通透。
      月泪再次将木筷伸向那只虾饺。
      往常这个时辰,慕予定会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唯有等他开口相邀,才敢局促坐下同食。
      今日碗碟旁,却分明摆着两碗粳米饭……
      月泪没再多想。等慕予端着热水回来时,他已然用罢了膳。
      “热水已备在净室,请师尊稍事歇息,再去沐浴。”慕予声音恭谨依旧。
      月泪“嗯”了一声,忽然抬眼看向他:“你厨艺又有长进。”
      这是明晃晃的夸赞。
      慕予眉眼微弯,眼底盛着细碎微光,却依旧恪守弟子本分躬身作揖,不敢有半分逾矩。
      月泪望着他这般克己守礼的模样,终是没再多言,起身走向内室。慕予提着食盒安静退去,又小心翼翼替他带上门,轻得像怕惊落檐角的雨珠。
      这孩子学什么都快,根骨又佳,只怕用不了多少年,便要出师了。
      廊下夜风裹着雨后湿润扑面而来。慕予没有立刻离开,只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听屋内并无异常声响,才提着食盒悄步走向偏房。夜色浓稠,少年清瘦身影,缓缓融入“清溪泻雪”的院落深处。
      “长忆,过来。”
      月泪的声音忽然在屋中响起,借着传音术法,清晰钻入慕予耳中。上次那只鸢鸟出了岔子,慕予便自作主张将其改作传音法器,虽只能在两间房内互通,却能保师尊随时唤他,他便能随叫随到。
      彼时慕予刚替月泪洗净换下的衣物,袖襻还挂在颈间,闻言无暇他顾,匆匆便往主屋赶。
      “师尊——!”
      推门而入的刹那,慕予脚步生生顿住。
      月泪正坐在床沿,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拈着件素色中衣往身上套,湿发披散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晕开衣襟上一片湿痕。听见门响,他头也未抬,只不咸不淡瞥了慕予一眼,那目光清淡得如同看院中一草一木,全然不觉有何不妥——皆是男子,本也没什么可避讳。
      倒是慕予,惊得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睫,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朱颜羞剪彩,玉骨绝含瑕。
      即便只是这般随意姿态,那狐狸眼尾一抹绯红,也惹得人不敢直视。
      我……莫不是扰了师尊?
      慕予怔怔立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月泪却浑不在意,慢条斯理拢好衣襟,指尖勾着系带打了个结,这才抬眸看向他,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几分,带着一丝雨后微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宫醉之事,你多少该清楚。你与他有相似之处,却又天差地别。为师不愿见你沉溺血海深仇,只盼你明白,过往已逝,是非对错,到头来都将付诸东流。”
      师尊是特地叫他来,当面提点?
      慕予猛地回神,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谨:“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只是心头依旧困惑,师尊为何忽然同他说这些。
      “后主晚年昏庸无道,耽于声色犬马,百姓徭役繁重,难以为继。这天下迫切需要一位明主,你可明白?”
      “明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月泪顿了顿,似斟酌许久,金眸落在少年紧绷的背脊上,缓缓道:“你是个不错的弟子。”
      “为师……并非长于言辞之辈。有些话,或许词不达意。”
      他望着慕予低垂的发顶,声音沉了几分:“南宫醉天资不逊于你,心性却走了偏锋,沉溺家仇旧恨,最终迷失自我,反噬己身。为师总该长些教训。”
      他似乎并不需要慕予回答,只是借着这夜静谧,将压在心底的话缓缓道出,话题却陡然一转:
      “你可知,我原身不过仙界一方仙石?你曾是仙界东君,执掌日落东升诸事。某日论道,你酩酊大醉,为我开了神窍。灵帝便罚你下界历难,尝遍人生苦果,以诫私自点窍之祸。我受了你恩惠,自然随你下界。只是如今入世知世,往后恩是恩,过是过。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南宫醉,真到那一步,我亦不会顾及旧情。”
      “师……尊?”这信息量太过庞杂,连早慧如慕予,也一时愣在原地。
      月泪复而轻叹:“我情感稀薄,也是因在仙界时情窍未开,只在下界后,才隐隐松动。”
      他又轻轻扯开衣襟,金色符文在胸口流动,影影绰绰。
      “这是天道咒文,每每论道后都有专人负责篆刻,如今也只能以阵法隐去。当初我对自身也迷茫,直至被捡上芙蓉殿,又被师伯领去白玉京通天石,才渐渐知晓前尘。”
      慕予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
      东君。
      仙界。

      还有眼前这人,一身清冽如松雪谪仙人,原是受了他当年一醉之下的恩,追着他堕入凡尘。
      他喉间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只怔怔望着月泪胸口那隐现的金色咒文,又飞快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弟子……”他声音干涩,“什么‘气运之子’也与这有关吗?”
      “不知。”月泪坦言。
      月泪系好衣襟,抬眸看他,金眸里无波无澜。他淡淡开口:“前尘过重,便成枷锁。你如今是慕予,是我座下二弟子,仅此而已。”
      只是慕予莫名有些难耐的委屈。
      “师尊……”慕予抬眼,眼底已染了一层湿意,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弟子向师尊保证,绝不会走南宫醉的路。”
      “血海深仇,我记着,却不会被它吞了本心。”
      “天下百姓疾苦,我看在眼里,也不会只守着一己私怨。”
      “弟子只会……安安稳稳陪在师尊身边,修行、明理、做事。”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几乎要被窗外风雨吞去。

      月泪望着少年泛红的眼角,沉默许久。
      屋内只余熏笼里残香袅袅,与两人微促的呼吸交织。
      月泪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记住你今日所言。”

      “下去吧。”
      慕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规规矩矩躬身一揖。

      “弟子告退。”

      他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将门合上。
      屋外风雨更急,屋内灯花又瘦。
      这些事情慕予从未料到,也不可能想到,那些精打细算未雨绸缪只能打碎了重铸。
      慕予喉头干涩,一头闷进雨里,往外边去。
      “你就这么跟他说了?”黄符纸做的纸人折叠坐在床沿,下身盖了床小被子。
      “总是要知道的。”月泪将头埋进软和的被褥,舒服地用脸颊蹭蹭。
      与他通信的是师叔何九溟。
      “你就不怕他心思不正,利用这层身份做什么?”纸人版何九溟晃了晃身子,符纸簌簌轻响。
      月泪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却清晰:“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何九溟兀自唱了起来,“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月泪沉默,不再答话,只抬手拂过熏笼,残香渐熄,屋内只留一盏孤灯,直待天明灯火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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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在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