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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造化弄人 每一个偶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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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堂主禀告太皇太后的是贤王九月得女,持双鱼令中的西鱼,那此女必然为贤王亲生,而且最早应是元月所怀。
而定康四至五年,贤王身边并没有出现过异族男子。当时与贤王关系最为密切的,只有凉州侯世子李夜白,恰巧于前年腊月与父入京请封,那段时间居于京中。定康帝因着二人情谊,曾一度欲赐婚二人,凉州侯世子也曾被传出夜宿贤亲王府的风言风语。
故而礼王妃断定,皇姊的亲生女儿,生父极有可能是当时的凉州侯世子、现在的凉州侯李夜白。
“那为何陆老说,孩子的父亲是一名姓苏禄的回纥人。”礼王妃的推测极有道理,但礼王仍然十分困惑。当年的桩桩旧事,重新浮现脑海。他日日焦心,但皇姊却似看淡漠然。而帝王的晦暗不明,是群臣欲置其于死地的信心。
“皇姊必是对亲人和爱人都失望透顶,才会选择一走了之。”礼王妃深深叹了口气,“一个与皇家、凉州毫无干系的异族姓氏,进退皆可,选择权在她。当然,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最开始我是唏嘘,后来是高兴的。皇姊一切都好,还有了孩子,放下所有强加给她的责任和污名,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能够轻松安然地生活。但我现在很不安。王爷,偏偏寒鸦卫十六年都不曾寻到任何音讯线索,怎么就随随便便被昱阳发现了?”
每一个偶然里,都藏着诸多必然。
礼王知道她的意思,但又不愿意皇姊的孩子就这样流落在外,急切地问道:“我们当如何?”
“那就要看,圣上对皇姊还留有多少愧疚。我午后便前去求见皇后娘娘。至于后面的事情,且看天意。”
来势汹汹,堵则溃之千里。当年种种,看来不是不报。只不过,这些究竟是皇姊早已算好的一步棋,还是命数使然?
鸾京,怕是又要起风雨了。
昱阳在吃了骆园闭门羹后闲来无事,除了去敦午关前的西北大营溜达了一圈,本应是巡查西北诸城,但应睿王传令要求,所有人在银沙城休整。昱阳是乐得清闲,整日拿着骆园管家给的令牌在城内潇洒快活。这一日,昱阳刚从昆仑商号的锦绫绸“买”了两件西北制式的貂裘,准备带回鸾京送与阿爹阿娘,小厮送来拜帖,言筠请他前去骆园一叙。
昱阳看着这黄花梨嵌花拜匣,转身进了隔壁的“柿榴苓”点心铺。柿榴苓的点心匣子,会依照节气而变化。
现在正是小雪时节,以黑米、黑豆、糍粑、山楂四样点心馅料为主,另配一年四季都供应的点心四种,便是柿榴苓当下人气最高的“小丰”匣,寓意“小雪雪漫天,来年必丰年”。
花言家的钱,买言家的东西,给言家送礼。自从世子爷出了京,真是小气了许多。昱阳身侧美貌的婢女在心中腹诽,昱阳一转头看到这丫头的神色,心知她绝对没有心念他的好话,手中折扇敲上了她的头,笑道:“少念叨小爷我的坏话,走,回去把咱们带来支山参找出来,一并送去骆园。”
大丫鬟摸摸头撇撇嘴应道:“是,公子。”
管家引昱阳来到湖心亭落座,午后暖阳,湖上无风无波,是赏景煮茶的好天气。
再次见到苏禄绯的时候,眼前女子不复那日的狼狈,天青茶花纹云锦大袖衣,领襟白狐毛衬着女子的白皙,眉眼间的英气与清澈,他以往见过的京中贵女不同,无娇妩之态,而是宴坐空山的遗世独立。今日再见,他更加确信,她与画上之人,必有关联。
“苏堂主的伤势可大好?”昱阳接过侍从奉上的白盏,味醇甜和,香似祁红但茶汤甚是红艳清澈,正是一品宁红金俊。
苏禄绯莞尔:“有劳世子殿下惦念,未能登府前去拜见,是小女的失礼。小女姓苏禄,单字绯,拜见世子殿下。”
“你姓苏禄?是回纥人?看着不像啊!”昱阳的礼节只维持了片刻,他的婢女在身后轻咳了一声。昱阳也自觉有些失态,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
“姓苏禄,但不是回纥人。”苏禄绯并未介意,解释道。
“那苏禄小姐可曾去过陈郡?”昱阳换了个话头,试探地问道。
“不曾。”
“可曾去过鸾京?”
哪有这样追问人的!跟随昱阳的美貌婢女又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家世子爷矜持。
苏禄绯笑道:“六年前,鸾京浅川堂重新开馆,随秦堂主前去京城拜谒过陆老前辈。”
“苏禄小姐何时入的浅川堂?”昱阳顶着言筠剑眉星目,继续追问。
“从出生起。”
“苏禄小姐,今年芳龄……”
美貌婢女又咳了一声,心下腹诽,登徒子。就连言筠都有些侧目,打断昱阳的盘问,将话引了过去,“世子殿下,薛老堂主,朝廷能否追谥?”
昱阳见言筠已经隐隐有些不悦,只得作罢,回道:“还请言先生放心,此事我已上奏,回京后必会追问,定为薛老加谥。”
言筠见世子殿下仍有些不甘心,还想继续盘问,便起身做请道:“有劳世子殿下。听闻礼王殿下善书法,更是收藏了前朝乔寅老先生的祈年碑临全帖。恰好在下新得了一幅齐睢先生的山水图,说是乔大家给提的字,还请世子殿下给掌掌眼。”
半推半就,昱阳不得已,示意随他前来的婢女和护卫在此等候,起身跟着言筠走出湖心亭。苏禄绯相送后,又坐回了亭内。昱阳的美貌婢女年岁不大,看样子还未及笄,眼睛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古灵精怪。
“你叫什么名字?”苏禄绯在一盏新瓷碗中斟上宁红金俊,递给了她。
婢女福身一礼,“谢谢小姐。奴婢糖棠,糖人儿的糖,海棠的棠。”
“那他呢?”苏禄绯指着站在湖边的高大护卫。
“他叫栖柒。栖居的栖,大写的柒。”
苏禄绯被逗笑了,“我的侍女,名字里也有一个棠,海棠的棠。”
“世子爷说,好看的姑娘名字里都有糖。”突然她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有些失礼,便住了口,低头捧着茶碗儿,热气映得她的小脸儿红扑扑的,非常娇俏可爱。
“世子殿下说得对。”苏禄绯轻笑,望向远处,湖波潋滟,粼粼闪闪。
齐睢的雁鸣山水图昱阳推辞了许久,最后言筠还是差人送到了他手上,此外昱阳走的时候,还差糖棠要走了苍清酒的配方。
言筠回到暖阁时,并未入内,而是站在窗下,背对着正在窗口处整理金针的苏禄绯,问道:“你怎么看?”
“他认得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嗯,这是京中传回来的消息,”言筠转过身,将手中整理好的三张纸条,依次在苏禄绯面前摊开。
礼王妃入宫。
两骑出京往江宁,两骑往西平。
左东阑出京,方向江淮。
苏禄绯拂开纸条,合上针囊,“看来礼王妃比我们预想的,知道得要多。事情倒是简单了很多。”
话音刚落,护卫长鸢自院中快步上前,行礼后将朱翼信鸽刚刚送来的字条呈上。苏禄绯看了一眼他走路还有些不自然的腿,并未接过纸条,而是说道:“念。”
长鸢打开纸条,只上书两个字,拦否?
“不拦。”
长鸢领命离去。言筠笑着趴在窗沿上问道:“你说,浅笙叔还打得过他吗?”
秦素溪生前定下的规矩,左东阑与寒鸦卫不得靠近秦府半步。秦浅笙后来还追加了一条,若有违,至死方休。
听到这个问题,苏禄绯一边感慨看不到秦府门前的好戏,一边意味深长地反问:“阿兄,五姊说只有猎得了雪原狼的郎君,才能得她另眼相看。依你看,东北军中会有多少勇士能入得了五姊的慧眼?”
言筠甩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们这一辈中,辽西郡主隗越的长子韩褚年岁最长,睿王世子晟文行二,三子晟辰行三,言筠行四,梁丘芷行五,苏禄绯最小。苏禄绯所说的五姊,是镇东大将军梁丘良的孙女梁丘芷。梁丘良是宣德皇后九方军帐下第一大将,帝后南下抢占京城时,梁丘良奉命镇守东北境,东北三万骑军归其掌控。
言筠见到梁丘芷第一眼时,和话本里所讲的不同,是一出美救英雄。原本静谧的雪原深夜,商队的马受伤嘶鸣,血腥气引来了狼群的围攻。恶狼扑倒言筠后,血盆大口狠厉地试图撕咬他的喉咙,危急关头,红缨长枪远掷而来,凶狠的狼被长枪带飞出去,贯穿在地。女子勒马而立,一身戎装并未着铠甲,战马通体雪白,鼻息喷涌,马蹄不耐地踏着冻土。
苏禄绯对这等桥段,只有一字评价,“俗。”
老天最喜造化弄人。梁丘芷,将门之女,立马提枪,上力挽百斤,用兵出奇、治军有方,不亚于其祖父。而言筠的武力,纵使自幼长在瞳山高手身边,依然弱到近乎没有。其实也并非这位贵公子娇弱吃不了苦,他对习武之事确实是毫无天赋。难怪梁丘芷说最差也要猎得了狼,言筠自恃风流倜傥,谦谦俊雅,就武力弱这么一个缺点,还被心悦之人精准打击,实在是郁闷不已。
言筠拂袖而去之前,幽幽说道:“朱翼另报,往西平的两骑,其中一骑从云天关北上,方向凉州。”
此话一出,苏禄绯的幸灾乐祸戛然而止,常言道,莫要五十步笑百步。
苏禄绯已不复刚刚的玩笑神色,听到凉州二字,眸光泛起冷意。
言筠未再多言,径直离去。
秦浅笙午后接到左东阑出京的消息后,立即动身回了江淮。京中寒鸦卫的不寻常举动,尤其是寒鸦卫首领、天子第一近卫七年来首次离京,马蹄刚出京城地界,朝中各派便活络起来,纷纷向各处打探缘由。
大长公主府,后园小佛堂里,乌香徐徐,身着素服、满头华发的老妇人跪坐在一尊金佛前,手捻十八子白玉菩提,似是心无旁骛,在闭目虔诚地默诵佛经。
身后的华服妇人却是跪坐不安,连发间的朱钗都跟随她的不安而晃动。见老妇人不为所动,她焦急地又低低唤了一声:“姑祖母。”
老妇人捻动菩提子未停,与枯槁的面容不同,缓缓睁开的双目,寒光冷意锋利如刃,“一点儿风吹草动心就不静,坐不住,能成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