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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睡吧亲爱 ...

  •   很快就到了费佳划定的门禁时间,我倒是很适应长期的居家生活,我本来就不常出门。如果有充足的食物和舒适的环境,要我永远呆在图书馆里也没什么不妥。

      只是,我痛苦地看着收到的新邮件——由于横滨近日的混乱,学术会议被延后一个月举办——所以横滨这么多乱子为什么要坚持在这里开会啊?真是见鬼了,我疑心自己Gap Year结束之后,都还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被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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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佳回来了,在他告诉我的日期的那天凌晨一点。

      他打开门看到的就是黑暗的客厅内,坐在窗边穿着睡衣的我,脸庞浸在窗外城市夜景的荧荧微光里,诧异的神情无法掩饰。

      在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时,他先打破了寂静。

      “打扰您独处的安宁了么?”他的声音透着笑意,没有开灯,像平常一样脱下外衣摘下帽子放到衣帽间,完全没有长期旅途舟车劳顿的风尘仆仆,似乎只是出去散了个步回来。

      “完全没有,费佳。”我惊奇地望着这个熟悉的却许久未见的身影,确认他不是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做的梦,“欢迎回来,您一切还好么?”

      “嗯,没什么特别的。”仅从窗口扩散的朦胧光线使他看上去如此柔和,我总觉得我们像在夜的森林里相遇,一切动物都睡去了,微风吹不动树叶,只有月光像水一样流淌。

      “您的计划如何?现在已经是新世界了么?”我半倚在柔软的沙发上,微笑地望着他向我走来。

      “不,还没有成功。”他在与我相邻的另一个小沙发上坐下,倒了些水。

      “好吧。”我的目光在他清俊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缓慢将头侧着枕在手臂上,继续凝望窗外了。

      奇怪,他的到来的确没有打扰我独处的安宁,这不是因为我当他是个陌生人那样不放在心上,而是说……啊,我不知道,我分不清这是我们的共处还是两个人的独处——我知道他在我身边,而我的安宁依旧。

      “在想什么?”他问,玻璃杯被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微弱的脆响。

      “夜晚,一个不痛苦的灵魂还会想什么呢?”工作日凌晨的街道,即使是横滨也是空空荡荡的,路灯不知疲倦,偶尔有一辆车或者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经过,投下一个接一个的长长影子。

      “是谁的诗呢?”他的声音也是如此轻了,像来自梦中。

      “我故乡的诗人,徐志摩。”我的话语在窗户上凝结为白雾。

      “略有耳闻。”他似乎笑了一声,又似乎只是叹息,“不过不甚了解。”

      “我是如此的单独而完整
      在多少个清晨
      我独自冒着冷
      去薄霜铺地的林子里
      为听鸟语为盼朝阳
      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
      但春信不至春信不至。”

      这诗很朴实,没有精妙的双关或是修辞,我索性当场直接翻译为俄文了。我对它的情感很特殊——它是如此精准地形容出我的状态,在无数个不属于思考的不眠之夜和早醒的清晨,我要么坐在窗边看着世界的寂寥,要么披着寒露出门散步,宇宙中此时似乎只有我一人清醒而自由。

      “我是如此的单独而完整
      在无数个夜晚
      我独自顶着冷风
      伫立在老橘树下的桥头
      只为听一曲夜莺的哀歌
      我倚暖了石栏上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但夜莺不来夜莺不来。”

      按道理来说,如此美又如此精准地形容出我的心情的诗歌,我不可能不喜欢。但事实上就是,我无法喜欢它——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所描绘的太惆怅太哀婉动人了,我因此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正面情感。

      不过,是这样,我是如此的单独而完整,在越强烈的孤独中我越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不知道人到底是因为“单独”所以才“完整”,还是说要想达到“完整”,必须“单独”呢?

      “非常美,小姐。”一段沉默后,他喟叹道,“独处的魅力恐怕就在于此了。”

      “就是这个意思,费佳。”我扭过头向他微笑。

      他半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庞似乎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么小姐愿意猜猜我在想的诗歌么?”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面的波纹碰到杯壁又反弹回来,城市的灯光在水纹中碎裂又重聚。

      “天啊,费佳,恐怕大部分诗歌都来自于夜晚。”我惊异地望着他。

      “您猜得到的。”他垂下眼帘,似乎心情很好,胜券在握。

      我无言地看了他一会,确定他真的没在开玩笑:“好吧,让我想想。”

      闭上眼睛,我似乎也融入了夜色中。我的灵魂,他的灵魂,万物的灵魂都像雨水坠入海洋般回归于那片混沌,宇宙精神的碎片在我们的内心中嗡嗡共鸣。

      “你被抵押给了永恒,你是时间的俘虏。”我张开双眼望进了柔和的紫色眼眸,如受到冥冥之中的提示般脱口而出。

      “帕斯捷尔纳克的《夜》,您也喜欢么?”他微笑起来,毫无意外之色。

      “嗯,不过我背不下来,只记得这一句。”我叹了口气。

      “不,您至少记得最后两段。”他笑意消融,只余勾起的嘴角,用洞穿一切的目光凝视着我,笃定而富有诱导性。

      我望着他,他不知何时变得冷冽的气息悄悄向我蔓延过来,等我回过神它已经触碰到了我不曾外露的心灵,并且对我的阻止充耳不闻,坚定地破开柔软而毫无防备的内里,侵略我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不解,反感,拒绝,好奇,怀疑,顺从……我在他紫色的眼中望见自己复杂而分裂的情感,而他的神情不见丝毫动摇,我依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别睡,别睡……”很奇怪地,似乎昏暗中突然有一束光打在记载着诗的羊皮纸上,我看清了第一个字,它从我滞涩的喉舌间滚落,于是我无法阻止此后的诗句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工作吧,请你别间断劳动……”

      对啊,我能猜到这首诗是费佳所想的,事实上并不是因为最后一句,而是因为这被记忆的灰尘覆盖的前文:“别睡,与睡意抗争,像飞行员,像星星。”

      “别睡,别睡,艺术家,请你别沉于睡梦……”我不知道是我的大脑先想起这些诗行,还是说是我的舌头跟随惯性先将它们从口中说出。

      费佳又微笑地望着我了,但远非单纯无害的温和,而是像个占了上风的执棋手般意料之中胸有成竹地笑。

      “你被抵押给了永恒,你是时间的俘虏。”他轻声加入了我的背诵。

      我们在夜与灯光的交汇处沉默地对视。

      “您的才华本不止于此。”他说。

      “此外的那些是生活的价码。”我垂下眼帘。

      “您无法驾驭它。”

      “人是动物,没人能驾驭只属于神的极度感性与极度理性。”

      我想起那些才华横溢的画家,音乐家与诗人,他们伟大而闪耀的精神终结于疯癫和死亡。想来人们要么被敏锐的才能所支配,像是穿上红舞鞋不断完美地旋转至死的舞者;要么用D氏的话来说,被倒塌的思想巨石压得半死,在垂死的痉挛中度过余生。

      要么,放弃自己的才华,在它和生活之间寻找微妙而岌岌可危的平衡点。

      “您身上的激情使我不认为您是会放弃才华的人。”他紫色的眸子沉静平和,早已参透我的所思所想。

      “是啊,原本确实如此……”我视线落在漆黑的夜幕之外,那比夜色更遥远的虚无,“但是有更重要的东西……您也这样认为,不是么?”

      “的确。”我没有转头,却可以听见他脸上的笑容,像是初春覆在北国的湖面上的冰壳开裂,溪水寒冷却已经开始淙淙流动的声音,“我只是希望您不要忘记如何使用它。”

      “谢谢您,我不会忘记的。”我轻轻地笑了笑,远处的路灯闪烁了一下,像是世界对我的回应。

      “我给您带了礼物。”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毫无预兆地开口。

      我回头愣愣地看向他,茫然而不安。

      他从口袋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黑丝绒上赫然镶着一颗圆形的紫色宝石。紫水晶?还是紫色蓝宝石或者坦桑石?我的家境还算是优渥,母亲很喜爱各种珠宝,我从小也乐于拨弄她首饰盒里各种亮晶晶的漂亮宝石,因此对于宝石玉石并不是一窍不通。

      不,它也不是紫碧玺,母亲经常夸赞的紫色锂辉石也不像——在微弱的光线下我难以辨别——这个切割面,我不愿去想那个可能但它或许只能是……

      “钻石。”我垂眸望着这个小巧却价值连城的玩意说。

      “嗯,阿盖尔紫罗兰。”他的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谢谢您,费佳,您的心意我很感动,但是……”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甚至是带着恳求,我希望他能把它放回口袋里,然后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不能收,费佳,这太贵重了。”

      “它是个漂亮的石头,对你我来说与躺在乌鸦巢穴里的珠子没什么区别。”他摇摇头,将这敞开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您并非因此不安。”

      这漂亮的紫色石头精细繁多的切面使它在细微的光线中也不减璀璨,我注视它,像注视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我想远远避开,尖叫着不要靠近我,只是我好像早已被它咬了一口,毒液注入血管,我感到头痛,几欲作呕。

      “是的,我多年来毫无长进,依然无法与自己握手言和。”我毫无留恋地将目光从它灿烂夺目的光辉里抽走,“再说,尘世中的价值是不可能不考虑的。”

      “您若只将它放在身边,那么它就远离尘嚣了。”他微笑,“这也是我的本意。”

      我凝望着他,他紫色的眸子和紫色钻石是如此相似,钻石映照整个横滨的灯火,他的眼中仿佛居住着整个城市。

      “好吧。”我接受了这个说法,把那个小盒子拿起来,贴近整个房间最亮的地方——玻璃窗,这多面体折射出绚烂而温柔的光辉,“谢谢您,费佳,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黑丝绒比夜幕更深,“夜镶满群星,蓝色的星辰在远方战栗。”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聂鲁达,人们总把星夜比作是坠着宝石的黑色天鹅绒手绢,这也太高傲了,分明应当是宝石如星辰一样闪耀,来自太阳的光辉赋予宝石折射出美的权利。

      “它真美,阿盖尔的紫罗兰。”我旋转着盒子,光斑缓缓变幻,“如同您的第三只眼睛。”

      “我的荣幸。”他含着笑意说。

      “不,是它的荣幸。”我回头背光朝费佳笑了起来。

      他片刻地怔愣。

      “您喜欢什么呢?我总得有个回礼才行吧。”我放松地将手肘压沙发背上,托腮凝望他。

      “这您得自己想。”他垂眸微笑,“不过此时您已有困意了,应当去享受睡眠。”

      “您说得对,费佳。”我固执地眨巴着眼睛,想把此时此刻的他留在我的记忆里,“但这个夜晚让我眷恋,我有些舍不得入睡了。”

      “这样么。”他若有所思,像是真的对我不愿去睡觉十分烦恼,“今夜的确美好……”

      他紫色的眼眸如此柔和,似乎爱我,似乎怜我:“或许,小姐,您愿意让大提琴为它收尾么?”

      “真的么,费佳,那可太好了。”我面露惊喜,“我想念您的琴声很久了。”我困倦而喜悦,将头休憩在沙发背上的手臂上,等着美妙的音乐开始。

      他取了琴来,琴弓划过琴弦的第一个音便让我幸福地战栗——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二号,哀伤动人。我闭目聆听,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被这乐曲一下下轻柔地吹拂抚摸,然后灵魂在温暖中逐渐风化为颗粒尘埃,无数的我的粉末被音乐的微风裹挟而去,与永恒的自然融为一体……

      巴赫的最后一个音消逝在黑夜里时,费奥多尔睁开了眼睛,不出意外地看到小姐已经睡着了,睫毛仍有颤动,大概是刚刚才合眼。他将琴放回,然后小心地抱起小姐把她放到她自己的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

      她苍白的脸庞安宁地沉睡在黑色的长发里,沉睡在这个美好的夜色中,美丽、脆弱,像是当太阳升起就要消失的晨露,却同时莫名圣洁而高不可攀,像是夜的精灵,夜的女神——她应当属于黑夜,就像人们感性的灵魂只在夜间苏醒。

      费奥多尔凝望着短暂远离世界的爱人,她似乎察觉到身边有他人的气息,微皱眉毛像是要睁眼。见状他将手覆在了她搭在被子外的手背上——她的气息于是就神奇地平稳下来,规律而绵长——这次是的确沉沉睡着了。

      “睡吧亲爱的,我必如雪崩再来。”他轻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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