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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富力士X你】陆上行舟 秘鲁,白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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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
# 背景为20C初的南美秘鲁
# 剧情借鉴同名电影《陆上行舟》
# 私设男女主出身+不正确历史
# 篇幅占比=1/6的乙女+1/3的单人,剩下一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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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1890年,英国伦敦。自记事起我就一直住在孤儿院,伴随着一场又一场阴雨忍受胸前和小腿的生长痛。终于,在我的身高超过教管修女的那天,我又被孤儿院抛弃了,去了一家制冰厂当女工。
把硝石和石灰石磨成粉放进水盆里,等水沸腾后倒进金属模具,冷却后就是一块冰——这个流程我每天重复上百次,在脏水横流的厂里呆了两年我闭着眼睛都会干,但每次看到这冒着寒气的东西仍然觉得它如此神秘——透明的冰块藏着我未开化的大脑一无所知的现代文明的秘密。
我没有过去,也看不到未来:我的女工同事在这个保鲜行业工作但自己的容颜和健康却加速枯萎,她们为着不明目的嫁人生子,然后在某天悄悄死于疲劳或疾病。
所以,在从工头们的闲聊中无意间听说大洋彼岸急需工人去对那片新大陆进行开发后,我当天下班离开工厂就再也没回去,身上带着一包硝石和石灰石,与一周的饭钱,踏上了一艘开往秘鲁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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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那些穷小子不同,我没指望在新大陆发财,我只是一个工业文明的逃亡者。但当我在伊基托斯这个秘鲁小镇尝试找活干屡屡碰壁,我还是感到有些迷茫。
就像现在,我正试图向某个橡胶商人毛遂自荐——明明南边那雾气环绕树木浓密的热带森林里藏着腰上挂着缩水人头戴着牙齿项链的食人部落,从湍急的河流上进入那片黑暗未知的雨林里开采橡胶的西方人再没能出来,以至于没人再敢去完善地图上秘鲁雨林的空缺而橡胶商人们急需扩张原料采集地来获得利润——花园郁郁葱葱的草坪上种植着仿文艺复兴雕像,长着翅膀披着长袍的罗马男天使看起来在此地水土不服,橡胶大亨的小洋房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清二楼阳台上鲜艳而柔软的粉红牵牛,然而却被守门人无情关在了铁栅栏门前,就因为我是一个女人。
在这时我遇到了金·富力士——我正在和门卫据理力争,试图让他明白我是那片笼罩在黑暗迷雾中的大陆的唯一挑战者,远比那些患得患失的穷小子有勇气,是住在这里的那位该死大人物获得更多利润的唯一可指望人选,然后不耐烦的门卫忽然一把甩开我满面笑容地迎向我身后,高喊着“富力士先生”热络地打招呼。
我回头,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典型的探险家样子,这里的探险家简直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麦色的皮肤,沾了黄土污渍有两三个破口的衬衫马甲和工装裤,看不出颜色的鞋子,乱糟糟的旧蓝布头巾包不住的几撮头发硬硬扎出,像黑色的野草——可是定睛一看他又不像常见的探险家,不像那种浪漫主义闲下来就吹嘘自己打死过多少头狮子如何机灵地从食人族口中逃生的虚浮小伙子……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而干练,看过来的目光像一簇火苗,能在人心的纸张上灼烧出一个洞。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一双眼睛。
“哎,早啊。”面对门卫的问候男人只是简单一点头,然后向我抬了抬下巴,“她是和我一起的,走吧。”
“走吧”?是对谁说的?
“啊……诶?”守门人愣了,目光扫过我同样没反应过来的脸,“你们认识?”
“嗯,”男人随意地应了一声,终于舍得把手从口袋中拿出来向我挥了挥,又说了一遍,“走啊。”
!!!我赶忙跟上他。
“她是你的……你的谁啊?”门卫忍不住问。
然而我们已经穿过花园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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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和我目的相同的男人用十分钟说服橡胶大亨给了他一艘船和20个水手,他声称自己是唯一一个有能力跨越乌鲁班巴湍急河水抵达尚且无人占领的橡胶园的探险家,能在三个月内给老板带来一个可以被持续收割的橡胶园。
结束了谈判后探险家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步伐又快又有力,我跟得有些气喘。他终于开口和我说话,第一句却不是问我的名字。
“你会什么?你会开船吗?”
“不会。”
“知道怎么用枪吗?”
“呃……我可以学。”
“那你会什么?”
他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随意,没有因为我不会这些技能而显露出不悦,但我却开始恐惧——人有了希望就会开始恐惧——我害怕他抛弃我。
“我会做冰块。”
我向他演示了我唯一的技能,在他的住所在这个热带异国我用大洋彼岸的硝石和石灰石在瓷茶杯做出了一杯冰,倒扣在金·富力士的手掌上——现在,此时此刻,南美大陆唯一的一块冰——小小的,白色的,冒着寒气,因为脱离了制冰厂而显得稀有,珍奇,格外神秘。
我不安地望着他,等着他说出那句“好吧,可是冰块在南美有什么用”。
但金·富力士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出神地望着那块冰在手心融化成水。
“你胆子很大,对吗?”他忽然问。
我一愣,然后点头。
“那你学东西会很快。”他笑了,望着我的目光却仍然锐利,能直直看到我的心底。
他同意我和他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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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我们白色的船终于离岸,好像从草地上放飞一只白鸽——对金富力士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一只鸽子,但对我来说却承载了我的全部希望。
浑浊的河道狭窄而崎岖,两侧茂密的树林没有天敌生长得如此贪婪,树冠斜斜地向河流倒着,好像不满足于仅是覆盖土地也要把河流也吞噬。千篇一律的景色让我怀疑我们是被困在了密闭的空间,船被固定在原地,只是随着波浪上下晃动。
第三天,两岸的树林里传来鼓声,有节奏的整齐的鼓声,不到震耳欲聋的程度,但足以让人寝食难安。我拿望远镜往丛林里看,可是除了稠密的树海之外看不见一个人影,好像是树林本身发出的声音,是秘鲁的雨林振臂驱赶我们这些受过工业文明污染的人离开。
“是土著部落。”金·富力士告诉我。
“那个食人部落?”我问。
“对。”金说,神色罕见地略显凝重,“鼓声听起来还没有敌意。”
然而我们从秘鲁小镇招来的水手都紧张极了,他们听说过这个部落的恐怖,个个端起枪对准树林,哪怕金厉声呵斥他们不要惊扰那些土著也没人听,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
鼓声响了一夜,低沉的隆隆的声音与我的心脏共振,我难受得在凌晨才睡着,然而一醒来就发现那些秘鲁水手已经逃得一个不剩,只有金和船长在甲板上懊恼地咒骂。
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船尾跟着我们的几十上百艘独木舟,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水黾,但行进速度很快,我们马上会被追上并被截船。
船长捡起猎枪,俯身一边匆匆收拾东西一边告诫我们:“我们想活命就得现在跳下去游到岸边。”
“不,我就在等他们。”又是金的招牌笑容,锐利而自负,“他们得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情?”我忍不住问。
“看到前面那座山了吗?”他指向远处左侧河岸的一座山,“那是两条河离得最近的地方,我们要把这艘船从山上拖过去,只有这样才能抵达对面乌鲁班巴河的上游,也就是橡胶园。”
我和船长目瞪口呆。
“你是说,让这艘船翻过前面那座山?”我不敢相信。
“我以为你们能猜到啊,橡胶园在的乌鲁班巴河河水太急了没办法直接开船过去,所以从两条河之间的山脊翻过去是唯一的选择。”金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火,“而且现在水手都跑光了,我们只能指望那群土著了。”
“那是食人族!”船长大吼。
“我知道啊。”金抠了抠耳朵。
“那你怎么……”我刚开口就被金打断了。
“他们的部落有一个信仰,就是一直在寻找一个白色的宫殿,在那里没有痛苦和悲伤……”他解释起来,相当从容和自信,“我们的船就是白色的,对吧?”
“……你能保证这对他们有用?”船长迟疑。
“不能,”金挑眉,“但现在跳水生还率不高,我们只能赌一把。”
船长绝望地捂住脸坐下。
“你呢?”金忽然转向我。
“什么?”我茫然。
他转开头,直视着船头前方浑浊的绿色河水:“你害怕吗?”
“还好。”我想了想。
或许热带让人疯狂,我也开始想看到船翻过山的样子。
“那你一会可以给他们做一块冰试试,”金回头对我笑了笑,黑色的眼睛目光灼灼,“他们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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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著从一条条独木舟里爬上船,包围了我们,他们有黑色的头发和眼睛,红棕色的皮肤,手上拿着长矛,脸上抹着一块大红油彩,脖子上用红绳串着骨头饰品,但没有缩水人头,穿着破旧的亚麻布衣服——我敢肯定来自现代社会,或许是从他们杀死的白人入侵者身上扒下的——他们的长相和秘鲁小镇的当地帮工一模一样,可是没有人会混淆他们因为神情,因为神情完全不同:
一种动物性的,没有情绪的,平静的,空洞的,迟钝的,不关心的,未开化的,没有受过哲学文学数学的污染的,他们睁着像野牛和羚羊一样的眼睛,我注视着他们时意识到我正在注视着我的祖先。
他们靠近,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观察,伸手触摸我们的头发和脸,嗅闻我们——我想知道文明的气味分子进入他们的鼻腔内被解析成为了怎样的化学信号,传递到他们的大脑又被理解为了什么——他们摩挲我身上的布料,致密工整的针脚来自英国昼夜运转的钢铁机器,染黑了天空河水和灵魂逼迫我背井离乡:他们眼里的好奇与新鲜更甚于婴儿,单纯得让我恐惧。
金开始向那个首领说话,看得出他会说这个部落的语言但只会一点点,所以指着前面的山一边说一边比划,蹩脚地介绍自己异想天开的计划。在我们忐忑的目光中,齐耳短发的首领马上给了回应,只有一个音节。
金沉默了。
“他拒绝了?”我问。
“他同意了。”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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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亲眼看着这两百个土著人抡起斧头一棵棵砍掉山上的树,我才相信他们真的要把船拖过这座山。
船重十吨,没有机器,于是首先需要把山坡铲成平滑斜坡,然后把木头插进土里做十五个巨大的轮轴,再给船套上绳子,每八个人转一个轮轴,把船一点点拉上山坡。
“至少要两个月,”金制定好计划后告诉我,“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了。”
时间,热带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过去的一万年都好像一天,我们的祖先还停留在昨日的世界,而我们这些人一踏入西方就加速衰老,等到我们带着怀表、眼镜和通讯器回到森林,留在原地的那些同胞依然原始而年轻,早就不认识我们这些疲倦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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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土著人太阳一升起就跑去干活,不停歇地干到夜晚漆黑一片才停止,然后满身土和汗爬上船,注视着我们吃晚饭,吃完晚饭打牌。他们不参与我们的活动和谈话,从不试图和我们交流,也没有希望我们了解他们的意愿,他们只是注视。
“我睡不着,自从来这儿一直没睡好,他们什么时候能不看我们。”船长压低声音抱怨。
“啊,习惯就好。”金悠闲地往后一靠,随手打下一张牌。
我从手里的牌面上抬眼,船舱内几个睡着的土著身后,窗外的黑夜在蠕动:土著们扒在栏杆上,皮肤、头发和眼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在英国,人们从不会这么做。” 我忽然开口。
“在哪里都没有人会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24小时看着别人。”船长冷笑。
“我是说——”我放下手里的牌,注视着一脸厌恶的船长和置身其外的金,注视他们在在油灯下发亮的汗水和浸泡过文明的眼睛:“他们同意你异想天开的计划同意得毫不犹豫,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一句抱怨也没有,我们对他们完全是陌生人是入侵者……”我语无伦次地倾倒着我多日以来的困惑,困惑令我不安又恐惧:“他们为什么要为了我们这么做……”
“只是为了他们的信仰而已,那个白色宫殿的传说。”金断言道,语气轻松,有意无意地绕过沉重的话题。
是啊,我知道是为了信仰,可是这难道能解释一切吗?我不认同金的说法,但又拿不出反驳的依据。
蛾子和蝇虫绕着那盏挂在我们头顶的瓦斯灯飞。
在热带我们都疯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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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上从故乡带来的最后的硝石和石灰石做了一大块冰,足有两公斤重——我第一次从这个制冰工作里感到了愉快和享受,明明是一样的流程,但过去在工厂里的几万次重复都毫无意义,可这一次却意义重大——白色的沉重的冰块,我呵护着它就如同呵护着一个白色的婴儿,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部落首领伸出的双手上。
酋长抱着它,戴着红羽毛头冠的红皮肤印第安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寒冷婴儿,来自北方的工业文明的婴儿。他的虹膜被映成了白色,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看了片刻就大步走上甲板,贴着栏杆面向光秃秃的山把它举了起来——只字未言,只是双手捧着白色的冰块高举过头顶。
山上百来个埋头挖土砍树的红皮肤土著忽然一个接一个地全都放下手上的活,抬头转向我们站直了身子,安静地注视着它。
神秘的热带的寂静。
“我应该告诉他,冰马上就会化掉的。”我压低声音对金说。
“你没法这么做。”金扬起嘴角,目光落在首领黑红的后背上。
“他们的语言里没有‘冰’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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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死人了。
这天本是开工的两个月整,是值得庆祝的把汽船拉上山的第一天,终于夯实的十五个木轮轴每个有四根横杆,两个人推一根,类似驴拉磨盘的效果。首领一声令下山上尘土飞扬,所有土著牙齿咬紧脚趾抓地牟足力气用力推横杆,让套在船上的麻绳往轮轴上卷,船受绳子牵引,就这样被硬生生的人力一点一点开上了岸边。
然而我们一看到这成果就激动兴奋得忘了形,没有注意到山上一个轮轴下的八个人脚绊脚跌倒了,剩下的十四个轮轴无法负担十几吨的拉力也纷纷被拽倒,船倒滑回河里,结果船下推圆木减小摩擦力的土著没来得及跑开,被滑落的船活活碾死了。
他的族人把他从船下抬了出来,放在地上,围着他,沉默。
我们三个站在圈外不知所措,愧疚,难过,恐慌,尴尬,焦虑地等待他们的处理结果。
工程就这样被搁置了。
土著脸上红色的油彩变成了黑色,拿着长矛面朝河水,排成几排一个挨一个站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注视河水奔流而过。
船长对着他们的脸又是挥手又是大吼,他们的眼睛连眨都也不眨一下。
已经整整两天了。
“现在该怎么办?”船长气急败坏地在船舱里踱步,“再不开工马上下个月就是汛期,到时候我们都别想走,而且……”他忽然崩溃抱头大叫:“他们肯定打算杀了我们,就在这个仪式结束之后,因为那个人是因为我们死的!”“这是你的主意,”船长喘着粗气瞪着眼逼近金,眼白的红血丝几乎爆裂,“两个月了,你说该怎么办?”
“等。”金面色不改,冷静地看着他,“继续等,他们现在不接受沟通。”
“等到什么时候?”船长问,嘴唇发抖。
“不知道。”金还是保持着他的客观和冷漠,也不看船长了,伸手从桌上拿了个果仁丢进嘴里嚼,“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还是说你有更好的选择?”
船长怒视着金,片刻后狰狞的表情却抽搐起来,随即轰然崩塌。
“我只是想回家。”他一边抹泪一边说,“我的孩子只有三岁……”他抽噎着,漫长的抽噎,在一阵重重的擤鼻涕声后,他疲倦地喃喃,“我不明白,你们就没有牵挂吗?”
牵挂……我的确没什么牵挂。但金呢?
我注意到金略显烦躁地抓抓头发,最终也和我一样只字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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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我起床发现那些站着的土著都走了,还带走了陶罐,长矛,和他们留在船上和岸上的一切物品,只留下十五个巨大的转轴荒凉地立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好像神秘难解的古文明遗迹——如果不是它们还在,我会以为过去的两个月都是一场梦。
金下船去树林里寻找他们的踪迹,中午却徒劳而返。
“他们消失了。”金说。
土著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被包围我们的安静的绿色丛林吞没,被吞噬得骨头也不剩,和它们融合在了一起。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怖。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我们是如此孤立无援,我们三个人的文明的白船就这样搁浅在雨林的中心,停泊在荒野黑暗的心脏上,丛林虎视眈眈的目光从树木浓密到幽深的黑色缝隙中注视着我们,打量着我们,等待着要啃食我们。
“如果他们不回来,我们有办法出去吗?”我问金。
“我们肯定得尝试自救,”金说,“但其实……几乎不可能成功。”
“就连你也不行吗?我是说如果你不管我们,一个人……”
“我又不是神。”金说,把烟按灭在栏杆上,呼出最后一口烟雾,“猎人也是要顺应自然的。”
金曾和我聊起过他的过去,他在一个猎户人家长大,靠猎狐狸和熊的毛皮为生。曾经有整整两个冬天,他们什么也没猎到,连野兔也不见踪影,没有钱囤过冬物资,大雪封山时他有家人饿死了。
“但我总觉得你能做到。”我说,望着他的眼睛,绝境之下那双眼睛里的生命之火依然熊熊燃烧。
金笑了,被引起兴趣的笑,又带着戏谑、嘲弄和桀骜不驯。“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我望着他重复了一句。为什么呢?
因为你站在中间地带,我望着他的眼睛想,你站在文明和野蛮的中间地带。
无论是城市还是丛林,在哪里你都可以如履平地。
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把船开上山顶。
“因为我就是这么相信的。”我说。
金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才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的河流。
“借你吉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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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那些土著果真全都回来了,他们的出现和他们的离开一样悄无声息。在山坡上闪烁的点点火光暴露了他们的回归,像一群无声干活的蚂蚁,这次他们甚至开始在夜间举着火把赶工。
窗外倚着栏杆的金又开始抽烟,烟尾红光暗淡,像在抽一根远处的火把。我本想叫他与他分享这一喜讯,但急急出了船舱一脚踏上甲板时,黑夜立刻以它神秘而使人敬畏的沉默力量攫住了我,我最终只是默默走到金的身侧,同他一起注视着山丘上摇曳的火光,身后传来喜极而泣的船长喃喃的祷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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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我们的白船又启航了,喷吐着蒸汽通过在一百多双棕红色的手拽着的绳子冲向山坡好像它不过是一道凝固的波浪,沉重船体在红土地上压出的刻痕则是凝固的船行波,周围飞扬的尘土则成了浪花扬起的水雾——太阳毒辣,我眯着眼睛看到金站在突起的石头上大声而有力地指挥土著把握用力节奏,矫健的身影如同无所不能的天神,船长在一边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声嚎叫着不成旋律的家乡民歌,汗水渗入我的眼眶,我不断地眨着眼缓解盐分带来的刺痛,在滚动的眼珠和快速切换的画面里,正在爬山的白色汽船变成了三个然后是五个接着合成了一个巨大巍峨的白船顷刻间成了世界上历史上现实的虚构的所有船的隐喻和集合体——船在山上航行:这一景观前所未有,我应该为此感到震撼,我应该被这奇迹征服,我应该热泪盈眶激动不已,然而我瞪着眼睛望着它却让我醍醐灌顶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倒错:船不该在陆地上航行,冰块不该在雨林,食人族不该帮我们,我们不该南下寻找橡胶园,我不该在金富力士的身边……
然而一切还是这样发生着,在这个疯狂迷幻光怪陆离的热带。
船是殖民的象征,人类最初建造船是为了殖民河流和海洋,因为不满足于仅仅取得陆地的资源,现在我们乘着船去殖民新大陆,因为不满足于仅仅取得我们这片海陆的资源,在未来我们会殖民天空,因为不满足于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到时候我们乘的船会被叫做天船,空船,还是飞船?而现在,这些土著却认为,这殖民的船是他们毕生追求的安宁白色宫殿,这是否是最大的倒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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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用了两周的时间把船拖过这座山,大功告成的这天晚上我们和土著狂欢到深夜,篝火已经临近熄灭了,柴堆在黑夜中辐射着晦暗的红光,地上散落着空碗和木棍,睡着的土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好像战死的尸体,托起船的银白的河面漾起不规则的波纹,是几个土著在洗澡或戏水。
身前响起悉悉索索的草叶摩擦声,我抬头看到金向我走来,他的手上端着一个粗糙木碗,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清里面是些白色液体——在刚刚的派对上土著人手一碗,是他们自己采集或酿造的什么东西,似乎源于某种植物汁液,味道类似酸奶和酒精的混合体,古怪而呛口——他拿那碗朝我掂了掂,示意我是否要喝。
我摇摇头。于是金抬手喝了一口,盘腿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你说,为什么这些土著像狗一样给我们干活?” 我忽然说梦话般开口。
身侧长久的沉默让我以为金睡着了,我侧头看时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没有一点困意和疲倦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让我心惊。他戏谑地挑眉:“你问我吗?”
要不然这里还有别人吗?我刚想应下却忽然意识到答案是相反的,当雨林的黑夜把我的问题如黑洞般吸收我就该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问雨林是在问食人族甚至可以是在问我自己,但却决不是在问金。
“可是我不知道答案。”我喃喃。
“我也不知道。” 身旁传来金吞咽那饮料的声音,响亮的,漠不关心的声音。
我却觉得意外:“我以为你会说,因为他们信仰白色宫殿所以才给我们干活。”我顿了顿,补充:“就像你之前很多次的回答一样。”
“那你对这个答案满意吗?”他明知故问。
我笑了,摇头:“一点也不。”——因为这什么也解释不了。
“真遗憾。”他笑了一声,“你明明可以满足于这个答案的。”
“我不满足。”
“我也是。”
我撇嘴,当他开玩笑:“你根本没对这个问题好奇。”
“我不是说这个问题……”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是否需要继续说下去,“我是说,我也不满足于表面的,眼前的这些东西……更深的,或者对我来说,更远的东西,总是更令人着迷,不是吗?”
话语像石头无声投入黑暗的湖水,涟漪在心脏中荡开,我想扭头看金,但却滞住了:金现在在看着我吗?金现在不在看我吗?如果我对上了他的视线该怎么办?如果我去看他但他没在看我怎么办?他会从我的目光中感觉到什么吗?我感觉我的目光已经不再像托着船的河水一样澄澈。
在滞涩中我的脖颈都僵硬了,我抬手想按揉一下却不慎触碰到了另一只手,我下意识地抓握然后飞速缩回,粗糙和坚实的手感停留在我的手心,在愕然和慌乱中我短暂地和金目光相接然而黑暗让我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道了晚安躺回船舱内了。
天色渐明时我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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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二天中午我一头撞在舱门上猛然惊醒发现船正在湍急的河水中跌落,被强壮的水流抛起又扔下,白色的水花沸腾般翻滚着包裹着船身,船体撞击两侧岩石发出巨大的不堪重负的嘶鸣,我跌跌撞撞地跑向船厅寻找金,失重和荒谬感使我好像还在梦中穿行,我侧身躲过朝我扑来的餐桌,它连同陪伴我几个月的缺腿椅子就这样滑行出门外翻过船舷跌入翻滚白色的水花中,我用力抱着柱子大睁着眼睛寻找金的踪迹然而此时我却忽然瞥到船厅角落里的部落首领,下一秒就站立不稳跌倒与土豆、玉米和番茄一起咕噜噜地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翻滚,然而就是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最离奇和神秘的画面——他早就拿布条将自己固定好稳稳地坐着,微笑着,好像不是在翻滚的船内而是在一个独立的静止不动的空间,表情是如此安宁如此祥和注视着汹涌的水花就好像注视着自己刚刚降生的婴孩,他的嘴唇颤动我不确定是因为船的摇晃还是在喃喃念经可是他们真的有经文吗他们真的有文字吗——那一瞬间我奇妙地看到了如此多的细节,在天昏地暗的翻滚和碰撞中疼痛传来得如此迟钝和遥远,我却思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此多的事情:是的是首领下令把船解绑和推入河里的,一定又是为了他们白色宫殿的信仰相关的东西……但是真的只是这样吗?那张安详的脸在我眼前如回声般重复涌现,我向那张在冰块中沉默的脸发问它只是吐出一个音节和那天答应帮我们把船拖过大山一模一样的音节——
我终于痛苦地顿悟那是未经历文明的人们对于文明的信任、希望和憧憬。
下一刻我撞在舷窗窗框上,窗外载着我们的河流断在不远处,船好像将要驶向天空——我平静地意识到我们要跌下瀑布了,巧合的是我一低头才发现金就在我脚下的凹槽空间里:一个窄小的机械间,还没一张床铺大,正在焦头烂额地操作着。
“来不及了金!前面是瀑布——”我扯着嗓子努力让声音跨越在这轰鸣中不足一米的距离。金抬头,刹那间船已经开始失去重心地倾斜,金飞速跃出一把将我拽进隔间关上挡板。
无可避免的撞击让我头晕目眩,金用手臂环着我为我挡去冲击力,在潮湿的昏暗中,我贴着金的身体,他的心跳通过胸前的肌肉的皮肤传递到我的胸口,如此强壮有力的搏动好像是生机勃勃力量无限的荒野和自然本身的心脏的跳动,连同难以忍受的磅礴的生命力和热量一起传递到我的身体,我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孱弱的心跳声和节奏,被迫和他共享一个强大的力量之源,原始的擂鼓声震耳欲聋。
我们拥抱着一起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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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带着那艘破烂又空荡的汽船向橡胶商人交差时,他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大发雷霆。相反,他对我们这艘充满故事的船相当满意,已经开始向助手吹嘘那片食人部落的领地已经被征服,马上就可以将那里建设成规模化的橡胶种植园,或许食人族可以成为工人,他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在地图上指着一个个尚且还受混沌保护的区域吐沫横飞地谈论着开发,脆弱的黄纸上留下一个个油点,我悲哀地看到文明的瘟疫将顺着那轨迹在这片大陆蔓延,疯狂地感染那些对文明心存憧憬的人,受不住疾病的人死去,活着的在病痛中面目全非地度过余生。
拿到支票后的金在橡胶商人的门厅里抽烟,吐出的烟融化在门外炽热的阳光里。
我问金他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他说西边在建能跨越安第斯山脉的铁路,打算去那里看看。
“可是你不觉得,铁路,这些所谓的带去文明的东西,其实对本地人是有害的吗?”我迟疑地问。
然而在金身上我再一次看到那种漠不关心,他的目光仍落在外面的花园里——他的眼睛不痛吗,我想——两片窄小精致的草地被园丁撒了水后像有一千个太阳那么刺眼。
“可能吧,但这是他们的事情。”他随口说,并没有把这当作问题来考虑。
我沉默地注视着他将烟尾按灭在门廊雕着鹰头的大理石烟灰缸里,然后披上外套准备出门。
“我不这么认为。”我突然开口。
“嗯?”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挑起眉询问地看着我。
“铁路,和这些所有的殖民的东西,那不止是土著的事情,这也是我们的事情……”我顾不上差劲的表达方式,只想一股脑说出我的真正想法,“我们是压迫他们的一环,但不止,我们自己也都是被文明碾压的人罢了。”
金一愣,饶有兴致地看了我半晌,若有所思:“你这么想也没错,但是这是你的想法。”
这是我的想法,不是他的也和他无关,是这个意思吗?我的心逐渐从表达的激动中沉下去了,其实我也早有预想,我和金可能就要在这里分道扬镳了,我知道他是那种不会因为任何人和事改变自己的想法和意志的人……
我勉强维持着平静体面的表情看着他自顾自地走下门廊的台阶,毒辣的太阳霎时朝他倾泻而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吧。”
“再见……啊?”我下意识地说完才愣住。
“走吧”?是对我说的?
此时金已经走到了庭院中间,在两片闪耀的翠绿草坪上转身朝我高声说:“不管你要批判或者是研究什么,你总得先去看看这里到底在发生什么吧?”他笑着望着我,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自负、狡黠、目光灼灼对一切洞若观火的,生命力磅礴的笑,整个人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我讶然,呆呆地看着他又转过身,背影越走越远才反应过来:“哦哦,来了!”我蓦地雀跃起来也高声回应:“金,你说得对!我应该去看看的!”带着自己没察觉的巨大却轻盈的喜悦,我兴高采烈地跑向金。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花园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