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季》残雪无痕

2、麒麟邪 八岁那

　　八岁那年，夏天。
　　刚下了暑期英语兴趣班，我左手拎着书包，右手举着冰棍，边走边吃。
　　“哎哟——”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哀嚎，我忙跳开脚低头一看，是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老头儿。
　　“小姑娘走路都不看地上，真是苦了我了。”小老头儿揉着自己的脑袋，看着我嘀嘀咕咕地，然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噤声了。此时，我正蹲在他面前，弯下腰来看着他。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是软的。
　　突然小老头大叫一声，便晕了过去。我抬头，发现路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我明白了，我又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了。我已经习惯了，于是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小老头儿装进了书包里，继续边走边舔着我的冷饮。
　　家里没人，父母正好都有事外出了。我的手在书包里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个东西来，便索性将东西统统倒了出来，终于发现了小老头的身影，他正很努力地抓着书包带子免得自己掉下来。
　　我伸手把他拽了下来，放到了桌上。
　　“咳，”小老头儿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能看见我，所以我不得不向你作自我介绍，我是极，专门负责寻找新一代‘约束’的。”
　　“哦。”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老爷爷你要吃冷饮吗？”我问他。
　　他顿了下，脸上有丝可疑的红晕，他说：“若是你非要请我吃的话，那就来一根吧。”
　　我将冷饮递给他，但看看那小老头的尺寸，这冷饮对他来说似乎都嫌大。我又在厨房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把放盐用的勺子，洗净了将冷饮放进碗里一并交给他。
　　“小姑娘，你是我见过的对我最好的人类了。”他抱着勺子，那样子有点可笑。正这么说着，小老头儿突然一顿，“对呀，人类是看不见我的，能看见我的，一是有阴阳眼的人，二是……”他抬头，仔细地将我打量了个遍，随后摇了摇头，继续自言自语道：“还是等阿邪来了再定夺吧，现在要趁早解决掉这个。”
　　我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件事我从未告诉过别人，在某次看了某部关于这方面的电影后我更坚定了这信念，因为，电影里这通常都是不幸的开端，不是被人当作神经病就是被人孤立，没一个是好结果。
　　“老爷爷，这冷饮当作我不小心踩了你的赔礼，你吃完就走吧。”我拿出课本，决定要好好学习一番。
　　“我不急，还不知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呢？”
　　“洛洛，陶洛洛。”
　　“哦……那你有没有见过一只长得很大的狗？”
　　“很大是多大呢？”
　　小老头儿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说：“差不多就有你家房子这么大吧，不，应该更大些，要不是它现在被封印了一部分力量……”
　　没等他说完，我果断地告诉他我没见到过。
　　“是吗，它来的话事情就好办了……”小老头正喃喃自语的时候，就听窗外一声咆哮，从云霄深处传来，大地都在颤抖。小老头突然两眼放光，三个蹦跳就从桌上跳到了窗台上。
　　“阿邪！！”他冲着外面大叫，我却在一旁担心他声音太小别人听不到。天空深处又传来一声咆哮，于是天暗沉了下来，乌云遮住了正午的太阳。不远处的天际正隐隐滚着雷。“真是的，”小老头跳到我面前，“跟它说了几遍了，每次出现都弄得惊天动地的。小姑娘你别害怕，一会儿就要来个大家伙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因为我已经看到在乌云中有两簇像鬼火般蓝色的亮点在慢慢放大。小老头儿说那是那个叫阿邪的眼睛，但在普通人看来，那两簇鬼火般的亮点跟闪电没啥区别。云层开始慢慢地聚拢，向地面压来。我家在七楼，当我从窗户望出去时，一声惊叫差点就要夺喉而出。在乌云之上，是一只器宇轩昂的玄黑色麒麟！我知道麒麟，那是辟邪的神兽，在那些卖玉器的或是木雕的店里，都有雕成麒麟样子的玉件和木雕制品，而最常见的，莫过于那些放在大门前的石雕，有狮子的样子，也有麒麟的样子。
　　这只麒麟，此时正踩着云缓缓降到我家窗前。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我家房子是绝对容不下它这庞然大物的。“老爷爷，你可不能让它进来啊，我家会崩塌的。”
　　“也对。”小老头儿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阿邪，要进来就缩小。”
　　一声沉闷地哼声从它鼻中喷出，然后它就在我眼前慢慢缩小，玄黑的铠甲也在同时慢慢变淡、软化，成了人类的皮肤。不一会儿，窗外就站着位穿着黑色劲装的非常好看的男人，看上去二十岁的样子。
　　“开窗。”男人说。
　　我怔愣了下，小老头儿倒是反应比我快，他朝窗户吹了口气，窗便自动开了。男人优雅地从外面翻过窗进来了。
　　“怎么，又有人看得见我们了？这次是要我来确认的么？”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很好听，就像是大提琴的声音，就是神情冷了些，满是对我的不屑。
　　“是啊，阿邪。这个小姑娘叫陶洛洛，是我见过的对我最好的一个人类。”小老头跳到男人的肩上，喜滋滋地坐了下来。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小老头口中那只比我家房屋还要大的大狗阿邪，对，小老头就是叫这只麒麟为狗的。
　　男人终于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漂亮的丹凤眼眯了眯，“洛洛是吗……”，他伸出手掌，眨眼间的功夫，一把锋利的匕首就出现在了他手上。他拽起我的手，在我还来不及挣扎的时候就割破了我的手腕，然后凑到他嘴边。
　　要说我反应镇定么？不，其实我当时已经被吓傻了，打从我见到他那双隐没在乌云中的双眼时，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他轻轻地吸了下，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反而有种痒痒的感觉，伴随着的，是一股像清泉一样的气流灌入了我的体内。
　　“极，”男人放下我的手，“就是她……第十代‘约束’……”
　　小老头听了很高兴，“我就说嘛，这次肯定是了！你不知道我找到她费了多大的劲儿啊！”
　　男人瞥了眼小老头，“哼，你以为我没看到吗。”一句话，小老头的笑容就瞬间消失了。“你都看到了啊，那你……”
　　“还听到你叫我大狗了。”男人的眼神变得有几分阴鹜，吓得小老头一个哆嗦。
　　“麒麟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极过不去了。”小老头立马跳离了男人的肩头，一个转身就跃到了我面前，“洛洛大人，阿邪以后就交给您了，您要好好管教管教，这家伙的性子又倔又冷，真不知道曾经的慈兽跑哪儿去了。”小老头在我面前发了一顿牢骚，在男人的脸色变的非常难看之前，噗一声地就消失不见了。
　　“极……你以为找到第十代‘约束’我就不能把你怎样了么。别忘了我还没承认她。”男人十分克制地隐忍着，我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青筋分外明显，拳头握得咯咯响。
　　凭空中，传来了小老头的声音，“你不承认也没办法，毕竟每一百年才诞生一个‘约束’，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约束’让你去承认了。”最后跟着的是一串连我听了都想扁人的笑声。
　　然后，八岁的我和看上去二十岁的阿邪对望了许久，我们之间的沉默，也以我的一句：“你要吃冷饮吗？”结束……
　　阿邪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只从他那惜字如金的嘴里撬到了一点点信息。麒麟邪，上古神兽，听命于每一代“约束”，这似乎是个束缚，是他与第一代“约束”定下的类似于契约的约定。那天，他酷酷帅帅地丢出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就要有所觉悟了。”然后，他的身子在我眼前慢慢缩成了一只大狗，真的，是一只像牧羊犬一样的浑身玄黑色的大狗。“我绝对不是狗，不准叫我大狗。以后我就住在你家了，这个样子比较方便。”他说。父母回来后，看见阿邪吓了一跳，我只得撒谎说那是我在路边捡的。任哪个家长看见自家孩子在路边随便捡只大狗回来养，想必都会强烈反对，用类似于弃狗都是有病的之类的理由拒绝。但我父母只是看了眼阿邪，然后就开始商量着明天几时带他去办个犬类户口打个狂犬疫苗之类的，我真怀疑是阿邪动了什么手脚，但每次问他，他总是不回答，用沉默来打发我。而我父母却像被阿邪迷住了似的，不住地夸他懂事有灵性。我能告诉他们其实这只大狗是麒麟么？我能告诉他们他当然有灵性啦因为他是神兽麒麟么？当然不能。
　　阿邪住下了，过了三四天的样子，那个小老头儿又噗地一声，在我毫无防备时出现在我面前，吓得我差点就尖叫出来了。
　　“嘘——”小老头儿四下张望着，“他不在吧？”
　　“我爹带他出去遛弯了，吃晚饭前会回来。”抚平了心跳，我愤愤回到说。
　　“那就好，那就好。”小老头儿就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坐下了，“洛洛大人——”
　　“别那么叫我，我才八岁，还不是大人。”我说。
　　“这称呼跟年龄无关，洛洛大人——”
　　“我坚持。”
　　“……小姑娘，鉴于你只有八岁，所以有些事得事先告诉你，关于阿邪的。”
　　“哦？”
　　“他呀，”小老头叹了口气，“麒麟都是慈兽，仁慈，有善心，一千年前的阿邪也不例外，只是发生了些变故，他才变成了现在这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冷样。这还得从第一代‘约束’说起。”
　　“老爷爷，你能说快点吗，我要看的节目开始了。”
　　“……你有在听我说吗？！”小老头气得直跳脚，最后又挫败地坐了下来。要知道，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动画节目就是一切。“罢了，前面的都可以省略，但洛洛，你一定要记住，每年鬼门大开的时候，是阿邪变得最危险的时候，那时候他会丧失一切理智，眼中只有杀戮，所以每年到了鬼门大开的时候，你都要封印他一天，免得惹事。”
　　“危险……封印……？”知道了原来阿邪是这么恐怖的东西，我突然有种想离家出走逃难的冲动。
　　“哎呀，小姑娘你终于认真听我说话了啊。其实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喏，这个给你，等阿邪回来后你就给他戴上，到鬼门大开那天，你只要念句咒就没事了。”小老头递过来一串水晶，“不过你得拿你的血喂它才行。”说完，他像阿邪那样不由分说地就用指甲割破了我的手指，在每一颗水晶上都滴上了我的血。
　　真是的都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一会儿割个手腕一会儿割个手指头，我在心里嘀咕着，不知道浪费了多少血了。
　　阿邪回来的时候，小老头已经走了。我扭扭捏捏地走到阿邪面前，说实话，还真有点怕他一个不爽把我一掌拍死了怎么办。我颤颤巍巍地递出了手里那串喂过我血的水晶，“那个，这个，是老爷爷让我给你戴上的。”
　　阿邪只是抬眼看了看，就把头乖乖地凑了过来。我惊讶于他难得的乖顺，迅速给他戴上后我就离他远远的，一边假装看电视一边看着在那儿假寐的阿邪。
　　“不用那么怕我，”他的嘴巴没有动，但我能听到他说话，“至少我还不会失去理智到把你给撕裂。”
　　他的话激得我一个哆嗦。我开始担心起我未来的人生了，生怕一个不小心没把他供好我就小命不保。但总觉得我应该地位在他之上吧，为何总是我战战兢兢的呢？是因为我没有与他对抗的能力吗？那我这个“约束”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阿邪突然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你的能力已经开始觉醒了。”他淡淡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里，接着，我看到的，只是一只摇着尾巴不断舔着口水的大狗扑向餐桌……阿邪已经完全折服于我娘的厨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