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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 我将尊重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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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安在盯着辩护人席上一次又一次站起来侃侃而谈的年轻律师,拳头松开又攥紧。
肇事司机垂着头站在法庭中间,那老实巴交的样子真看不出来他身上背了两条人命。
两条人命,他爸妈的。
司机疲劳驾驶导致车祸,没有逃逸,当场就叫了救护车,但还是没有救回夫妻俩。
安在甚至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开庭前几天,对方律师希望他们可以出具谅解书,被安老爷子拒绝了:“人都死了,你们向谁乞求原谅?”
那律师叫楚行,是个很出色的年轻人,法学硕士毕业,如今不过28岁就已经打了不少漂亮仗。
夫妻俩下葬那天,楚行去了墓园,等安家人都离开后才只身前往墓地。他把两束花分别放在夫妻二人的墓前,双手合十弯了弯腰。
“滚开!”
楚行偏过头,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折返的安在。
见他不动,安在便上前推他。他用了很大的劲儿,楚行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连带着安在也没站稳,一头撞在他身上。楚行忙伸手扶住他,被他一把甩开。
楚行蹲下身,这才看清小孩通红的眼眶。
安在吞咽着口腔内涌上来的酸水,喉结不住地滑动,确定自己开口不会哽咽,才冷声道:“你不许来这里。”
楚行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余光看见安家人正往这边走,便握了握拳,起身离开。
安在原本没打算来看今天的判决,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个司机也不想看到楚行。但是他又听说爷爷请到了海城最好的律师,所以他坐在这里,希望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审判结束,一锤定音。
肇事司机判了两年,是辩护律师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这场事故不仅让司机辛苦多年的积蓄全部清空,还让家人背上了债务。宣判的时候,他妻子抱着孩子哭得几乎要跪下来,他母亲恨恨地看着安家请的律师,说不公平,为什么两条人命值这么多钱。
安在听得一清二楚,他想:确实不公平,他也应该死两个挚爱的家人,这样才公平……
吗?
那一瞬间他被自己的恶意吓到,但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安在看着司机家属千恩万谢地送楚行离开,忍不住冲上前拦住他。
“你为什么要替那个人辩护?”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家。”
“可我也在等我爸爸妈妈回家。你帮坏人说话,是在做坏事。”
“叔叔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楚行很认真地告诉他,“法律赋予每个人相伴一生的权利和义务,所以哪怕这个人做了错事,我们依然要维护他的合法权益,这不是在包庇坏人,这是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在就被捂住耳朵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在在,走吧。”
安在顺从地跟着姑姑离开。他年纪还小,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里的深意。
安老爷子年事已高,听完判决后拄着拐杖在小女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出法院,站在门外久久地凝视着这座庄严的建筑物。
楚行转身想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却冷不丁对上一双溢满悲痛与失望的眼睛。他本想移开视线,思索片刻还是迎了上去:“老先生,法律是公平的。”
安国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楚行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但是他不怕,甚至还轻笑了一下:“您若执意暗箱操作,那这件事报道出来大众会怎么想我们可不能控制。”
老爷子一怔,既而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抬手用拐杖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小腿:“楚行!我要是想暗箱操作,就不会去请一个优秀的律师来跟你对簿公堂,而是直接让那个司机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安国吼完这一通就不住地咳嗽。
楚行觉得二十一世纪居然还有这种不可理喻的人,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正了正领带径直走了。
“爸,咱回吧。”小女儿担忧地看着他,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扶着他朝车旁走。
老爷子一上车就晕了过去,这一晕便没能醒过来。
安在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他会在葬礼上泣不成声,会一次次地在噩梦中哭喊着醒来,对着只有一个人的房间喃喃自语:“爸爸妈妈呢?”
没有了……
眼泪涌上来,怎么都止不住,哭累了就缩在被子里屏气到气竭,依靠缺氧带来的昏厥感更快地入睡。
但是后来这个办法行不通了,他整夜整夜地失眠,虽然眼睛困到睁不开,大脑却是清醒的。
因为头很疼,又胀又疼,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在这种难捱的夜晚,他总会感到饥饿。他的牙齿叫嚣着要啃噬,他的胃在催促着进食。
安在下床走到冰箱前打开冷藏柜,随手拿出一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就往嘴里送。他屏住呼吸隔着密封袋狠狠咬下,牙根发痒的感觉终于有所缓解,但他的胃还没有得到满足。
他一边啃一边摸索着寻找开口处的时候才注意到这是一袋腌制中的肉排,还带着血水。安在没管太多,蚀骨的饥饿驱使他打开密封袋咬了一大口。
浓烈的肉腥味扑面而来,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还好洗手台就在旁边,他趴在水槽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缓了会儿后,安在把咬过的那块肉排冲进下水道,将其余的放回冰箱。他摸了摸袋子上的牙印,不是很明显,应该不会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安在抱着胀痛的脑袋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呆,他对这样陌生的自己感到害怕。
窗外渐渐有了光亮,安在回到卧室,猜想今天谁会过来。
他家每天都会有人来,给他做饭,陪他聊天。他们努力营造出舒适温馨的氛围,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安在:不要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他们也是可以依靠的。
安在睁着眼睛等到天亮,楼下传来钥匙的转动声、大门关上时的落锁声,然后是脚步声、说话声。
死气沉沉了一整夜的公寓又有了生气。
安在洗漱完,饭菜的香味已经从厨房飘了上来。
因为昨晚刚大吐特吐过,他没什么食欲,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那几块色味俱佳的肉排更是碰都没碰。
“在在,是不舒服吗?”
安在点头,避重就轻地回答:“姑姑,我晚上总是睡不着。”
“那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安在知道自己的身体应该是出了点问题,所以他答应了。
他立刻被带到了最好的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开了不少药。
回家的路上,安在捧着药盒翻来覆去地看,想找找自己到底有什么毛病。
车即将驶入小区门口的时候方锦程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正开着车不能分心,拿了手机直接往后递:“妈,帮我接一下。”
安玲悦接过后按了免提又送回方锦程耳边,所以安在也能听清那句“锦程?先别送你弟弟回家……”
药盒被捏扁,安在盯着手机屏幕,静待下文,对面却挂断了电话。
车速慢下来,经过大门口拐了个弯开往另一个方向。
安在扭头,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和惨白的横幅。正恍惚着,他的手被握住轻轻捏了捏。
温柔的女声暂时压住了他内心的恐慌:“在在到姑姑家住几天好不好?”
吃过晚饭,安在婉拒了出去走走的提议,在一众担忧的目光里把自己关进卧室。
半夜,他再一次被强烈的饥饿感折磨到近乎崩溃,下楼“觅食”的时候发现方锦程居然也没睡,正坐在窗前抽烟。
看见他下来,方锦程立马把烟熄灭。
“还是睡不着吗?”可能是刚抽过烟,他的嗓音有点哑。
安在本想回房间,但听见他这么问了,只得“嗯”了一声硬着头皮往下走。
方锦程给他倒了一杯水,安在接过后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兄弟俩就在偌大的客厅里干坐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冒着热气的水杯不知怎么就吸引到了安在,能让他凑近了聚精会神地盯着瞧。
方锦程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眼睛慢慢地睁大,听着他呼吸变得急促,溢出微弱的啜泣。
方锦程轻轻叹了口气,眼尾的那抹红逐渐加深,蔓延至眼底。等安在肩膀抽动的幅度变小,他起身坐到安在旁侧。
“哥,我很害怕。”安在坦言,他坐在这里,恐惧和迷茫压过了悲伤。
“我以后会怎么样?”
方锦程揽住他,手揉上他的脑袋:“还跟以前一样。”
这是一句谎话,方锦程心里明白,他也清楚安在心里也是明白的。
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安国去世,海城是否会就此撕下伪善的面具?以后会怎么样谁都无法预知,他们只能努力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所以不只是安在,他们都要有向前走的勇气,尽量让一切重回正轨,和以前一样。
“总归是有点辛苦的。”方锦程将手覆到安在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但是别怕,有我们在呢。”
安在躺回床上的时候还能听到心脏跳动时沉闷的咚响。
就在不久前,他妈妈也跟他讲过差不多的话。她说:“这条路会有一点辛苦,但是没关系呀,有爸爸妈妈呢,所以在在不用害怕。”
如今再从方锦程的口中听到这番话,他依然感到安心。他其实并不很明白方锦程说的“有点辛苦”里所包含的分量,但他很想像大哥那样很靠谱地说出“有我在呢”这样帅气的话。
他认真思考了两天,确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便跑去跟安玲悦说:“姑姑,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女人把他搂进怀里,轻声哄道:“在在是想回家?家里还要打扫两天才能住呢。”
安在把脸贴近她的肩膀,说不是。
“那在在想住哪里呀?”
最终安在去了江城。
安家祖上都是江城人,因为发达了才举家迁到海城。海城跟江城虽然分属两个省,但中间只隔了一座跨江大桥,跑一趟不过两小时的车程。安在想去,他们也就答应了。
安家在江城有一栋三层半的小洋楼,很气派,在全是两层自建房的小区里鹤立鸡群。
多年没有住人,屋里各处积了一层灰,一大家子立刻忙开了。
等收拾完,天色也不早了,因为只来得及洗晒一床被褥,其他人只能暂住在附近的酒店。他们没有回海城,这样安在有什么事他们也能尽快赶过来。
他们放不下安在,但还是会尊重安在的选择。
晚上,安在依旧睡不着,站在阳台里,看着高层酒店的方向。
一个人的时候总还是有些难过的,安在仰头眨眼睛,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突然,楼下传来的一阵异响引得他不自觉地低头去看,两滴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出来。安在深吸一口气又呼出,盯着下面鬼鬼祟祟的两人。
“你们在做什么?”他开口,却惊觉自己没有发出声音来。他咳了一声,又问了一遍。
这回楼下的人听到了,但好像没找到他在哪里,于是安在敲了敲玻璃。
那两人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
“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女生的嘴巴开合了一会儿,安在听见了她的声音,但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于是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折腾,再目送他们离开。
安在回到卧室,躺进暖烘烘的被窝,觉得枕头有点硌脑袋,他翻开一看,发现下面塞了一堆红包。
他们都在对他说:安在,别害怕。
他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放声痛哭了一场,是时候跟这场苦痛做个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