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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倚红楼 前朝小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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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天早早的就暗了下来。街上偶有过路的行人也都缩着脖子,快速往家里赶。即使是扬州,在这寒季里,到了晚上,大街小巷里便也是萧索。
扬州,倚红楼。
一个穿着包的严严实实的龟公守在大门口,不断地搓手跺脚,却仍旧是冻得直打哆嗦,口中不住地骂道:"妈的,这鬼天气,居然下雪了。"
"二狗哥,喝几口,去去寒!"一个大嗓门的壮汉大步走过来,扔给那龟公一壶酒。
那叫二狗的龟公接过那酒,掀开坛盖,"咕噜咕噜"一口饮尽,粗鲁地擦了擦嘴,猝了一口:"呸,还真他妈带劲儿!"
"嘿嘿,你看。俺带回来了什么好玩意儿。"那壮汉现宝似的乐呵呵地拿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哟呵,老伙计,你从哪里弄来的这玩意儿。你这几个月的工钱不是都送到小翠的温柔乡里了吗?"
听了二狗的话,那壮汉黝黑的皮肤登时爬上了两朵绯红的晕色。壮汉腼腆羞涩的笑着说道:"小翠说了,等俺过了二十就求韦妈妈放了小翠成全俺们。我那钱就攒在小翠那里积着,反正,反正,俺花的钱也不多。"
"切。阿虎,不是我说你,那小妞有什么好的,她心根本不在你这儿,不过是想着骗你的钱。"二狗没有说的是,那小翠最近勾搭上了某管家公子,最后声称怀了那公子的骨肉,逼着他娶她呢,这事在楼里都闹开了,就眼前这个单纯的傻子什么也不知道。这种女人,还是离远点好,但也是怕阿虎伤心,话没有说满。
"不是的不是的,小翠人很好的。"壮汉急忙摆手说道。
"得,你那是情人眼中出西施。"二狗子恨铁不成钢地横了某人一眼。
"二狗,你看这东西好不,俺俩一起吃。"壮汉忙讨好似的把那黑乎乎的东西递到二狗面前。
"哼,算你有点良心!那我不客气啦!"二狗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盖,捻起一撮那黑东西丢到里面,用火烛点着,狠狠地吸了口。
一时间要雾缭绕,飘飘欲仙。
"呵,这东西抽上一口还真他妈带劲儿!"说毕再狠狠吸了一口。
"哎,你还没说你这个是从哪儿来的。"二狗看了一眼身边满脸陶醉的男子。
"是昨儿个里一个大爷赏俺的,俺当时看那爷抽的如此带劲儿,俺就羡慕,也想试试。那爷问俺想要不,俺说想,他就送了我一点。那也可真是好人。"壮汉说完傻乎乎地笑了起。
"嘿,还真是走了狗屎运!"二狗拍了一下那壮汉的脑袋。
无怪乎二狗子惊讶,这黑乎乎的一撮东西看似不起眼,却是要一两银子才吃得起的呢。像他们这种人,一年能吃上一根便也是富贵了。
那壮汉狠狠吸了几口手中的烟卷,一时间烟雾缭绕
"二狗哥,我看这天也晚了,也没来人,你说韦妈妈为啥还让我们就这般守着干嘛?"那壮汉笨笨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许是要等什么人,偏偏要老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受罪,要不是韦春花许诺给老子加工钱,也我还真不愿意!"二狗粗口连连,抱怨不断。
一个时辰过去了,却依旧没见人来。
二狗再度抱怨一句,扯过阿虎挨着睡了起来。
二狗靠着门打瞌睡,一个不稳,向前栽了一下,结结实实的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摔可把二狗的瞌睡彻底给摔没了,他骂骂咧咧地爬起,却陡然发现眼前站着两个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纱罩里的人,许是这就是韦春花要他们等的人,忙一脚踢醒一旁睡得死死的壮汉,然后很狗腿地笑道:"两位,妈妈可是等了很久,里边请。"一边说这一边把两人往里面引。
二狗眼睛可是毒辣的很,虽然其中一人身材臃肿,却依旧看得出是个女人,女人怀里搂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另外一人肩宽脚阔,行走时步伐沉稳,气息悠长,显然是个练家子。
二狗把两人带入一个厢房,说道:"韦妈妈马上就到,我去给二位煮些茶水来。"说罢悄悄退了出来。
待门被关得严实了,那两人这才摘下纱罩,露出真容。那女人竟是老嬷嬷,而她怀里搂着的正是刚满月的小公主。嬷嬷身边坐着一个冷冽的男子,男子剑眉星目,面沉如水,嘴唇微微抿着,只有在看到嬷嬷怀里的小公主脸上才带上一丝暖色和怀念。
嬷嬷抱着小公主的身子轻轻晃悠,轻轻说道:"小公主可真是乖,除了公主走的那天就再没哭过,哎,孩子还这么小,娘就这么没了······"嬷嬷话未说完泪就落了下来。
男子脸上悲痛一闪而过,忽然又变得更加冷冽,嘴唇抿得更紧了,眉浅浅的皱起。
"或许公主是对的,我们不能让小公终生被仇恨所困,她才多小多可爱啊。"嬷嬷亲不自禁地抚摸怀里孩子的小脸蛋。
小公主跟公主可真象啊。
"嬷嬷,这里不比我们那里,说话还是小心的好。"男子性感而薄凉的声音打断老嬷嬷的遐想。
老嬷嬷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失态了,忙欠欠身,说道:"冷将军教训的是,是老身糊涂了。只是······"只是自今夜起就不能再见小公主一面,经过一个月的相处,难免会想念。
"吱",门被推开。两人登时朝那里望去。
进来的是个面容娇好的女子,虽然不复韶华,却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的气味。她一身湖蓝素绒绣花袄,外面罩着软毛织锦披风,绾着灵蛇发髻,额前戴着湖绿色的,髻上斜插着朱红牡丹金步摇,走路时一摇一摆,很是惹眼。
只见那女子关好门后,立马奔到老嬷嬷面前,惊喜且激动万分地喊道:"母姐姐!"
"春花。"老嬷嬷伸出手握住女子的手,动情地喊道。
"母姐姐,这是?啊,好可爱!小宝贝,笑一个。"韦春花这才注意到老嬷嬷怀里的孩子,登时瞠大眼眸,惊异地问道。
"母姐姐,你看,它对我笑了。真是可爱啊。母姐姐,这是哪家的孩子啊。莫不是你的?"韦春花逗着小家伙玩。
"这是小公主。"老嬷嬷平静地说道,探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韦春花停下了动作,惊道:"公主的?那公主呢?"韦春花不笨,做了老鸨许多年,哪能不会察言观色,便也认真问道。
老嬷嬷收回眼神,一脸平静,声音却带着巨大悲痛:"没了,公主难产······"
旁边的男子放在椅子上的手骤然握紧。
"啊!"韦春花惊愕地捂住嘴,泪水涌了上来。
回想起当年的在宫中的日子,公主的一颦一笑好似烙印隽刻在心中。
"怎么就没了呢?小公主真是可怜。才这么点大。"韦春花摸着孩子的小脸蛋,泪水扑簌簌地下。
"春花,这次来母姐姐便是要把小公主拜托给你。你若是答应,姐姐自然万分感谢,来世定当结环衔草以抱你之恩;你若是不答应姐姐也不勉强,便当那八年的姐妹情谊已烟消云散。你说,你应是不应?"老嬷嬷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双目犀利地盯视面前的女子,好似要看穿她的灵魂。
一旁一直垂着眼眸的冷将军也抬眸盯着当年公主对她有恩,在皇后那里救了她一命,那时韦春花便是发誓,右手蓄力,只待这女子有任何异议或是举动便将其击杀。
韦春花听罢登时跪在地上,双目炯炯望着老嬷嬷,义正言词道:"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自从当年公主救了春花,我韦春花的命便是公主的,如今公主已不再,姐姐把小公主托付给我,便是公主的托付,春花自当把小公主当自己女儿来养,又岂能做那不忠不义之人。"韦春花虽不是什么好人,但绝对是"滴水之恩,涌泉以抱",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韦春花在地上磕了两个头,这才说道:"承蒙公主和母姐姐不嫌弃,韦春花在有生之年一定会竭尽全力让小公主过得幸福平安。"说完起身,慎重地接过那孩子,看着老嬷嬷的样子眼睛又是一红。
"母姐姐,你可是要走了?"
"嗯,我不方便久留此,"老嬷嬷不舍地望了一眼韦春花怀里的襁褓,随即又狠心撇开头,带上纱罩,"你好好保重!"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口走去。
一直沉默的冷将军凝视了一眼韦春花怀里的孩子,然后看着韦春花认真的说道:"希望你说到做到。"说完也走了。
那一直笑着的孩子却是放声大哭。
在门外的老嬷嬷脚步一顿,右手撰紧,却是再也迈步动一步。
冷将军的话擦身而过。
却是留下一句话--"从跨过这个门槛起你就跟着个孩子在没任何关系。"
老嬷嬷握着的手确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也蹒跚离开,却是一下也未回过头。
孩子的哭声更加响亮,在这凄凉的夜晚传得远远,好似钝了的刀一下下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夜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