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神七百年》疯半仙

10、秘境二

　　在一处背风之地，确定四下没有任何危险后，砚书停下飞速前进的步伐，扶着峭壁上嶙峋的石块大口喘气，她看了看自己已经不在流血的右掌，一脸愁闷。

　　身旁金衣袈裟的和尚眉眼淡淡地看着她，无悲无喜。

　　看得她窝火，“看什么看，这血少说三只老母鸡才补得回来。谢谢也不说一声，疼死我了”。

　　和尚不语，砚书脸色苍白，身子发冷。

　　这和尚莫非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一阵风吹过，将和尚后脖颈的黄色纸符吹起。

　　莫名尴尬，她给人家贴了符，他当然不能说话了。

　　她迅速地将符咒揭掉，揉成一团，丢在旁边。师尊这定身符挺好用的，自带哑巴功能。

　　不得不说，月黑风高，打劫杀人必备之良品。

　　自这和尚说多谢施主后，两人对着火光便再无言。

　　她调息了一会儿，又吃了丹药，顿觉舒服多了。

　　回去得让远洲那傻小子给她做点鸡汤，瞅瞅她这血流的，都重度贫血了。

　　“施主为何救贫僧？”。

　　她抬眼向和尚看了去，平心而论，和尚长得极是好看。尤其那双眉眼，明明清冷，却带着悲悯。
　　明明也是一身血痕，却不见狼狈。

　　那双明净的眸子中是她的倒影，她晃了神。曾经的她也是这样，闯了剑阵，浑身浴血后。疼得要死，她表面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不归宗大师兄千尘经常说教于她，说她是整个不归宗的小师姐，说她肩负着不归宗的未来，说她未来定是正道魁首之一，她不应该懈怠，不应该懒散，要时时刻刻做好表率。

　　千尘对她，经常是冷脸冷语的，很少关心她。

　　可是他转眼又能对乐姚温柔地笑着，他对乐姚从不苛刻，甚至还会在每次下山历练时给她带礼物，有很多很漂亮又稀奇的东西。总之，她没收到过。

　　她曾经的师尊逾白也是，仿佛乐姚是整个不归宗最易碎的人。乐姚很好，乐姚很温柔，乐姚弱不禁风，乐姚对不归宗的每一个人都很好，除了她。

　　不可否认，她当年嫉妒地发疯，饶是如此，她还要一副风轻云淡，孤高冷漠的模样。

　　现在真想回过头骂自己一句，她就是脑子有病！

　　她虽有奇遇，已是斩魔，但还有两魔未斩，跨过之后才是真正地斩魔。

　　那两魔，不远了。

　　“施主？”。

　　和尚清冷的声音传来，他眨了眼，眸中映出的瑰丽面容越发惑人。

　　她用枝条将火挑得旺了些，跳跃的火光让她看起来更显媚姝，“无他，当年我于不归宗山门下的城镇乞讨时，一位七八岁的小和尚路过，予了我一个馒头，些许碎银。亏了这位小和尚，我才没有饿死。他是和尚，你也是和尚，看着顺眼，就救了”。

　　当时，满身的鞭痕及剑痕，脸上的伤痕部分结了痂，部分没结，衣衫褴褛。

　　若是施舍乞儿，多少还有人有点悲悯之心；可若是施舍丑陋的不人不鬼的东西，只一眼，他们都会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靠着树皮草根也能活一段时日，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毕竟那时的她是个凡人。

　　所以啊，不归宗那些人，怎能叫她不恨。

　　“阿弥陀佛，施主种善因，必得善果”。

　　修长的手指捻动着手里的菩提珠，他的身上带着的澄净与平和，好似能抚平世间一切恨意。

　　砚书讨厌这样的气息，这样会让她觉得，她跌入尘埃的那一刻，神佛都在看着，可是他们不屑，就那样看着她坠入深渊。

　　她扬唇轻笑一声，似是一朵慢慢淬满了艳色的纯白花朵，“小和尚，你可真是单纯。若是种善因，便能得善果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冤魂了。你都没有体会过世间万般苦痛，你凭何入佛。我们师门的人啊，都不信神佛”。

　　她懒懒地靠着岩壁，阖眼休息了。

　　和尚不再言语，扫眼看向这个红衣的女孩，眉眼艳丽，裙摆随风飞扬。捻动菩提珠的手指微顿，移动身形，替她挡住了大半寒风。

　　师父说他生来是佛胎，该是佛子，世间万般苦难，他需要渡，不需历。

　　他便遵循这佛谶，一步一步做好佛子。

　　翌日一早，待和尚醒时，火堆已然熄灭，他的衣角旁放着一精巧的白玉瓷瓶。

　　昨夜那位女施主打开瓶盖时，依据他闻到的药味可知，这药极大概率能治愈这这些尖刺上留下来的毒。

　　垂眼看向那瓷瓶，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无声捻动菩提珠，那一瞬，像极了活佛。

　　半月后，砚书手缠着那红光倒在沙地之上，对面被红绸绞杀的蝎尾妖兽在日光的照射下慢慢消散。

　　右手臂上的血珠似断了线一般渗透绯色衣袍，晕染了大片黄沙。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看到这样的日光了，一口气杀到了此秘境的二十五层，着实让她有点吃不消。

　　这一层，只有漫天黄沙，以及很多的蝎尾妖兽，超大只的那种。

　　鬓发散乱，唇色微白，但砚书的眼睛是亮的。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度体会过此般酣畅淋漓搏杀的感觉，她是喜欢的。恍如做梦，明明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在几十年间在这个世界中体会到了很多种前世没有的情感，以及遇到了很多人。

　　确实有恨，但更多的是珍重。

　　慢慢展开左手手掌，上面是一个糖果，七彩的糖纸在日光的照射下，似彩虹一般微碎的光便铺洒了一点在黄沙上。

　　那天的场景历历在目，她恍似坠魔，耳边全是叫嚣着要杀了她的人。什么都看不清，全是血雾，她以为，那一次，她熬不过去了。

　　最后一丝理智也随着母妃白绫自尽时的场景重现后，崩塌碎裂，或许她就是个天都嫌的人吧，她认命地转身打算离去，走向那浓浓的黑暗。

　　直至一声小小的声音传来，那小小的声音一直在唤着“师姐”，声音虽然小，但让她止了步。

　　一转身，一个比她还高的身影扑到了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个人也叫着她师姐。

　　待眸中清明了些许，她看到了师尊及师兄们的身影，他们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眸含笑。

　　幸好，她遇到了他们。

　　呼出一口浊气，将糖果收好，收起红光，嚼吧一口丹药，随即双手结出一个环形法印，朝着方才妖兽消失的地方狠狠打去，一击不够，便来再来一击，两击不够，便三击。直至那结界出现了碎痕，果真如她所料。

　　结界破出小口后，凝结出的法印变成了一柱白色冰凌，直直破开，一瞬她便踏入了赤焰般的火山。

　　绯红的衣袍，与焰火极为映衬，那万丈高的焰山直冲天际，脚下踩的是流着焰浆的黑色岩土，这一层，是焰山。

　　秘境二十六层，她是第一登入的人，她感觉得到，她越来越靠近秘境深处。

　　无论这秘境有多少层，她都会活着出去，见到她想见的人。

　　人间洲陆八月初八花灯节的这一天，青石镇甚是热闹，原本就因海上秘境人数陡增的青石镇更是因着几年一次的花灯节更热闹了。

　　远远望去，千盏明灯光华璀璨，融融如海，万山黑夜中，那个灯火明亮的小镇，既突兀，也不突兀。

　　青石镇的花灯节不同人间洲陆其他国家或山城的花灯节，别地的花灯节是同元宵节一道吃元宵猜灯谜的。

　　而青石镇的，是祈福，是祝愿，是向仙佛神明祷告。

　　愿您在我们的国度降临，愿您的神圣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您是开始，也是结束，您是众神之神，是一切的主宰者……

　　佛庙的钟声响起，带着远古的厚重。仙庙和神庙前，堆满了鲜花及祭祀之物。

　　凡人的祝祷之声，带着对神的敬意。

　　神庙前的神像，眼含悲悯，望向脚下的众生，馨香祷祝，祈神护佑，降下神赐。

　　远洲牵着封昭一会儿这个摊子前看看，一会儿那个摊子前瞧瞧，现在正在卖灯笼的小摊上瞅着。

　　要不是今天大家都有事，是轮不到他带着小师妹来街市上的，看着大师兄和二师兄之间无声地战争，他就缩着不动。

　　嘿嘿，没想到最后大家都有事，结果这好差事就轮到自己身上了。

　　这兔子灯挑来挑去实在是不知道该挑什么，这个可爱，那个乖巧，还有那个看着喜庆。

　　“小师妹小师妹，你喜欢哪个？都是兔子灯哦，有白色的，有彩色的，还有画了花的，还有没画的……”。

　　小摊贩看着磨磨蹭蹭的兄妹俩也不恼，就等着两人挑，这个哥哥是个好的，自家妹子有眼疾什么都看不见，他就耐心地用简单的话语说给那个小妹妹听。

　　封昭是第一次见这些东西，她不知道原来花灯节竟是这般热闹，“小师兄买的，都好”。

　　这话好听，远洲听了笑眯眯的，就挑了个所有兔子灯中看上去最为豪华的兔子灯，下面还坠着个红色的如意结。

　　远洲看着很满意，甚好甚好，小师妹就该用最好的。

　　远洲将小巧的兔子灯小心地放在封昭手里，对于远洲来说灯笼已经很小了，但封昭拿着还是过于大了，不过，她很喜欢，真的真的很喜欢。

　　逛了一圈，手上提了一堆小师妹爱吃的东西，小部分是买的，大部分是送的。青石镇拢共就这么大，大部分都是熟人，还都是医修殷褚帮助的，某种程度来说，一般他们出门大多时候花的钱是不多的。

　　这对拮据的师门来说，甚好！

　　“大家看！那海上仙境有异动！”。

　　不知谁大喊一声，大家循声看去，果然，那海上秘境周身的气运色泽变淡了一层，眼力好的还能看见那秘境有些裂缝。

　　大家纷纷涌了过去，远洲一时不查，封昭和他便被人群冲散了，远洲登时急得想要一个闪身过去，奈何人过多，修士也太多，只能紧紧盯着封昭的方向。

　　封昭很安静，被人推来搡去的也不哭，只是努力地将手里的兔子灯护好。直到一双手抵在背后护好了她，至远洲赶来时，那摇着香扇的白衣书生朝远洲笑着，远洲赶忙道了谢。

　　他拉着封昭左看右看，确定没事之后才放下心，而后像那书生拱手“多谢兄台！”。

　　书生挑眉笑了笑说“无妨”，他看了眼兔子灯“芳草清扬雀影腾，叶前山卧水间横。微张樱口娇娘共，长立心随赤日红。谜底是万事如意，小娘子这兔子灯倒是挑得极好”。

　　远洲挠了挠头，“是么？我就挑了个最好看的，我家小师妹该是要用好的”。

　　那秘境碎裂的轰塌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书生眼里诧异，按照时间，这秘境该有三年才出现如此之大的裂缝，似是想到了什么，眸中的笑意淡了许多，他摇了摇扇子“该来的终究会来”。

　　不可变，不会变，这世间，有人正在死去，有人即将死去，未来还有更多的人死去。

　　万发缘生，皆系缘分。

　　纵使他曾做过一切，仍就改变不了这些人的命，改变不了这死局。

　　“什么？”。

　　远洲大声问道。

　　周围人流涌动，太过于嘈杂，听不清这书生在说什么。

　　书生朝着远洲笑了笑，表示并没有说什么。

　　封昭看得到，这位书生周身的气蕴与她见到的所有人皆不同，不论什么人，他身上的气蕴都是驳杂的，像这书生一样的纯粹，她第一见。

　　正当远洲要开口询问时，不知是哪儿传出惊呼声，高呼合欢宗弟子殒命，接着又有许多尸体接二连三地被发现，然后是那秘境轰然坍塌。

　　秘境中的不少弟子都带伤而出，那惨状简直是不忍直视。

　　书生远远瞧见一群弟子中的君不语，眉头微皱，不一样了，不一样的地方出现了，无数次一样的地方开始不一样了。

　　这次秘境有变，他足尖轻点，顷刻原处便没了人。

　　出了这样的事，远洲也不敢带封昭多待，立马回了宅院。

　　伯庸眉头紧皱，江乙同殷褚的神色都不是很好，他们两个身上发出的血腥味极浓，他们杀了人，很多。

　　思索片刻，伯庸当即开口“老三出秘境了，不过现下在沧溟国葬浪城，老大老二带着封昭立马去与老三汇合，事不宜迟，今晚便走。至于老四，便和我在青石镇再多待几日，不日翙烺司的人便会来到，那时老大老二再走便来不及了”。

　　远洲来不及问，急急忙忙去收拾封昭的东西了。这般严肃的样子不多见，一般连师父都严肃起来的话，那便是发生大事了，这个时候不要多问，跑就是了。

　　转头，伯庸又仔细地交代了江乙和殷褚，要二人多多低调，不可引人注目。此次的花灯节出现的死尸以及突然出现在青石镇的死灵，两者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无论确不确定是否是来缉拿殷褚和江乙的，此刻一定是走为上策。

　　“他们似乎不是为我们而来，遇到我们只是巧合”，江乙细细想着方才的景象，那些死灵看样子是不知道他们一直隐于青石镇，他和殷褚的确是碰巧遇到他们的，因此才暴露了。

　　殷褚笃定地说道，“他们带着某种目的，某种必须今夜就要完成的目的，否则以他们的数量，我和大师兄必定逃离不了。而且，那些死灵身上的气息很奇怪，与神伽宫所属的翙烺司下的死灵有些不同”。

　　“无论何种猜想，你们今夜需速速启程，这青石镇是待不得了”，伯庸揣着袖子，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到底是什么突然让死灵出现。

　　是秘境！可是为何要在秘境崩塌之时出现？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江乙和殷褚领命而去。

　　风起，浪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