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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承诺 以后,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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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节里,越是荒凉的地方,越是多见寒鸦。
它们鲜少单独出现,多是结伴成群。
离埔午县城五十多里的山林地带,有一片坟地。坟地年久失修,又几乎全被盗挖过,不仅长满杂树杂草,还随处可见散落的遗骨。
一群寒乌聚齐在杂树间,不说是听叫声,光是看着都觉得阴森瘆人。
而桑窈和寒九霄,就歇在这片坟地边上。
这片坟地原本是百年前县里一个大家族的祖坟,以前不光年年有人修葺,还有人守陵。
当年守陵人所住的屋子早已破败,只有遗留下来的残垣断壁,断砖烂瓦堆砌着,被合拢疯长的草木掩盖。
桑窈在断壁瓦石间找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扯了不少干草铺在地上,将寒九霄安置在其中后,找了一截略粗的树枝清理成棍子放在他身边。
“你在这里好好藏着,除非是听到我的声音,否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现身。”
她再三叮嘱着,如对待一个孩子。
寒九霄低着头,乱发垂落着,遮住他的半边脸,无人知他在想什么。
他听着脚步声走远,这才缓缓抬起眼皮,幽沉沉地望着那消失在杂草林中的人。
背阴的山林,草木却格外的茂盛,哪怕大部分已经叶落荒枝,亦是密密实实,穿梭其中并不容易。
桑窈分拨着杂草枝条与不时横出来的荆棘,终于来到一处空旷地,顺着水沟往上,找到一眼野泉。
野泉仅是一小洼,上面飘满落叶,她仔细拂去水面上的杂物,将小陶罐盛满。自己洗漱好后,再将用来洗脸的旧布浸水拧干。
沁凉的冷意让她被动神清气爽,举目望去是高耸的山峰,连绵在山脉之中往远方延长,不知从何起,不知终在哪。
她深吸一口山间的凉气,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与她走的时候一样,寒九霄静静地坐在干草上,似睡去也像是在沉思,旁边棍子摆放的位置看着和先前差不多,却有细微的区别。
“我回来了。”
她语调有些高,透着挣脱牢笼后的轻快。
当她弯着腰,勾着脑袋探身藏身之所时,不期然地和里面人目光撞在一起。
那幽寒的眼神说不出来的凉薄,凉薄到怪异,怪异到让人心悸,如在尸山血海中忽遇活人,不见惊喜,反倒阴沉诡冷。
她尽力忽略他给人的恐惧感觉,放下盛满水的小陶罐,把湿布递给他,“你是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纵然书里的他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大反派,但如今的他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何惧之有?
少年好半天没反应,她也不急,耐心地等待着。
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没有动作,她的身体往里面挤了挤,“你定是伤的狠了,不好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帮你擦。”
这话刚一落下,她手里的布巾就被拿走。
尽管只是一个很小的举动,却代表他的松动,让她有些高兴。
她拿出两个包子,一人一个。
冷水冷包子,吃到肚子里也是冷的,却也能混个冷水半饱。
赶了一半夜的路,她身体已是累极,吃完后继续背对着寒九霄,靠在用干草垫着的断墙上,闭着眼睛道:“我要睡一觉,你要是困了也睡。”
她只管做自己的,说自己的,没有期待对方的回应。
天为被,地为床,不远处是阴气森森的墓葬,旁边还有一个比死人好不了多少的活人,她竟不觉得害怕,并很快入睡。
……
太阳越爬越高,已快居中。
秦家的门虚掩着,隔着一道墙,传来赵金娘的骂声。
“要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偷懒的死丫头还没起。”她气急地冲出屋子,几步就去到厨房。
冷锅冷灶的不说,昨天她吐的瓜子皮都没扫。
当下大怒,直奔桑窈所在的偏房。
一见偏房里没有人,猛地有种不好的预感,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这一看大惊失色,忙高声呼喊李良。
李良被她吵醒,恼她搅了自己香沉的美梦,披着衣服皱着门出来,不悦地瞪着她。
她顾不上讨好撒娇,语气急促,“李郎,香君和赵弃都不见了!”
“金娘,你家的门一早就都是开着的,那两个孩子怕不是出去了?”门外传来王婆子八卦的声音。
“他们能去哪里?”李良一边问着,一边将衣服穿好。
几乎没怎么思考,夫妻俩想到了一处。
“走,去张家!”赵金娘气急败坏着,“定然是他们闹事不成,直接把人给带走。我倒要看看,我们亲爹亲娘的,他们还能替我们做主不成!”
他们前脚走,王婆子后脚跟上。
不光跟着,嘴也没停,跟一路说一路,引得其他好事的人也跟着凑热闹。
等到抵达张家人,已有十几人。
张家母子正好从牙行回来,母子俩眼睛都是肿的,打眼看到一群人堵在自家门外,齐齐心惊不已。
“你们快把人交出来!”赵金娘叉着腰,质问道。
“交……交什么人?”张母惊问着,应是想到什么,脸色大变,“可是香君和赵弃出了事?”
“人是不是被你们藏起来了?”赵金娘不由分说,直接推门而入。
李良随后,还跟着王婆子等人。
张家母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院子。
赵金娘和李良到处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人。
对于他们而言,这可不是丢了两个孩子,而是二十两银子。
跟来的人议论着,顶数王婆子的嗓门最大,张母总算是听明白,原本还着急的心,莫名生出几分希望。
若两个孩子真是逃了,或许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你们这起子黑心肝的,竟然拐骗别人家的孩子,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若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报官!”
赵金娘撒着泼,指天指地又指着她。
她白着脸,回道:“他们没有来过……”
“你少骗人,人肯定是被你们藏起来了!”
不等赵金娘碰到她,张琼舟挡在她身前,双手成拳眼睛发红,“人不见了,你们就冤枉被我们藏了,你们怎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
这时王婆子想到桑窈说过的话,眼珠子乱转着,一拍大腿,“……你们要把那两个孩子卖去腌臜地方,他们不会是不愿意,想不开寻了短见,城外那条河每年都要死好几个人……”
张母一听,将将生出来的希望之火,骤然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狂奔出去,张琼舟连忙追上。
寒风猎猎,吹透他们的身体,凉尽他们的心。
当也在岸边的荒草丛中找到一只破洞的鞋子,一下子瘫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跟过来的人见之,七嘴八舌。
这只鞋子不光她认识,赵金娘和李良也认识,当下对视一眼,一个眼神躲闪惊惧,另一个则是苛责埋怨。
他们没有伤心难过,甚至不约而同地退到人后,趁人不注意时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才被人发现。
有人朝他们的背影吐口水,啐着“一对狗男女,真不配当爹娘”的话。
还有人沿着河道往下找,在下游的水边找到另一只鞋子。
两只鞋子一对,正好是一双。
“天可怜见的,还真是寻了短见!”
“这大冷的天,也没人敢下水去捞……”
“就算下去了也捞不着,这河水面上看着不急,下面可有不少暗流,以前有人投河,尸体被冲到了别的县里……”
“能找到尸体都是好的,怕就怕没等浮上来就被鱼给吃了……”
这些刺痛人心的议论声,如同突如其来的一阵风雪。
不远处落光叶子的树梢上,几只通体乌黑的寒鸦不时飞起,发出碎裂粗哑的声音,听的人心坠坠,越发的难受。
风雪中回荡着张母凄苦悲痛的呼喊,“香君,赵弃……”
张琼舟看着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那双鞋子,忽地想到桑窈让自己买的那双新鞋,还有说过的话。
他低着头,泪水滴在已旧的鞋面上。
香君,赵弃。
你们可一定要活着啊!
……
阳光由东至正,再从正偏西,山林也随之很快被阴影笼罩。
迷迷糊糊中,桑窈觉得自己越睡越冷,身体不由自主朝着旁边的热源靠拢,紧紧地抱着不放。
少年像根有温度木桩子,任由她越缠越紧。
那双睁着的眸子,似一团凝固的浓墨,瞳仁不动,眼皮子不抬,却能出手如利刀落下般,一把抓住一只没头没脑钻进来的麻雀。
忽然,她猛地惊醒,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
“这鬼地方阴气太重了,我们走快些。”
“大白天的怕什么,就算是有东西窜出来,也是野兔野鸡……咦,那里好像有动静!”
听那两人的脚步声,竟是朝他们的藏身之地而来,眼看着越来越近,再走近些肯定能发现他们。
她心惊了又惊,身体才一动,胳膊就被人按住。
一仰头,对上一双寂静如死地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只麻雀扑棱着从草丛中飞出去。
“原来是雀儿!”
听其中一人的声音,应是很失望,但脚步却是停了。过了一会儿,两人的脚步声往回,随着说话声远去。
四周再次静下来,桑窈垂眸看着已经闭上眼睛,重归活死人状态的人,仿佛刚才那个阻止她的举动,不过是她的幻觉。
她不无感慨地想着,原来这人的身体也是热的,那么他的心应该也是热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逃。你是不是答应了我祖父,或者是答应了我娘要护着我,你是为了我,对不对?”
少年密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任何的回应,但对于她而言,如此已是足够。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心里清楚就好。”她抬起头来望天,透过草木的缝隙得见天光,“以后,换我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