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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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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腌萝卜恰到好处地激发出肉菜沫的香,让原本寡淡的菜汤多了咸香的滋味,对于许久未见肉味的人而言,无异是珍馐。
一碗汤汤水水下去,虽说暖了胃,也就是混个骗肚子的水饱。
桑窈听着身后细微的喝汤声停止,又等了等,听到碗被放在地上的声音,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身。
她一边收碗,一边说起今天这菜汤是怎么来的,言语间如话家常。
尽管她一直低着头,却用余光偷瞄着人。
少年靠在墙上,眼睛已经闭上,乱发之下的脸上无任何波澜,那平静不是安然,而是血雨腥风之下的死寂。
仅是几瞥而已,莫名让人心揪,又惊愕。
刀光寒影不动声,血溅横飞如寻常。
这是书中对他杀人时的形容,不见人类该有的情绪,手起刀落间好比没有感情的傀儡。
她为此时的少年已形成大反派的人格气势而心惊,头皮发麻,赶紧端着碗,悄悄出了柴房。
里外一样的冷,冷到令人没由来的感到绝望。
寒冬闲月时,天黑得早,寻常百姓舍不得费灯油,大多早吃早睡。
家家户户炊烟起,袅袅轻烟散入冷空气中,随着呼吸灌入她的肺腑。她这才知道,在苦寒煎熬的日子里,人间烟火都是冷的。
洗碗、刷锅、擦灶台。
一切收拾干净后,又生火烧水。
热水氤氲中,天光已渐暗。
赵金娘刻薄的声音传来,“烧个水这么慢,不会是躲在灶下偷吃,你个讨债鬼,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这个家迟早要被你吃垮了!”
桑窈赶紧打好洗脚水,送到正屋去。
正屋倒是家具全乎,不管是桌椅还是物件,光看做工都知道用的是好木料,木匠的手艺也过关。
秦甲杀了一辈子的猪,省吃俭用攒下的家业,样样东西都是精心置办的,原本是为了让女儿和孙女过得好些,没想到如今全都便宜了这两个外人。
李良老神在在地坐着,悠闲地喝茶,一双手很是白净,显然保养得极好。他像是根本听不见赵金娘骂自己的女儿,对自己女儿被人当成下人使唤的事无动于衷。
这是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人!
自私自利到骨子里的人,除了自己,谁也看不到,包括亲生骨肉。
桑窈看着自己关节粗大的糙手,以及上面裂开的口子,与他的手简直是天上地下,心中只觉无比的讽刺。
她退出去后,听脚步是走远了,实则又蹑手蹑脚地折回,躲在窗下面。
“前头王家的闺女嫁人,聘礼拢共还不到二两银子,那点银子有什么用。马娘子说给她找个好人家,最少也能有五两银子……”
“马娘子是做什么营生的你不知道?她给的银子是多些,但买下的人大多转手就送去腌臜地方。你少打香君的主意,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你想卖,就卖你带来的那个!”李良似是不太耐烦。
赵金娘谄媚着一通讨好,期间还夹杂着一句“我也是为她好”的话。
桑窈没再听下去,轻手轻脚地离开。
天快黑下来,她不敢耽搁,去到自己所住的东偏房,手脚麻利地从破旧单薄的被子里取出一个猪皮做的水囊。
烧滚的热水往水囊里一灌,再紧紧抱在怀里,温暖的感觉让她全身忍不住战栗,脑海中却浮现少年的模样。
那空洞的眼睛,幽寒的死寂……
她不由自主朝柴房走去,将水囊往少年的怀里一塞。
一出柴房,寒风扑面而来。
天际中还残留的一丝光亮,冷得不近人情。
她等在正屋外,直到赵金娘叫她进去。
倒了洗脚水,再把盆子刷洗干净,这一天的活才算是干完。
土炕不知多久没生过火,躺在上面又冷又硬,盖着同样冷硬单薄的被子,她努力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却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她微微转头,盯着被旧柜子上摆放的两个牌位,一个秦甲的,另一个是秦宝珠的,视线再下移,落到底下的角落处。
夜一点点变深,寒气渐重。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爬起来,去到隔壁的西偏房,借着从破烂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点点地找,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书中那把大反派用来弑母杀亲的剔骨刀。
她缓了缓心神,摸到用木板搭起的床边,将床上的破被子一卷。
月光洒在地上,如一层寒霜,很冷很冷。她像是一缕游魂,穿过无尽的岁月,越过错叠的时空,来到柴房里。
她摸索着,把被子盖在似死去的少年身上。指尖触碰到对方的身体时心一惊,跟着摸了上去,一时满手的滚烫。
竟然发烧了!
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况下,更不可能有药。
她去厨房打了些冷水,将破旧却洗干净的巾子浸在水里,拧干后正准备替少年擦拭,谁料手还没有碰到对方,猛不丁对上犹如来自地狱的目光。
冷到至极,杀气毕现。
这种胆寒的感觉,很难想象来自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我没有害你,我想救你。”她心口突突地跳着,连忙解释着,“你发烧了,我给你擦一擦。
或许是看出她不是在害人,也或许是失去了意识,少年重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再次如同一个死人。
“你不会死,你一定会挺过来的。”
不管前路如何,大反派都不会死在这个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继续未完成的动作,擦拭着少年的脸和脖子,以露在外面的手,一遍又一遍。
一夜折腾,她不停地重复着给巾子换水的动作。
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慢慢地偏移着,无声无息地守望着他们。
快要天亮时,寒九霄的烧退了。
清冷透心的光线中,少年终于又掀起眼皮,一双眸子幽暗到让人心惧。
“你醒了就好。”
寒九霄没有回应她,任由她拿走水囊和被子。
“你再睡一会儿,等饭好了我给你送来。”
她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自顾地说完,抱着被子走人。
将东西各归原位后,她去收赵金娘和李良换下来放在门外的脏衣服,打水洗干净晾起,再生火烧水。
烟囱开始冒气时,天色已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紧接着太阳缓缓升起,那一轮火红的圆日,是苦寒之人的温暖、希望和慰藉。
正屋那边也有了动静,听到赵金娘的传唤声,她将烧好的热火打了送进去。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赵金娘的交待,她默默地退到外面。
初起的阳光化不开漫长黑暗中积淀的寒气,刺骨的冷风刮着她的脸,透着她的身体,却不及她心里堵着的那口凉气,出不来也散不去,割得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
听到李良要走的声音,她便候在院子里。
赵金娘把人送出来,嘴里娇声抱怨着天太冷之类的话,得到李良几句疼惜的话之后,又好生献媚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去睡回笼觉。
李良从桑窈身边经过时,她小声喊了一句“爹。”
这声爹换来的是李良的停步,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或许是对她还有一丝可怜的父女之情,他动作迟疑地取下腰间的钱袋子,数出三枚铜钱给她,扔过来的动作像是随意打发一个叫花子。
她紧紧攥着,目送他出门。
别看他这么早出去,却并没有正当的营生。
说来也是他的本事,靠着一张脸吃尽红利。早年被秦宝珠看上,入赘秦家从不缺肉吃,过了几年夫妻和美的日子。
三年前秦甲去世后,他渐渐暴露出本性,到处勾三搭四。东村的寡妇,西村的大姑娘,专挑肯为他花钱的女人下手。
一开始还不怎么张扬,自从两年前秦宝珠病亡,他便彻底没了顾忌,成天在外面吃喝玩乐风流快活。
至于赵金娘,不是不管他,而是管不住他。
赵金娘母子和他一样,也是流落到埔午县的外地人,她说自己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却被歹人糟蹋怀上孩子,怕给家人蒙羞,也怕被认识的人指指点点,不得已带着孩子背井离乡。
秦宝珠见他们孤儿寡母的,一时心软将他们收留。母子俩在秦家住了五年,她装了两年,与秦宝珠姐姐妹妹的相处着,还被秦甲认为义女。
秦甲和秦宝珠都不知道,她早就和李良勾搭上,秦甲一死,两人明目张胆起来,秦宝珠就是被他们活生生气病的。
秦宝珠死后,她和李良就成了夫妻。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压根不管家里还有两个饿得头晕眼花的孩子,描眉画眼打扮一番后将正屋的门锁上,扭着腰就出了门。
桑窈等她一走,小心翼翼地将秦甲和秦宝珠牌位前的香炉端下来,一点点地扒开里面混着香灰的土,取出埋在里面的铜钱。
一枚接着一枚,一共是二十三枚,加上手里的三枚,是二十六枚。她将四枚放在外面,其余的用一块破布包着。
揣着这些铜钱,她从后门溜了出去。
也没走远,就等在拐角的地方,不时伸头去看。
不多会儿,一个粗布儒服约摸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到了秦家的院墙边,似是想爬上去。
“琼舟。”她轻唤着。
张琼舟听到她的声音,几步跑了过来。
她把四枚铜钱交给对方,说了一句,“四个馒头。”
“好咧。”
张琼舟接过铜钱,没几下就跑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