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阴天》池荔

60、分担 伤口在发痒

　　“是闫冰菲，对吗。”
　　江琳说着疑问句，语气却是极为笃定。

　　曲迎沉默了下，盯着前方混乱的车流，说，“可能吧。”

　　“你心里没有答案吗？连我都不信。”江琳笑了笑，扭头望向车外的景色，“你在害怕你的答案被印证？”

　　“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事已至此，是不是她还重要吗。”
　　“帮田飞签字担保也好，闫冰菲也罢，愿赌服输吗不就是？”

　　“你一点也不在意她出卖你吗？”江琳盯着车窗问。
　　曲迎说，“我在意的事情里，这件事排不上号。”

　　江琳轻轻笑了下，曲迎觉得那笑里带着十足的嘲讽。

　　当然，江琳也极速察觉到了曲迎的不悦，她直白道，“比起这些，我看你更不想让我插嘴吧。”

　　在江琳面前一次次被撕下最后的体面，曲迎无颜以对。
　　他用力地握紧方向盘，答得很烦躁，“我确实不想让你知道。但你还是知道了啊，一件不少。”
　　“我不想，有用吗？”
　　“有用吗？”

　　一股对抗式的力量在两人之中较起劲来，谁也不肯先认输。

　　直到漫长的红灯结束，绿灯亮起，江琳开口道，“直走。”

　　还好这条道是左转兼直行车道，曲迎还来得及将方向盘从左侧回正。
　　他不吭声照做着。

　　江琳不说话了，他就直直地往前开。

　　人迹越发减少，他们都意识到了不对劲，但谁也没有说起。

　　“右拐停车。”她说。

　　曲迎仍是照做，透过微微遮挡的树木辨认出了山腰上挂着的寺庙名字。

　　踏着一节节略带积水的台阶，曲迎紧紧地跟着江琳上山。

　　江琳加速，他便加速。
　　江琳减速，他便减速。

　　分秒不差，像是贴在江琳身上的影子。

　　她停在中间的平台上，买了张许愿牌，刷刷地写好，低处的树枝已经被挂得满满当当，江琳踮着脚，试了几次也没有挂到高处。

　　曲迎伸手，轻松帮她挂上。

　　似乎看出了江琳眼里的疑惑，曲迎解释道，“我没有许愿的习惯。”
　　“比起虚无缥缈的神明，我更相信我自己。”

　　“那看来你的愿望没那么难实现。”

　　“难啊……怎么不难。”曲迎直勾勾地盯着她，“可是我觉得神明也帮不到我。”

　　江琳手里还摸索着第二张空白的许愿牌，望着他，问，“你跟闫冰菲谈过恋爱吗？”

　　“你会跟我谈恋爱吗？”

　　“不……”

　　曲迎飞快地截住她的话头，“那我为什么会和她谈？”
　　似乎两个人都轻松了些。

　　江琳把许愿牌递给他，“买都买了。你也许一个吧。”

　　等曲迎写完，扣住正面，挂了上去，极为显眼。
　　整棵树上只有他的牌子看不到内容。

　　“你心不诚。”江琳评价道。

　　曲迎笑着，“愿望让你看到就不灵了。”

　　他们继续往山顶上爬，山上有些冒雨的趋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曲迎平静地讲着，“其实，我小时候，有一个很大的心愿，就是快点死掉。我许了很多年这个愿望，可是，一直没有实现。”
　　“所以，后来我就不再许愿了。”

　　“养父母……从来没对你好过吗？”

　　曲迎纠正道，“我只有一个爸爸妈妈。”
　　“小时候他们不让我叫爸爸妈妈，只能叫叔叔阿姨。只是我心里认为是他们父母，而已。”

　　“挥霍了我父母的赔偿款，毁了我父母的名声，让他们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从舅舅口中听闻真相后，曲迎无时无刻不在反复闪回过去的细枝末节，“如今死了儿子也算是他们的报应了。”

　　他的话讲得轻轻的，却令人不寒而栗。

　　江琳一个踩空，猛然向前倾倒，曲迎眼疾手快地拽回了她。

　　“你会讨厌我吗。这么恶毒的，偏执的我。”曲迎低低地问着。
　　他知道变暗的天色可以遮住他阴翳的眼神，但遮不住阴暗的内心。
　　整个人被泡入了阴郁的底色里。

　　就连呼吸里也带着涩意。

　　见江琳不说话，曲迎抚摸上江琳发颤的后背，“真害怕我了？”
　　“怕什么。我又不会害你。”

　　“你要是害别人，还不如我跟你一起去。”江琳犟道。

　　“这也愿意陪我啊？”

　　“我就是想干坏事而已。”

　　曲迎的笑容张得越来越大，“没想到你才是那个坏人啊，江琳琳。”

　　江琳故意道，“我是坏人，所以你害怕我知道你的事情啊？”

　　“你再坏能有多坏。”曲迎愈发觉得江琳可爱，哪怕她此时冷冷的眼神充斥着锐利，“你赶紧对我再坏点，我顶得住。”

　　江琳冷着脸，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

　　曲迎拧着眉毛，忍痛道，“……不用再坏了。大侠。”

　　细蒙蒙的小雨淋下来，江琳穿得少，难免有些寒意，她不由得环抱住手臂。

　　“回去吧。”曲迎提议道，“我可不想明天你就烧成38度。”
　　“烧傻了就拿不起画笔了。”

　　江琳冻得发抖却没有想走的意思。

　　曲迎以为她是喜欢山上的风景，不由得多瞟了几眼，恕他直言。
　　极为一般。

　　江琳还在一步一步网上爬。

　　曲迎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再往上走我就强行抱你下去了。”

　　江琳惊愕地回头，在确认曲迎并非玩笑话，并且逐步有上手的趋势之后，睁大眼睛道，“……你要干什么？！”

　　“我已经说过一遍了呀。”他笑嘻嘻的。

　　不情不愿地往山下走，曲迎领着她躲进亭子里避雨。

　　雨被斜斜地吹进凉亭，曲迎用身体挡在雨飘来的方向前。

　　江琳的声音被风吹着，听起来有些空洞。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活得特别咸鱼？能混一天是一天，绝对不考虑第二天的太阳还会不会升起来。”

　　她明明是笑盈盈的，可曲迎只觉得心酸。

　　“最初我甚至还做过自媒体，没几天就被人举报了，被认出来，被骂。满屏全是讥讽，诅咒，谩骂。”
　　“如果不是我删得快，恐怕已经顺着网络找上门了。”

　　“后来不敢露脸了，换号偷偷发过一些画，想接稿赚点钱，不知怎么还是被推送了，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这都是我逃不过的罪孽，我认了。”
　　“我不怪别人。”

　　沉重的话题像座大山压在身上，喘不上气。

　　“明天的太阳只会比今天的更大。你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曲迎问她，“如果还有机会，你愿意再捡起画笔吗？”

　　愿意，抑或是不愿意？
　　江琳一时也无法给出准确答案。

　　更何况，她也不相信自己。“什么机会？非科班的业余青年，一瞬得到业内赏识一飞冲天，从此飞黄腾达？”
　　“这种童话三岁小孩都不会再相信了。你信吗？”

　　“我信。”
　　“我相信你。”曲迎执拗道。

　　江琳那一刹那觉得曲迎傻得可爱，可他的目光极为坚定，像是已经见到了光辉灿烂的未来，让江琳不忍再笑出声来。

　　“真的相信我？”

　　他点头。

　　江琳向他走近了一步，再度重复了一遍，“真的相信我？”

　　“当然。”曲迎仍是毫不迟疑的。

　　他的眼睛里似乎不带着任何作假的成分。
　　像是载着气球一般，江琳觉得自己轻盈飞起来，虚飘飘的。

　　曲迎同样望向她，距离在眼神的拉扯中越来越近。
　　手机倏然响起铃声，来者是位大佬，曲迎极为不愿地接起来。

　　电话挂断前，手机滑落，砰地砸在地上。

　　等他回来，江琳盯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像是仍在怪罪那通电话的不合时宜。

　　“怎么还把手机扔了。”她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中大奖了，这么兴奋。”

　　“怎么可能是我扔的，那是花钱买的。”
　　“我能舍得扔？除非你……”

　　“除非我什么？”

　　“除非是你惹我！”

　　雨势加大，江琳冷得直颤。

　　曲迎从背后抱住了她，暖意袭来，江琳不自主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说，“我今天许了个愿望，你会帮我实现吗？”

　　“我都不知道内容，我怎么帮你实现？”江琳不明白。

　　曲迎不再解释，而是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还冷吗？”

　　江琳回头望向他，觉得曲迎之前猜得很准，她真的长高了。
　　不然，她怎么觉得曲迎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了？
　　她甚至能看清他每一丝外放的情绪。

　　世界也在她眼前放大。

　　小雨湿漉漉的，地面水光锃亮，反射着阴郁的灰蓝色阴天，天空延伸得没有尽头。
　　她似乎能从光滑的镜面里窥到自己难掩的笑意。

　　曲迎很快放开了她，想带她快些下山。
　　可江琳没有要走的意思。

　　微弱的光映在江琳单薄的身影上，将她的脆弱暴露无遗。
　　江琳眼神有些迷惘。

　　江琳握住曲迎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的脸上，曲迎的手同样很凉。
　　她慢慢说，“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曲迎惊愕地屏息。
　　头一次领悟到许愿的魔力。

　　江琳的话像炸开的烟花，炸得他无法呼吸，无法表态。
　　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是神明泄了密吗？
　　怎么愿望实现得如此简单。
　　还是说，江琳就是他的神明，如此轻易地在他的世界里呼风唤雨。

　　在他即将的接受这份大奖的那一刻。

　　江琳添了一句，“好了，我开玩笑的。哈哈哈哈哈哈”

　　并不好笑，笑声格外刺耳。

　　曲迎沉默地甩开她的手，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