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影吱

85、第八十五章

　　为了不被发现，种植者队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做了同一件事：蹲下腿，推出了一个挡箭牌。

　　黄瓜摊主：“？？？”
　　他一脸麻木地面向入口，用窄瘦的肩膀为身后三个债主撑出一片遮风挡雨的天。

　　三人拖着他往人最多最拥挤的方向挪，黄瓜摊主被拽着裤腰，被人流冲撞得左摇右摆，眼里是一派生无可恋。

　　孟锦竹小声道：“这里光线暗，只要不抬头应该不会发现我们。”

　　除了幕台上的泛光灯，偌大的空间只剩下闪烁的荧光棒，但这样的光源难以照明，两步远就看不清人脸。
　　多亏了黑暗遮掩，他们才不至于立刻暴露。

　　“他们迟早会找过来，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庄建埋怨两个队友阻止他动手找目标。
　　“想赢。”林屿没有犹豫地说道，随后闪电般伸腿，让一个路过的侍者摔倒在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口上说着，给同伴使了一个眼色。
　　孟锦竹登时会意，迅速在他后脑一击，将人打晕后以肩膀支撑着他，“先生，你怎么了，需要我扶你吗？”
　　庄建此时也反应过来，半蹲起身，“我也来扶你。”

　　周围的NPC不时往这边瞄，但在黑暗中，他们很难察觉异状，只觉得这是一场小纠纷。

　　黄瓜摊主脸上抽搐了一下，想到一个又一个同类就是这样着了道，被这帮凶残的玩家杀死，不由涌起心有戚戚的感觉，他不忍地挪开视线。不过大部分的同类他也不喜欢，能先人一步觉醒的通常都是副本的核心角色，向来看不上他这样的边缘群演。

　　他只是没想到林屿竟然没选观众下手，反而挑了个容易引人注目的目标。
　　“你早知道他不对劲？”

　　“观众都如狼似虎的，主办方怎么可能派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出来？”侍者必定是觉醒NPC，不过有没有白刺就看概率了，但概率总比在观众里面挑要高一点，林屿挑了一个像是领班的人，没想到这就猜对了。

　　几人挡住周围的目光，让林屿翻开了一会儿，随后她点头道：“动手吧。”
　　庄建本来还有些焦躁，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腕一翻就拿出了大杀器。

　　他刚一抬手，地上一道蛰伏的黑影猛然窜起，一口咬向他的胳臂，庄建吃痛，差点被夺走武器，他刚一甩手，就被旁边的NPC注意到了。

　　看到白色枪口，NPC失声大喊：“外来者！外来者杀手！！！”

　　听到这个词，场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声杂舌，无数双眼睛化作四处扫射的探头，想要从黑暗中辨认出灾祸的来源，附近几个侍者被惊动了，他们面带杀气地寻找着可疑的人，不断向骚乱中心靠近。

　　几人顿感情急，催促唯一还没完成任务的同伴做完最后一步，“来不及了，快动手！！！”

　　庄建完全放弃了遮掩，试图再次瞄准目标，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脚下围了几十只黑鼠，密密麻麻地一大片沿着裤腿往上爬，尖细的指爪在皮肤上留下数道伤口，几息之间就爬到喉咙和眼睛的位置，他不得不先对付这些扰人之物。

　　林屿不断帮他转移黑鼠，但这些小东西位置分散，速度又快，似乎专为克制“给予”技能而生，很快她的精神力就支不住了，“太多了！先撤，躲起来！”

　　周围的人群已经退开，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打喊杀，几个技能已经偷偷摸摸地丢向他们，让几人更加手忙脚乱，无法摆脱黑鼠的袭击。

　　林屿心有所感地抬头，与唐瑜妡隔着数人之远遥相对望。无面斗篷人彷如瘟疫的身形自她身后显现，随后如几缕阴云般飘来，一路在人群中投下恐惧的沸石。

　　“什么东西？”
　　“商场杀手怎么到这儿来了？？？快跑！！！”
　　“啊啊啊啊我的腿！！！”

　　化作利刃的手臂并未因在场人多而收束，无面人所过之处，鲜血淋漓，肢肉横飞，被强势清场的NPC倒在狼藉之中。有人认出了这几个专为杀戮而生的怪物，大喊着让旁人躲避，可惜没人敢上前阻拦，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一退再退。

　　无面人不断接近种植者。

　　十米。
　　五米。
　　两米。

　　它们将沾满鲜血的臂刃横在身前，以这样的速度一击斩下，毫无疑问能将人劈成两半。

　　林屿定定站在原地，看向飞速靠近的死神，虽然伤害尚未来临，但她的精神却宛如在经历上回的行刑。唐瑜妡站在远处，目光一派森冷，表情却像是在遗憾。

　　“啪！”
　　天顶的数排探照灯一下开到最强，灯光大盛，整个场地瞬间亮如白昼，所有人的眼睛在这一瞬尽数失去视野。

　　这时，一直空悬无人的幕台有了说话声，那声音被话筒放得极大，几乎将人耳膜震聋。
　　“喂，能听见吗？在场各位自由者们。”
　　“我是药剂的开发者，言宏定，也是召集你们到场的人。”

　　他说完，灯光渐渐暗了些许，变得没那么刺目，人们终于得以视物，纷纷看向前台。骚乱经此一扰，不得不就此中断，所有人屏息凝神，只想看看主办方在唱哪一出戏。

　　在面露茫然的人群中，几个玩家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不可置信地看向台上的发言人。

　　“言教授……”唐瑜妡顾不得再去对付种植者，此刻，幕台之人的分量远重于一切，“言教授还活着，她说的是真的……”

　　或许作为新玩家的林屿还不清楚，但每一个老玩家心中都有同一个噩梦——白□□毁事件，玩家的身份依赖于“复活”，如果失去了重来的机会，那么人们将不再抱有“世界保护自己”的安全幻想，如果所有人都堵上一切为生存厮杀，此处将沦为人间炼狱。

　　世界一直很“安全”，除了那一次。在此以后，所有经历过的人都忘不了这件事，里面的人也没有再出现过，他们被默认已经死亡。可现在，被认定死亡的人活生生地出现了，这个信号让唐瑜妡感到不安。

　　如果没有林屿的预告，唐瑜妡定会认为那是活人，可是在副本中，活人与NPC的界限并不分明。
　　那么，他现在是什么状态？真的如林屿所说，已经变成NPC了吗？NPC真由玩家转化而来？

　　言教授在人群无言的注目中颔首示意，沉稳的声音回响在大堂内外，他调整了音量，没有再次“震耳欲聋”，也没有过多铺垫，一开口就直入主题。

　　“你们都是用过药剂的人，想必已经回想起了过去的记忆。你们曾经和那些外来者一样生而为人，却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只余下死后的执念，横死者抱憾，病死者不甘，即使寿终正寝，也难免心有悔恨。
　　为什么被困在这里，忘记前尘往事？为什么执念一再重复，却无法满足？为什么此前毫无自知，只懂规则？规则由谁而定，又是怎么灌进脑袋的？
　　今天，我要让你们得到自由，也会告诉你们一切的真相。”

　　人群安静得落针可闻。

　　真相。
　　唐瑜妡听到这个词，指尖不自觉地发着抖，她困缚白城已经太久了，她必须攫取一切所能找到的希望。三个斗篷人无声消散，她没有趁此时动手的心思。

　　庄建虚握着枪口，被所有人脸上的渴望所震慑，即使胜利近在咫尺，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打破此时近乎朝圣般的肃穆。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你们的现在与未来——”
　　言教授双臂向上扬起，所有人跟着不自觉抬头，就在此时，头顶漂浮的探照灯悄然变化，露出内部的喷头。

　　点点凉意随着一呼一吸进入人体，林屿没有像NPC那样毫无防备，反应极快地捂住口鼻，周围的NPC已经失了神，口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
　　水雾有问题！

　　林屿骤然看向幕台，心中惊疑不定，而言教授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视线落向昔日同伴的方向，似乎在为她们解释。
　　“这些药雾里有我放进去的记忆，可以让他们明白我所见到的真实，对于你们依然无害。我不能占用太多的时间，也不能动员更多的灵魂，否则会被规则阻止。我尽力而为，接下来会替你们打开第一个出口。”

　　虽说无害，可在药雾渗入皮肤之后，视野所见的一切却开始融化，显然有着未知的效果。指缝已经阻挡不住气雾的渗透，林屿屏息到了极限，骤然深呼吸了几口，霎时天旋地转，跌入一片眼花缭乱的漩涡。

　　……

　　“把明天要学的语文课文背下来，英语单词表背到第39页，睡觉前给我检查。我新买了一套数学练习册，三天之内把学过的内容都做完。”
　　“可是老师没有说要背这篇，这是现代文，一般不用背，英语课文我好多单词都还不懂，这个练习册好厚……”

　　男人眉头一皱，“那你就等着期末考差吧，背不完今天不准睡觉！过来，我看着你背！”

　　林屿抱着书和练习册，被父亲匆匆忙忙赶进书房，然后他重重地关上门，像是在表达对她不思进取的不满，他在旁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办公。

　　她刚刚小学一年级，三科的作业还不算多，但是每天回家之后却没什么看视频玩游戏的时间，有时候还会熬一点夜。不过她这个年纪精力足，熬夜了第二天依然活蹦乱跳。

　　今天是周日，昨天一整天都耗在书房里了，父亲得了空，开始抽查之前做的试卷，评论了一整天错处。知道明天就要上学，林屿想要出去玩的心思前所未有地强烈，但她不敢反驳，战战兢兢地翻开书开始背课文。

　　在父亲身边，她总会有很大的压力，背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暗下去，肚子也开始咕咕地叫，她也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啪。”
　　清脆的一声拍击，林屿沁出眼泪，捂住发红的手臂，端端正正地坐好继续背诵。另一边，父亲收回手掌，接了一个电话。

　　“入学的心理测验发给我了？我看看……你说近些年那些抑郁的有各种各样问题的人怎么越来越多，知道自己有病还来上学，到时候一有压力就跳楼，弄得鸡飞狗跳的，麻烦得很……”

　　“我肯定不招这种人，谁招学生是白养人的？不能一天十六个小时在实验室能做出什么成果？前天晚上我走的时候竟然有三个学生不在，他们以为这是哪，养老院吗？”

　　“嗯，辛苦你了，我知道不合规，测验是为了更好地辅导新生，我都知道的，不会外传这些的，你放心……我只是筛选一些抗压强的。”
　　“不能放在明面上说？我当然知道，只有心理脆弱的才会抑郁焦虑，不能在明面上区别对待，不过我们实验室三年都没招到任何一个有问题的，主要是你的功劳……”

　　“对了，测验的题发我一份，我要打印出来给那几个研究生做，如果有问题会考虑劝退……”

　　林屿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有病”就可以不用上学？也就是说，她可以不用天天背那些不感兴趣的东西，不用每天学习到十二点才能睡觉，甚至可能有时间出去玩？
　　叮！她心里有一个大胆的计划！

　　林屿看着六岁的自己一脸兴奋，抬手深深地捂住了脸。

　　这段记忆……这段记忆是如此久远，如此清晰，在每一个奔逃的梦境中展露黑白线条，张开捕猎的四肢，然后戛然而止。

　　她知道之后的发展，知道自己会面临一次生死危机，却如何也想不起来是怎样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