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影吱

32、第三十二章

　　林屿上二楼时留意了一下楼梯，大理石瓷砖不久前被拖过，还湿淋淋的浮着一层水渍，逆光看被晃得眼花。
　　不用想，清洁工作也是王僕做的。

　　这个NPC是什么顶级牛马啊，头顶两个老板，面对一群不省心的顾客，旁边还有一个撒欢没影的同事，这都能兢兢业业，毫无怨言——没了他这副本得完。

　　到了二楼，林屿放眼一看，往上的楼梯也被拖过，但走廊是干的。左边有五个并排的房间，门窗都是打开的，一走近就能看清布局。房间是类似酒店标间的布置，中间两张床占了卧室的三分之一，窗户开在走廊上，不过可以拉开窗帘遮挡。

　　鼻端缭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林屿随便进了一间，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个类似车载固体香薰的东西，一拿出来，廉价香精的味道就让她打了个喷嚏，她连忙把这东西丢进抽屉。

　　林屿在房间里仔仔细细搜了一圈，没发现监控摄像头，大门以及窗户都可以从内部上锁，安全性倒是没有问题。

　　楼梯右边只有一个房间，门上写的是瑜伽室，她想到开局时跟着王僕来健身房的那几个玩家，猜测这里就是他们的刷新点。

　　这里和健身房一样，墙壁上贴着提示：
　　【致各位成员：
　　一旦选定，至少健身2小时，期间不可更换项目。
　　限制人数4人。】

　　林屿拉开门，灯就自动开了，她瞬间被晃得眼花缭乱，连忙退后了好几步，几乎以为有什么开门杀了。过了几秒钟，她看清了房间布局，终于知道原委。
　　里面没有机关，没有NPC也没有玩家，方才强烈的光线并不是灯光太亮的原因，而是因为房间四面墙壁包括天花板都是镜面，灯光经过镜面重重反射，营造出一种迷宫般的错觉。

　　她小心翼翼地踏进去几步，什么也没发生，墙角放着几个瑜伽垫，地板是木质的，门口有张桌子，上面放着签到表，似乎需要玩家手动填写名字和时间。

　　林屿暂时没动笔，她的注意力在角落里的几台身高体重测量仪上，看到这样东西她就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玩家的身份是减重营的学员，离开副本的条件也是改变体重，而改变的途径就是参与运动项目，那么，这些项目的效果都是一样的吗？

　　她称了称体重，准备每做两小时运动项目就记录一次，看看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就在她低头读数的时候，忽然听到“砰”的一下关门声，林屿猛然回头，镜子里的无数个倒影也跟着动了，在这重重镜像之间，她一时竟分不清房门的位置——门的背面竟也被做成了镜子！

　　偌大的空间里，林屿与镜中倒影对上视线，戒备地盯着无数个面无表情的“自己”，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门为什么突然关了，她又要怎么出去？

　　林屿定了定神，拿出传信纸联系队友，问他们能不能立刻上楼开门，想了想，又将“立刻”改成了“完成2小时的运动后”。
　　或许，她可以试一试这里的项目。

　　林屿走向台桌，在签到表上写下名字、运动时间，最后在瑜伽和体操间选了后者。
　　刚刚勾选完，一阵“滋滋滋”的电流杂音就冒了出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凭空而起，一个穿体操服的幻影降落在房间中央。

　　林屿戒备地退了几步，随后看清了那个幻影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广播体操音乐的前奏结束，开始了第一节伸展运动，幻影随着节拍张开手臂，林屿的脸色犹自变换，没有第一时间照做。
　　她有种被针对的感觉。

　　伸展运动进行过半，林屿环视一圈，忽然觉得自己的倒影变大了……
　　她瞬间警觉，随后发现四方上下在逐渐向中央挤压，速度越来越快，从原先的蜗牛慢爬变成了龟兔赛跑，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挤成肉饼的！

　　林屿顾不得其它了，张开手臂模仿起幻影的动作。就在她这样做的时候，墙面缩小的速度明显缓了缓，等到她完全跟上，房间只剩原本三分之一的空间了。

　　她呼出一口气，不得不专心做操，墙面没有继续缩小，但也没有随着她做对动作而还原，说明容错空间是有限的。

　　跳着跳着，林屿感觉各项动作的难度开始增加，从正常人能够做到的弯腰拉腿，逐渐加入了专业人士才能做到的后下腰、后空翻等动作，如果她从一开始不犯一点错误，做不到也没关系，但她不能让空间小到容不了身。
　　林屿用飞行技能做了个弊。

　　终于，广播进行到最后一节，伴随幻影一个奇怪的收尾动作——前滚翻，一切结束，声音和人影如同来时一样凭空蒸发。

　　林屿双手撑地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忽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点：空间大小并没有变回去，以这个距离，她翻过去一定会撞镜子。
　　她已经准备痛这一下，然而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她的前滚翻完完整整地做完了。

　　她直接穿过了镜面。

　　林屿连忙爬起来看向这方幽暗，她仿佛悬浮在夜空中，周围是由无数面镜子拼接而成的巨大墙体，每一块镜子都朝着不同的角度，每一面都映照出她的一个镜像，千千万万个她看向自己，随着她呼吸而呼吸，随着她眨眼而眨眼，她抬起手臂，无数条手臂也在空中挥舞。
　　林屿头皮发麻地退后一步，无数个她也跟着后退。

　　这是镜中的世界，她被困在镜子里，成为了这千万个倒影中的一员。

　　林屿目光上移，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忽然间，她的视角似乎变了。
　　这是十分微妙的感觉，巨大的镜墙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是一样的，自己的倒影也没有变化，但是，她莫名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先前的位置了。

　　忽然，她想到一个可能，或许自己和镜中的影像交换了身体。

　　她希望自己感觉错了，这是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测，如果可以交换身体，那么她自己岂不是可以成为倒影，如果她失去了身体，岂不是永远无法回到镜外了？

　　林屿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尝试，但她已经找不到原本的位置了，一次又一次的对视过后，她终于确定了猜测——自己的视点在改变，她在镜中世界穿梭。
　　她不知道自己是真实的，还是已经成了一抹倒影，但她必须找到出口。

　　林屿不断地穿梭着，终于，在得密集恐惧症之前找到了个不一样的东西——一团混沌的漩涡。
　　在一模一样的方格子中出现的黑点实在太过醒目，几乎立刻就能吸引视线，林屿余光扫过的时候心头忽然出现警兆，可她已经看过去了。

　　吞吐黑暗的漩涡眨眼近在眼前，林屿想要移开目光，却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动弹了，她看着漩涡张开巨口，雾气如蛇般缠来，就仿佛昨日梦境的再现。
　　她知道自己没法反抗了，在难以自抑的恐惧之余，却也不由自主想到了些别的东西：第一个副本化身黑洞的房间，第二个副本突兀的裂谷，以及这个副本镜中的漩涡，这三者看似不同，带给她的感觉却是一样的——危险，与未知。

　　林屿一点一点地被漩涡吞噬。

　　她的人生就要在此为止了吗？
　　降生二十五年，可她没什么活着的感觉。
　　如果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她一定要好好地体验生命，哪怕只有一分钟。

　　可是她也不知道如何体验生命。

　　林屿睁着眼睛，也不得不睁着眼睛，她看着自己的最后，感受着浸没于黑暗的过程。她恐惧、遗憾、痛苦、不甘，可她觉得这些情绪也是虚妄无据的，只是源于本能的驱使，而不是觉得活下去能得到的意义。
　　她不知道漩涡中有没有致命的危险，可她已经在经历自身的死亡。

　　忽然，肩膀上传来一股大力，她被迫转了身，视线从漩涡中脱离出来，重新看向那些一成不变的镜墙。

　　无数倒影中的她身边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