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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陵句绝(二) 正好再下一 ...


  •   猜到了结局,这场戏便再没什么好看的,他还是,安坐在这里等就行了。

      余裕的时间,正好邀他老师来,再下一盘棋。

      *

      棋至中局,也就双方刚刚起势,还没到争夺疆域、寸进生杀的地步。一切都尚有转圜的余地,这时候,话也好说。

      “我来的时候,魏军已经退兵了。”张长钧将“马”向后撤了一步,是以退为进的棋路。

      陈留毫不客气地吃掉了马前卒。

      “我知道。”

      他从皇后的寝宫晗霄宫返回麟彰宫时,走在寂寥的宫道上依稀瞧见些端倪。

      遥远的城郭在冷月的勾勒下现出一道青幽幽的石线,烽烟燃尽,望楼幢幢,有些隐在森森柏影之后,有些次第绵延在月下。

      他隐隐能听见号角的呜咽,隔着御沟与宫墙,传过来,已十分渺茫。城墙上的士卒小的像几粒芝麻点,不一会儿稀稀拉拉地隐匿了踪迹。

      天空中零星飘下雪霰子,将冰轮洗得出奇明亮,建康城还在沉睡,城墙内外,激战未起,双方却皆已鸣金收兵。

      “老师可知原委?”陈留询问之际,发现一“车”陷入绝境,只能弃车保帅,知道是老师在回敬他前番使其舍卒之恨。

      两者代价,却不可同日而语。

      陈留笑笑,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这一子之失,没有过多沉湎于既往,驱策棋子时唯有更加谨慎用心。

      “留,请老师赐教。”

      闻张长钧说:“我军初时士气高昂,怎奈战力不济,渐至彼盈我竭。及魏军投石攻城,火油浇焚,眼见瞬息城破,长公主已欲决然殉城,河间王忽然挟持魏国质子登上城墙。扬言若魏军执意攻城,便不惜玉石俱焚,令质子先两方将士下赴黄泉。”

      “因此,魏国退兵了?”

      陈留盯着棋枰外被绞杀出局的弃子,觉得儿戏。

      一个出质在陈国的质子,和他一般年纪,羸弱不堪,又被桎梏手脚,说到底,不过是魏国草草丢在陈国的一枚弃子。

      因为一颗根本无力左右全局的弃子,精明强悍如西魏,难道就肯轻易放弃攻占江南富庶之地这样绝佳的良机?

      他摇摇头,原本想定的棋路也没有再付诸实际,他看着张长钧:“老师,我愈发看不懂了。”

      张长钧也罢手,他二人原本也不是为了弈棋,正如魏国旋进旋退的用兵,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国难道无皇子出质?”陈留问。

      “还真没有。”张长钧道:“陈国欲向魏修好,每年进贡财帛无数,魏国质子元灏之所以滞留陈国,只是陈为交易索要的‘信物’。”

      原来,陈国自视尊贵的皇子们,在他国眼里,远比不过财帛这等阿堵物。

      他大哥……又是何时笼络了这个藏在暗处的“信物”,必要时,拿来给自己当后路?

      “何况小殿下也心知肚明,挟质子以救危城,本就是再拙劣不过的幌子。瞒天过海也好,指鹿为马也罢,都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只是为了蒙蔽愿意被欺瞒得一无所知的那群人罢了。”张长钧意味深长地说。“结果都一样,手段便也无需过多计较,这一局,姑且算是小殿下胜了。”

      陈留的心思早已不囿于方寸棋局之上,得失之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他忧心的,是看似荒唐的战局始末,盘根错节杂糅不清的各方势力。

      细思恐极。

      提线木偶背后的丝线已然吊起,千丝万缕,他恨自己还只是那个被动的傀儡。

      “老师觉得,陈护此人如何?”沉吟半晌,他问出了心中疑问。

      “河间王藏谋善断,盛世当为英雄,乱世亦成枭雄。”张长钧知道陈留想问什么,他看向他,在寂静乏人的深更,语气显得沉重:“但,无论盛世还是乱世,他撑死只能雄霸一方,不能君临天下。”

      陈留心中一惊,眼瞳倏的瞠圆了。

      张长钧竟然恍若不觉地续道:“我和娘娘不同,还是更愿意把宝押在小殿下身上。围棋重兵法,象棋重权谋,小殿下虽于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初窥门径,沙场间的进退、排兵布阵的绸缪,老夫毕竟还未考校。”

      “人言,兵者诡道。若是小殿下想学,有机会了,我再慢慢与你分解其中门道。但这并不是一门好学问,学会了,势必要流血漂橹,是要死许多人的。”

      他看向陈留的目光更为幽深:“所以小殿下要考虑清楚。时间所剩无几,走下权力场,更没有退路。”

      战鼓歇止,晏笙望着城下潮水一样退去的敌军,只觉得恍然如梦。

      她试图从望楼上下来,才发现手脚皆已冻僵,迈出去的那一步仿若一脚踏空,再着地,冷痛结结实实地钻上来。

      她本已抱了赴死的意志,陡然间城池保住,心中并没有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空旷的茫然。

      ——她的五感像是被暂时封闭,变得迟钝、迷茫,不知当往何处去、去做什么。

      这时,她在城墙上看见杜云歌的身影。

      条件反射般的,她似乎过滤掉了其他人,只能看见她——她的母亲。

      晏笙卸了甲,踉踉跄跄从砖阶上疾步跑下来,到母亲身前数步,云歌扑上前,牢牢握住她的手。

      “阑佪!”弱质的深宫妇人满面惶急,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查看她是否有恙。

      却见晏笙的小脸被寒风袭击的通红,鬓丝凌乱,一双手像两个冰块,手指肿着,娇嫩的肌肤上依稀有皲裂的血痕。

      她有多心疼!轻轻摩挲着那双手,又怕弄疼她,最后,将晏笙整个人揽进怀里。

      下颌落在母亲柔软的肩上,晏笙才恢复了些许意识。

      于是她看见舅舅依旧魁梧肃穆的身姿从城墙上下来,步履稳健,波澜不惊。

      他身后跟着河间王陈护,人虽没着甲衣,步态却有他的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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