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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图塔 图塔搭救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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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行成屠杀赵氏一门,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在那个特别的夜晚,黑鹰毫无征兆地背叛了他,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范行成感到很是恐惧。那时他的儿子还小,为了安全起见,他叫苍鹰图塔形影不离地贴身保护着自己的儿子。为了能让图塔尽心尽力地执行这个使命,范行成更是让自己的儿子拜图塔为师,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为亲密,同时也逼着范庚辛学个一招半式,用于自卫。
图塔对范行成的抬举感激涕零。
范庚辛生于侯门秀户,自小便专横跋扈,恣肆轻狂,他岂肯将图塔放在眼里。名义上虽然是师父,但在他的心里和眼里除了天王老子,都是草芥。
不知不觉中十年过去了,范府上上下下平安无事,内内外外也就都放松了警惕。图塔也由以前的形影不离,逐渐改为不即不离。
一天,范府门前来了一对儿父女,父亲鹑衣百结,佝偻着身子,三分像人七分倒像个鬼。女儿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微弱的光。老人颤颤巍巍地敲开了范府的家门。
家丁推开门,见是两位流民,遂吐了口吐沫,厌恶地喝道:“快滚开!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老人看看女儿,对着家丁深深拜下去,哀求道:“爷,我的女儿快要饿死了,请给她一口吃的吧。”
家丁上来就是一脚,将老人踢翻在地,骂道:“要死就死得远一点儿,别脏了范家的门面。”
女儿扑到老人身上,一边哭喊一边呼唤着:“爹爹——”
家丁扬起又鞭,狠狠地抽在女孩儿的背上。
女孩止住哭声,她慢慢地回过身来,怒视着家丁,她的眼中似乎能喷出火来。
家丁愣了那么一瞬,突然嘿嘿一笑,故作镇定地说道:“你看我干嘛,小心我挖掉你的眼珠子!”说完上前一步,扬起了手中的马鞭,再次抽打下去。
女孩儿躲也不躲,怒视着家丁。
正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断喝:住手!
家丁急忙收手,回头一看,只见府门中冲出一个人来,箭一般跃至面前,劈手夺下马鞭,喝问道:“奴才,为什么要打她?”
家丁将胸一挺,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人问道:“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我是小少爷马前亲随图塔。”
家丁鼻子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府门前这地界儿归我管,你县官不如我现管。”
图塔将马鞭一折两断,重重地丢在地上,说道:“今天我就管定你,你敢打她我就就把你像这根马鞭一样,一折两断。”
家丁的气焰顿时没了大半,嘟嘟囔囔地说道:“这两个流民冲撞府门,冒渎堂威,理应责打。这是我的本份,你不让我管看我不对老爷说。”
图塔冷冷地说道:“在下佩服你的胆识和勇气,我当向老爷保举你去战场杀那些犬戎狗贼。”
家丁不敢说话,低着头灰溜溜地走掉了。
图塔将这对儿父女拉至僻静处,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交到老人手里,抱歉地说道:“我身上就这么一点儿钱,你们父女拿去先填饱肚子吧。”
老人对着图塔千恩万谢,拉着女儿一瘸一拐地去了。
几天之后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女孩儿出现在范府门前的街角,此时的她正蜷缩在一领破席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在风中瑟瑟发抖。图塔一眼就认出是几天前见到的那个女孩子,遂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爹爹呢?”
女孩抬起头来看向图塔,眼中闪过一道光,突然又低下头去,那一瞬间便有两行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图塔再次问道:“你爹爹呢?”
女孩儿哽咽道:“他死了。”
图塔愣了好一会儿问道:“你家在哪里?”
女孩儿摇摇头说道:“我没有家。”
图塔想了想说道:“我还有个家,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去我那里吧。”
女孩儿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图塔纳闷儿,又问道:“你不愿意吗?”
女孩儿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图塔,大哭道:“我不值得可怜,如果你可怜我,就把我爹埋了吧,他死了,连副棺木都没有,现在就丢在乱葬岗。”
图塔摸向自己的口袋,里面只有五枚铜钱,他又看了看女孩儿,然后解下腰间的配剑,掂了掂,说道:“你跟我走吧。”
图塔领着女孩儿,来到一家棺材铺,用腰间佩剑作抵押买下一副棺木,把女孩儿的爹爹埋葬了。图塔再领女孩儿到城外,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房屋前,指着说道:“这是我家的祖屋,好几年没人住了,里面锅碗瓢盆都有,生火就可以做饭。只是房子年久失修,七漏八漏的,你若不嫌弃就住在这里吧。”图塔掏出口袋里的五枚铜钱,塞到女孩儿手里,说道:“这点儿钱你先将就着用,等我攒多了再给你。”
女孩儿盯着图塔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没有说一句话。
图塔又问道:“你是不愿意吗?”
好一会儿女孩儿突然起身对着图塔深深一拜,含泪说道:“我叫梨涡儿,得公子大恩,幸被齿发,无以为报,若公子不弃,奴愿奉箕帚,持巾栉,荐枕席,终生侍奉公子。”
图塔摆摆手,笑道:“我无此意。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只是不忍见姑娘沦落如此。”
梨涡儿低着头,不敢去看图塔。
图塔就又说道:“今晚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得赶紧回范府了。”说完大踏步地走了。
第二天,图塔回到老宅,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苗条的女孩子,一窝青丝松松地绾在脑后,清澈的眼眸就像是山泉水,闪动着柔和的光,那眸光就像是一缕晨曦,温暖又明艳。
图塔一下子就怔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房子,又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梨涡儿在吗,我找梨涡儿。”
女孩儿笑了,说道:“公子,我就是梨涡儿。”
图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诧异道:“你,你就是梨涡儿?”
女孩儿点点头,将图塔拉进去,说道:“快进来看,屋子里漂亮不?”
图塔走进去,只见灶台擦抹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房间里更是焕然一新,不禁连连点头,说道:“这就好像是我娘亲在家时的样子。”顿了一下,图塔又说道:“院墙有几处坍塌了,我现在就找人过来修,连带着把房子也苫一下。”说完就跑了出去。
图塔找来邻居,说干就干,没用上半天功夫就将院墙修复好,房子上也铺设了新的稻草。
图塔看着整齐的规整的院落,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梨涡儿递上一碗水,说道:“塔哥,喝口水吧。”
图塔看着梨涡儿,由衷地说道:“若不是遇见你,这哪像个家呦。”
梨涡儿羞红了脸,轻声说道:“今晚回来住吧。”
图塔突然有了从未有过的冲动,就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整颗心都要跳了出来,他用火热的眸子注视着梨涡儿。
梨涡儿掩面跑进屋去,图塔从后面追进来,一把抱住梨涡儿,在耳边轻声说道:“你等我,我今晚就回来。不过,我现在必须马上回范府,我有保护少爷的责任和义务。”说完转身离去。
后来,就有人把他在外面娶了娘子的话告到了范庚辛那里。
范庚辛起初也并未在意,但当听到梨涡儿倒有十二分颜色时,不觉得面上露出讥诮之色,说道:“一个龌龊不堪的下人,见过什么人什么物,不过无盐嫫母之流,略作粉饰,欺人耳目罢了。”
小厮说道:“少爷岂不闻芝兰生幽谷,美玉出昆岗,那种未经修饰的美,才更是难得一见。”
范庚辛记在心里,得空儿便对图塔说道:“我闻得师父娶了个师娘在家里,怎么也不请我喝杯喜酒?”
图塔略显不安地说道:“小人微贱,忝在葭莩之末,岂敢屈尊枉驾,劳烦少爷下降。”
范庚辛佯做不高兴地说道:“等我知道你还请了别人吃酒时,我再与你说话!”
图塔急忙说道:“少爷若不嫌弃,今晚我就请少爷光临寒舍,小酌一杯,可好?”
范庚辛当即拍手笑道:“你早该如此!”
图塔不敢怠慢,急忙寻人牙子买了个叫遂安的小丫头子来,帮娘子厨下整治酒菜。梨涡儿听说范府的少爷要过来,就先说道:“早就听里间说,范家公子是个混帐,叫他来做什么!”
图塔说道:“也不是我要叫他来,不知他哪里听到我娶了亲,就要过来喝杯喜酒。”
梨涡儿说道:“他是你主子,你又是他师父,可咱是个没身份的,他来了,你让我怎么称呼他,是叫少爷还是叫公子?”
图塔想了想,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叫他公子吧,我叫少爷已经叫习惯了。”
梨涡儿不语,自去和使女遂安安排饭食去了。
午后,图塔带范庚辛来家,请入明间落座。遂安奉茶上来,图塔说道:“寒舍湫隘,瓮牖绳枢,至简至陋,只怕辱没了公子丰标。”范庚辛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师父德高望重,何来鄙陋。”图塔大悦,举杯道:“公子请用茶。”然后吩咐遂安端上酒菜,不一时水陆珍馐摆满了一桌子,图塔请范庚辛上座。酒到三巡,范庚辛说道:“师父,怎么不把师娘请出来,也好让我敬上一杯酒?”
图塔便叫遂安去内室唤出娘子。
梨涡儿轻移莲步来到酒桌前,对着范庚辛深施一礼,说道:“寒门微贱,喜迎公子降临,不胜荣幸之至。我与夫君略备下几杯薄酒,还请公子开怀畅饮。”
范庚辛不错眼儿地看着梨涡儿,只见她蛾眉淡扫,丰姿绰约。虽是素妆淡服,布裙荆钗,却掩不住神光殊丽,媚婉天成。范庚辛一见之下,不觉神魂自失。
梨涡儿执壶给范庚辛的杯子倒满酒,然后举杯说道:“祝公子遐龄永寿,官运亨通,请满饮此杯!”
范庚辛直勾勾地看着梨涡儿把酒喝完,才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梨涡儿复又对着范庚辛深施一礼,说道:“公子请慢用。”然后作势退下去。
范庚辛趋前一步,一把位住了梨涡儿的手。梨涡儿一愣,猛地将手缩回,惊得脸儿都白了。
范庚辛仍不自觉,说道:“不要走,我还有话要说。”
梨涡儿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
范庚辛抢过梨涡儿手中的杯子,亲自倒满酒,再递给梨涡儿。然后乜斜着一双醉眼,阴阳怪气地说道:“美人儿,这杯酒是要罚你的,知道为什么吗?”
梨涡儿摇摇头。
范庚辛看着梨涡儿,用手一指图塔道:“你和他洞房花烛,为什么不告诉我?”
梨涡儿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并不认得公子?”
范庚辛涎着脸继续问道:“难道你家相公也不认得我?”
图塔赶忙说道:“少爷,我已经说过了,小人出身卑贱,不敢劳公子玉趾亲临。”
范庚辛指着图塔说道:“闭嘴!我不跟你说话,我就要跟娘子喝!”说完将杯子举到梨涡儿面前,笑嘻嘻道:“娘子,你不认得我,没有关系。今天你与我喝下这杯酒,喝完就认得我啦。”说完哈哈大笑。
图塔急忙抢上一步,拦在梨涡儿面前,说道:“少爷,这都是我的不对,与娘子无关,这个酒我来喝。”
范庚辛指着图塔怒斥道:“滚,谁要你来喝?”然后涎着脸冲梨涡儿说道:“涡儿,有件事我想你一定不知道。其实,你们两个人能走到一起,还得感谢我呢。”范庚辛看着一脸茫然的梨涡儿,嬉笑着说道:“你不知道吧。图塔是用我家的宝剑作抵押,才安葬了你的父亲,要不就他——”范庚辛鄙夷地啐了一口道:“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你为了报恩嫁给了图塔,难道就不该谢我一谢!”
话音刚落,就见梨涡儿捂着肚子一头栽倒在地上,然后一阵干呕,就不动了。
图塔见状,急忙扶起梨涡儿,遂安也跑过来,把梨涡儿搀扶进内室。
范庚辛见状气狠狠地对图塔说道:“这是哪里来的女人,好不识人敬重。你也是我范府中人,也是见过世面的,怎么能和这种女人混在一起,真是丢脸!”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图塔急忙跟上去,护送范庚辛回府。因为牵挂着梨涡儿,图塔又返回家中,急切询问之下,梨涡儿说道:“你见那个登徙子,可是安了好心的,我若不那样做,你晓得他会怎样!”
图塔想了想说道:“怎么说他也是太尉的儿子,当不会做出出格的事儿。”
梨涡儿说道:“不会?他当着你的面儿抓住我的手不放,你还认为他不会!”
图塔说道:“不管会不会吧,反正我知道你没事儿就好,我还要回去呢。”
梨涡儿说道:“那个范庚辛是个吃奶的孩子吗,怎么一刻也离不开你?”
图塔说道:“他不是吃奶的孩子,但我可是吃这碗饭儿的。”
梨涡儿说道:“你看青,又有一身的本领,要不你离了他家,我们再谋生路。”
图塔摇摇头,说道:“说来范太尉对我也有救命之恩,想当初我也和你差不多,是躺在阴沟里等死,我不能忘恩负义。”
梨涡儿想了想又说道:“要不我们搬家吧。”
图塔说道:“为什么要搬家?”
梨涡儿说道:“我担心他会趁你不在的时候过来。”
图塔说道:“太尉让我贴身保护他的安全,虽说现在松了点儿,但也是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况且,我有一身的武功,你怕我保护不了你?”
梨涡儿抱着图塔说道:“我看他绝非善类,你以后不要教他武功了,我担心有一天他会仿效逢蒙害了你。”
图塔憨憨地摇摇头道:“不会的,他是个不学无术、华而不实的碌碌之辈。”
梨涡儿将脸贴在图塔胸上,说道:“我害怕,我看他那个样子,就像个凶神恶煞。”
图塔又安慰了一番方说道:“我走了,你去叫遂安关好门、窗,各处检查一遍再睡,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第二天,范庚辛叫人将十两银子送给图塔。图塔不解,拿着银子来问范庚辛。
范庚辛说道:“昨夜多有搅扰,还失手打坏了杯盏,你用这些银子买些新的吧,要不我心里不安。”
图塔说道:“一些杯盏,都是粗瓷泥瓦,值何银两?”
范庚辛说道:“总之是我一番心意。”
范庚辛坚持要送,图塔坚决不收,此事也就作罢。
又过了一月光景,范庚辛叫来图塔说道:“我家的采邑里有个文曲县,那里民风彪悍,野荡不覊,百姓刁蛮不化,冥顽不灵,多有抗缴不纳者,爹爹叫我去收今年的租赋,你收拾一下,明天咱们就动身。”
图塔问道:“多久方能回来?”
范庚辛说道:“顺利的话两个月。”
图塔回到家中,将收缴租税一事告知涡儿,说自己要跟随范少爷出去两个月。如果不顺利的话,可能会更长一些。
涡儿说道:“以前叫你收过租吗?”
图塔摇摇头。
“那为什么这次叫你去?”
“范少爷说那里的居民刁蛮彪悍,多有逋赋不纳者,所以叫我同去。”
涡儿摇摇头道:“那以前是谁同他去的?”
“以前是一个姓赖的去的,这次也还有他。”
涡儿低头想了想,说道:“图郎,我总觉得这个范少爷没安好心,他的眼神好可怕,要不你回绝了他吧。”
图塔笑了,耸了耸强健的臂膀说道:“有什么可怕的,我有一身的本领。再说了,回绝了他,我的饭碗怕也没了。”图塔轻轻拍了拍涡儿的肩,安慰道:“娘子请放心,不会有事儿的。等熬些时日,我也攒上些钱,然后咱们好好修一修这个破房子,省得东漏风西漏雨的。”
涡儿只有苦笑,自去厨下准备晚饭。饭后,涡儿把纺车搬到院中,借着月光纺线织布,图塔持扇为她驱蚊送凉。
涡儿看着图塔说道:“图郎,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快去床上休息吧。”
图塔说道:“我不困,我陪娘子。”
涡儿笑了,说道:“夫君是个爽直之人,家里不同家外,在外面要多留个心眼儿。”
图塔看着涡儿说道:“娘子是个精细人儿,我就听娘子的,下半辈儿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等日子好了,我给娘子买新衣服穿,买金耳环带。”
涡儿笑了,说道:“我不要金银也不要绫罗。等我们有钱了,就买上几亩地,遍植桑柘,结庐其中,竹篱茅屋,淡泊自甘。妾养蚕织缣,君牧野耕田。暇则品读诗书,看月上花开,吟林下风清,君意如何?”
图塔击掌道:“娘子果然不同凡响。”
涡儿笑了,说道:“这只是我一个弱女子的一般见识,好男儿当志在四方。”
图塔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图塔便随同范庚辛去催租。一路之上晓行夜宿,不上七天便来到了文曲县,一行人刚刚住进祖宅,范庚辛就接到家书,说老爷着他即刻回去。范庚辛遂交待赖生协助图塔收租,称自己办完事就过来接应他。图塔亦不辨真假,接过范庚辛递给他的花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二天就带人去收租子去了。
文曲县共有八百佃户,每户也都有一笔帐,其税银数目与图塔手中的帐本完全相符。因为每年收租的日期都比较固定,所以佃户们就提前预备下银两,只等地主过来确认后取走,然后在花名册上签字画押,各执一份留存就算完事了。图塔想不到会如此容易,一上午就收了十几家。图塔暗想,如果这样算下去用不上两个月就可以回去了。中午赖生在佃户家喝得酩酊大醉,该上工了,却推之不醒。图塔又急又气,丢下赖生,亲自下去收租,可佃户们却不肯把银子交给他,因为多年来佃户们一直都是把银子交给赖生,帐本上也都是赖生在签字确认,无人识得图塔,当然都不去信他。无奈之下,图塔一无所获,悻悻而归。
晚上赖生终于醒了过来,依然只是要酒。图塔生气地说道:“像你这样收租,要收到什么时候!”
赖生就似聋了一样,对图塔的指责置若枉闻。图塔气得两眼冒火,却又无能为力,只好耐着性子跟着赖生去收租,赖生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全程说不上一句话,就像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终天有一天,当赖生从中午喝到晚上时,图塔再也忍不下去了,他一把夺下赖生手中的酒杯,将他推倒在地,喝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收完,我还要回家呢!赖生看着图塔急得红头胀脸的样子,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图塔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只听赖生问道:“我收到什么时候与你有关吗?”
图塔厉声道:“是少爷叫你协助我一起来收租,你故意拖延时间,却是为何?!”
赖生问道:“少爷要你何时收完?”
图塔说道:“少爷说顺利的话两个月。”
赖生呵呵一笑,说道:“我就按少爷说的两个月收完。“
图塔急道:“可是你这样子收法,三个月都收不完。“
赖生又笑了,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若是两个月收完呢,你敢与我打赌吗?“
图塔明白若打赌,自己一定输,就泄了气,换了口气说道:“那我们早收完,早回去不好吗?”
赖生摇摇头,说道:“不好。”
图塔问道:“怎么不好,难道你没有父母妻子?”
赖生说道:“有。”
“你不想他们。”
“想,但我得听少爷的安排。”
图塔说道:“那你早点收完,我好回去呀。”
赖生突然止住笑容,神情庄重地问道:“你听谁的安排,是老爷的还是少爷的?”
“我只是一名奴仆,不管是少爷还是老爷,他们的命令我都得执行。”
赖生摇摇头,说道:“不,是老爷特意安排你保护范家的这根独苗儿,你应该听老爷的,而不是少爷。如果范家的继承人没有了,你收的税银由谁来享用?范氏宗庙里的香火由谁来延续?你再想想你是收不上税银罪责大,还是丢了范家的命根子罪责大。少爷是个不靠谱的,难道你就由着它胡混?”
图塔如醍醐灌顶,急忙扶起赖生,说道:“小人一时糊涂,唐突了这位哥。”
赖生咧嘴笑笑,说道:“唐突,还好我年青,否则早被你弄散架了。”
图塔赶紧拂去赖生身上的尘土,一边在身上揉来揉去。
赖生说道:“先把酒给我满上。”图塔对仆人说道:“菜再重新热一下,酒也冷了,再热一壶来。”
赖生笑了,说道:“我在这里除了收税银,再就是吃酒,别的什么也不干,你可记住了?”
图塔忙点头,说道:“记住了,记住了。”然后趴在赖生耳边小声说道:“我明儿一早就回去,您慢慢收着吧。”
赖生端起酒杯,将眼一闭,仿佛刚才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又好似图塔根本就没在他身边一样。图塔自去打点好行装,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了。他归心似箭,昼夜兼程,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回到了京城,他首先来到范府,当他见到范庚辛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范庚辛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图塔回道:“刚回来,我时刻牵挂着少爷的安危,因为有半月不见,所以跑回来看看。赖生那边正在按部就班地收着税银,用不上我,我还是在少爷身边吧,这样老爷也放心些。”
范庚辛看着图塔,惊讶地问道:“你真的没有回家?”
图塔点点头。
范庚辛说道:“那你快回家看看吧,想来你娘子也想你了。”
图塔得了令,一路飞奔回家,却发现大门并未上锁,他冲进院子喊着涡儿的名字,却无人应答,屋里屋外空无一人。图塔一下子就慌了,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不见涡儿。图塔腿一软,坐到地上,突然就感觉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再说那天范庚辛把图塔送到文曲县,然后就返回京城,入夜时分,潜身来到图塔家里。
当晚,月色不甚分明,风摇树动,偶尔传来几声鸱鸮凄厉的悲鸣。绿窗下,梨涡儿正在弹筝,乐声悠扬婉转,如高出流水,又如幽泉暗呜,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突然嘭的一声,筝弦突然断了,只听得里面传来一声轻叹。范庚辛听得明白,故意轻咳了一声。
梨涡儿大惊,问道:“窗外何人?”
范庚辛在窗外吟诗一首,道:“芳闺久无主,罗袂坐生尘。愿为吹箫伴,同是骑凤人。——娘子猜我是谁?”
梨涡儿听声音知道外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范家公子,遂咬牙道:“何人竟敢私闯民宅!”
范庚辛在外应道:“不是别人,正是娘子口中的范公子。”
“夤夜来此何干!”
范庚辛说道:“实为思慕所致,无法释怀,故深夜来访。”
梨涡儿说道:“你不是与我相公收缴税银去了吗,为何单单你回来了,我相公呢?”
“事出意外,你家相公已身遭不测。”
“胡说!你快快走吧,否则我定要喊将起来,叫地方拿你见官!”
范庚辛说道:“不信你打开门,看看便知。”
“你快走吧,我不看。”
“你家相公还有一口气,你现在看还能看个活的,等明早恐怕就是一具死尸了。”
“你不要胡说,我不会信你的。”
“信不信由你,我把你家相公的尸体就放在门口了,你爱啥时看就啥时看。”说完窗外就没有了声息。
梨涡儿起初并不相信,但经不住那人如此说,整个心都乱了。丫头遂安在外间听到动静,急忙走了进来,一主一仆缩成一团,吓得六神无主。梨涡儿在屋里坐一会儿,立一会儿,始终无法安定下来,丫头遂安也没个主意,急得团团转。差不半个时辰过去了,看看窗外一直没有动静,梨涡儿叫遂安举灯,她悄悄过去打开门栓,刚要用手推门,门从外面呼地打开来,一个黑影儿扑了进来,嘴里同时发出一声狂笑。遂安年纪小,吓得当时瘫倒在地,灯也熄灭了,话都说不出来。梨涡儿为了给自己壮胆儿,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滚开!
没想到这一声丝毫未起作用,范庚辛一把抱住梨涡儿,气喘吁吁地说道:“娘子,我想你好久了,今晚我们就洞房花烛。”说完就往屋里拖。
梨涡儿奋力推开,厉声喝问道:“无耻!我相公在哪里?”
范庚辛笑嘻嘻道:“他远在天边。”
梨涡儿厉声问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范庚辛看着梨涡儿说道:“图塔那个蠢货,至微至贱之人,若不是我爹怜悯他,尸骨无存。你如花似玉、千娇百媚,何苦跟他受罪,看你吃不像个吃的,穿不像个穿的,住又不像个住的,人生一世岂不白来一趟。你若跟了我,我定叫你过神仙般的日子,我家里黄的是金,白的是银,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奴婢仆役呼来喝去。”
梨涡儿打断范庚辛道:“打住,就是让我做宫里的娘娘,我也不希罕。图塔对我有恩,我生是图塔的人,死是图塔的鬼,你趁早死了那份心。”
范庚辛把眼睛一瞪,说道:“你别要不识抬举,我弄死你们就像足踩死一只蚂蚁。”
梨涡儿心中一凛,问道:“你把我相公怎么样了?”
范庚辛又去搂抱梨涡儿,嘴里说道:“他怎么样儿,就看你了,你若依从了我,我就叫他平平安安,如果不依从我,我就送他去鬼门关。”
梨涡儿推开范庚辛怒斥道:“快快出去,否则我与你拼了这条命去!”
范庚辛涎着脸继续纠缠道:“现在他已去了外地,要两个月方能回来,这岂不是天赐良机。你跟了我,以后过的都是天堂般的生活。”
梨涡儿正色道:“我家郎君是你的师父,我便是你的师娘,你对师娘心存歹念,便是伤天害理!”
范庚辛啐了一口,冷笑道:“什么狗屁天理,图塔不过一草芥,也配给我当老师,笑话!”
梨涡儿继续说道:“公子身出名门,豪奢极侈,拥花围柳,何处不逢佳丽?而图塔至陋至贱,所称惬者,唯拙荆一人而矣。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其心何忍!”
范庚辛嘻嘻笑道:“除了娘子,天下再无佳丽。娘子,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图塔不过是一个奴才——吃屎的狗而已!”
梨涡儿气愤已极,对范庚辛大声吼道:“不准你羞辱我的丈夫,他在用生命护卫你们范府的安全,当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第一个挺身而出的是他,他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而你们只会蜷缩起来像乌龟一样瑟瑟发抖。”
范庚辛冲梨涡儿发出一声奸笑,说道:“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子汉。”说着伸手向梨涡儿的脸上摸去。
梨涡儿闪身躲开,啐了一口道:“滚开!“
范庚辛向前一步,撩起梨涡儿的衣服,□□道:“今晚,只要你脱掉这身粗布衣裳,我家里的绫罗绸缎就都是你的。”
梨涡儿抬手就是响亮的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范庚辛的脸上。
范庚辛毫无防备,一下子怔在那里,身子瞬间就矮了半截儿,捂着脸愣愣地看着梨涡儿。
梨涡儿凛然道:“你以为老娘希罕你的绫罗绸缎,你以为老娘希罕你的家财万贯,你以为你有权有势就能为所欲为?乌鸦即使穿上凤凰的外衣,也唤不起明天的太阳!老娘就是脱了衣裳也轮不到你,你这副肮脏的躯壳儿根本就配不上我!”
范庚辛这时方醒过腔儿来,他狞笑着说道:“那我现在就脱光你的衣裳,看我配不配得上你!”
说完伸手就去撕扯涡儿的衣裳。梨涡儿突然拨下头上发钗死死抵住范庚辛的咽喉,厉声道:“我本薄命,生死不足轻重,所以苟延,只为亲夫图塔。你若污吾身,请先污此钗!”
范庚辛看着眼前这个冰冷的美人儿,心头突地燃起一团怒火。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如此挫败过,他过惯了呼奴唤婢、唯我独尊的生活,对梨涡儿的忤逆行径怒不可遏。他突然狠狠抓住梨涡儿握钗子的手,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贱货,居然拿一根破簪子就想要本少爷的命,简直欺人太甚!好吧,你下手啊!”范庚辛仗着自己胳膊粗力气大,嘴里喊着让梨涡儿下手,却用力将梨涡儿向自己怀里拉,身子一点点地靠上去,嘴也一点点地向梨涡儿的脸上凑去。情急之下,梨涡儿张口向范庚辛的鼻子上咬下去。
范庚辛负痛,大叫一声,气急败坏地说道:“你真是不想活了,那我就成全你!”说完,目露凶光,猛地抓住梨涡儿的手,将发钗对准她的咽喉疯狂地扎下去,直到任氏倒地不起。丫头遂安吓得大叫,向大门外爬去,边爬边喊。范庚辛赶上一步,一手拎起,就像拎一只小鸡,然后双臂一用力折断其脖颈,遂安气闷而死。范庚辛在后院寻得一口枯井,将两具尸体抛了进去。
图塔到处寻不见梨涡儿和丫环,跟左邻右舍打听,也都是摇头。这天他把梨涡儿失踪的消息告诉了范庚辛,范庚辛一听立刻叫人送一百两银子给图塔,说道:“一个女人,没就没了,这是一百两银子,相中哪个娶进来就是。”
图塔说道:“我不要银子,我只想让少爷跟官差说一声,看是不是被人贩子拐了去,然后帮忙找一下。”
范庚辛摇摇头,说道:“哪儿来那么多人贩子,这都一个多月了,上哪儿去找,银子你收了,再娶一个就是。”
图塔摇头说道:“我不是想娶妻,现在世道不淑,涡儿孤身一人,我怕她被人欺负。”
范庚辛嘿嘿一笑,说道:“现在是清明盛世,这里是天子脚下,怎么就世道不淑了?”
图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闭口,只字不敢再提。
后来,图塔在后院井中发现了梨涡儿和丫环遂安的尸体,涡儿脖颈有伤,遂安颈椎被折断。图塔知道这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所为,而且家中物品未有翻动的迹象,想来凶手并非为财而来。图塔突然想到少爷范庚辛,他把自己送到文曲县,突然说家中有事就跑回去了,偏偏自己不在家的这半个月里娘子死了。涡儿早就提醒过他,说范少爷有不轨之心,只怪自己大意了,没有把家搬走。
图塔置办了两具棺椁,将梨涡儿和遂安安葬了。他没有报官,因为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凶手的影子,只是没有证据。他恨自己学得一身武功,能保护深宅大院上下几百口,却保护不了身边人,让那个世上唯一爱自己的人香销玉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