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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7【修文】 小虫子,快 ...

  •   “刨锛”是东北的方言,指的是一种木工用具,形似榔头、锤子,一侧可以锤砸,另一侧开刃,用于铲削劈。

      九十年代,东北经济下行,本就堪忧的社会治安愈加恶化,先后出现了不止一个刨锛抢劫团伙,一度引发社会恐慌:他们以刨锛为作案工具,自人背后实施突袭,对准后脑,咔的一下,稳准狠,动静小,杀伤力大,受害者吃此一砸,不死也疯残。

      刨锛党气焰最嚣张的时候,一度殃及外省,连通内外的几条铁路线,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出没的重灾区。

      “我们知道有坏分子混上车,但那时候没安检也没实名制,不买票都能混上来,团团都是人,你能知道是哪个?”

      “这帮人贼精,会让女同伙出来打掩护,装怀孕、装生病。有时候女人狠起来,比男人吓人!”

      有个女生笑:“能有多狠啊?”

      肖芥子也想听听有多狠,又往这侧站了站,气流的关系,三道香雾一溜线地往那头飘,像把一个倒卧的“川”字婉约抻长。

      “那女的跟一帮男的胡搞,生了个娃娃,谁会怀疑一个带娃的妈呢?她怀里抱着娃,娃的包被里裹着刨锛,半夜潜进卧铺间,认准目标,抬手就是一锤,听说最狠的一次,一边给娃喂奶一边砸,砸了两个,血和着脑浆喷到胸口,混进奶水一起喂。”

      大学生们不笑了,短暂的静默后,那个女生小声问:“然后呢?”

      “一年多之后抓到的,审了才知道,光她一人手上就四五条命,这还不死刑吗?小孩也是可怜,刚会走路呢。”

      又是十来秒的静默,有个粗嗓门的女生开口:“我说话直别介意啊,我一点都不同情那小孩,基因不好,长大之后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鸟。”

      话题就在这被带岔了,几人开始争论犯罪基因会不会遗传,肖芥子无聊地退回来,看门玻璃上自己略显模糊的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还以为多狠呢,这种背后下手、还专拣没反抗能力的也配称“狠”?蠢毒坏罢了。

      ***

      陈琮和老王早饭都快吃完了,小宗才打着呵欠上二楼。

      这也是常态:老王习惯早起,负责做饭,陈琮作息规律,吃头碗头茬,小宗晚睡晚起,只能清锅底。

      老王给小宗盛粥:“昨晚搞到几点?”

      小宗无精打采落座:“三点半……四点吧。”

      “又熬夜,你以为你熬的是夜吗,你熬的是命!”

      陈琮拈了个叉烧包,一点一点扯着吃: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一般三五回合了事,偶尔战事升级,针锋相对十分精彩。

      比如上次,话题就从小宗熬夜扯到导致经期紊乱再到难以怀孕,小宗愤而表示自己本来也不想生,几轮唇枪舌剑过后,老王激烈谴责小宗是人类繁衍的罪人,小宗则气急败坏大吼:“我是地母吗?人类繁衍都归我管了?”

      陈琮津津有味看热闹,从不劝架。

      今儿的火星子又有燎原之势。

      “觉都不够睡,倒是有时间化妆,整天大浓妆,化这么难看,化给谁看?”

      这话是真的,小宗来店里也有一两年了,陈琮从未见过她素颜,但单论妆容,化得确实不咋滴,他建议过她如果爱化妆,就去专门学一下,或者干脆就别化、素颜有素颜的魅力,小宗只当没听见,那之后,他也就没再提过。

      “不给谁看,自己看,我高兴。管天管地,管女人化妆,管得真宽,老男人更年期,有这精力,怎么不去管你的亚雯呢?”

      亚雯就是老王的“情殇”,真狠,揭疮疤了,老王怕是要急眼。

      果然,老王“砰”的一声把粥碗重重顿到了桌面上。

      同一时间,电话响了。

      电话是陈天海时期留下的,主要用于对客。陈琮本来不想留的,但一是留个纪念,二是后来收了一套古董电话机,那真是漂亮,每次拎起来,他都觉得自己富贵逼人——于是保留了号线,典型的为了这碟醋包了顿饺子。

      他飞奔过去接起电话,生怕铃声搅了眼前正发酵的戏。

      “喂,哪位?”

      老王气得口吃:“说话归说话,扯……扯什么亚雯?”

      “哪位?

      “人类繁衍都归我管,我还不能扯亚雯?”

      “小虫子,快逃。”

      陈琮正憋笑,突然反应过来,再想细听,听筒里只剩忙音了。

      他一颗心猛跳,这才发现古董机华而不实,连回拨都做不到,而桌子那头,老王啪啪猛拍桌面,小宗明显占上风,尖锐攻击老王后更年期性功能衰退、倘若身在古代,完全可以去后宫找事做。

      陈琮怒吼:“别吵了!”

      又向着小宗示意电话:“快,帮我查刚打进来的电话号码。”

      两人也看出事情重要,瞬间休战。

      十分钟后,三人重新坐回餐桌:那头的电话应该是被搁起了、回拨不了,至于来源地,小宗暂时只查到来自“吉林省通余县”。

      陈琮无心吃早餐了,勺子在粥碗里顺时针搅个不停,仿佛如此搅到底就必能搅出个子丑寅卯,小宗面前支着Ipad,还在契而不舍、一个一个网页检索。

      老王跟陈琮确认:“真是你爷爷?你确认?有没有可能是假冒的?”

      陈琮说:“不知道,虽然音调有点奇怪,像是重感冒,但是他的声音没错,小名也叫对了。”

      小宗:“你爷爷……可靠吗?会坑你吗?”

      不好界定,虽然陈天海对婚姻家庭不忠……

      “至少养我这十八年,对我挺好的,没坑过我。”

      老王当机立断:“那听你爷爷的,甭管什么情况,先跑。当初纸团那事我跟你们说过吧?”

      被装麻袋沉海的那天早上,老王在外套兜里摸出一个纸团,上头写着“快跑”,他没在意,只当是恶作剧,事后回过味来,那可能是亚雯写的。

      “这是一种示警,没头没尾的一句,电话就打不通了,说明什么?说明情况紧急、你爷爷没机会说第二句了,没准性命交关……”

      小宗使劲给老王使眼色。

      老王瞪回去:“话是不中听,但现在是说好听话的时候吗?不得做最坏准备?我的意见是先跑,逃亡套餐现成的,‘语文号’给你开,一般车追不上你。”

      所谓未雨绸缪,老王一直担心那个□□大佬哪天打听到他的下落赶尽杀绝,所以早早为自己准备了逃亡套餐,内容相当详尽:如何从店里稳妥撤出,隐蔽地点的撤离车辆,车上的物资配备,更重要的是,网络社会,一个可以通行的真实“伪”身份以及对应的各种支付账号……

      该有的都有,还热情邀请小宗和陈琮全程体验、查漏补缺,毫不夸张,说逃就逃,随时可用。说真的,陈琮觉得此举毫无必要,大佬忙着砍人和被砍,应该早忘记老王这号人了。

      但他看得出,老王这种偏执近乎PTSD,所以从来不劝。

      小宗站老王:“逃吧,反正你也不损失什么,就当出去游山玩水。避避风头,过段时间再回来,这里交给我们,有什么事随时跟你联系。听爷爷的话,免得后悔。”

      陈琮问小宗:“还能查到更具体的地址吗?”

      小宗盯着网页点头:“吉林省通余县……有了,金鸡镇!”

      一个询问日化进货的帖子里留过这个电话,好像是个小卖部。

      有具体地址就好办了,陈琮撂下勺:“那我去金鸡镇逛几天。”

      ***

      金鸡镇名是有来由的,传说曾有神鸡降临此处。

      东北地大,金鸡镇范围不小,下辖21个行政村,发生骑鹿事件的,是最北头的武德村。

      武德村,旧时叫鸡爪村,据说神鸡降临时,鸡爪子踹地抓的那一处就是此村,后来有个村支书,嫌“鸡爪”这名字俗,翻阅古籍之后,发现鸡有五德,“头上有冠乃文德,足后有踞(鸡爪)能斗乃武德”,于是从此改为“武德村”。

      肖芥子天亮到站,转了趟长途车加包车,太阳快落山时才到武德村口。

      这儿的村子跟南方不一样,南方的村子是屋舍攒在一处、密而紧实,武德村相对比较散:大聚居区也有,但至少有半数的屋子都像是零星从地里冒出来的、彼此遥遥相望。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入手。好在村口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是个话唠,收了她188元红包的“采访费”之后,就没住过嘴。

      “来福这狗东西,人家的狗,跑出去了能自己摸回家,它跟着鹿跑了!跟母狗跑了我也认了,跟鹿跑了,图什么?”

      “搜救这个事情吧,就真的没必要。因为这个刘二响也不是掉坑里了等人救,他长着腿,到处跑,还骑着鹿跑,这谁撵得上?是吧?报警也没用,警察也不能撂下别的活不干、漫山找他啊。”

      “哦呦,人心张张的,不是,慌慌的。我跟你说,天一擦黑,就没人出门了,都怕僵尸。是,不应该迷信,可我们这靠着山啊,岭子跟海一样深,谁知道山里头有什么东西!我跟你说啊……”

      肖芥子没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她把半截烟头摁灭在果碟的瓜子皮里:“这村里,有旅馆吗?”

      “没,只能回镇上住。”

      “鹿场不是空着吗,我能去鹿场住吗?”

      老板娘没想到这茬,愣了好几秒:“不能吧,那不是旅馆啊。”

      “有钱谁不赚?你给老板打个电话问问呗,我差不多住一周。”

      老板娘心头打鼓:“那个……僵尸手印就摁在鹿场门口,你不怕啊,那一带又僻静,你一个姑娘,万一出什么事……”

      肖芥子说:“僻静好啊,方便写稿。出事更好,我干采访的,本来就是哪有事往哪冲。”

      老板娘觉得有哪不对,又说不上来,只得给李金发打了个电话。

      鹿场那破地方,白住都不打紧,居然还能有意外之财,李金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谈好一周房费1000,其中150归老板娘,请她提供一套干净的被褥,以及,当肖芥子有洗澡的需求时,可以使用老板娘家的浴室。

      ……

      住处谈妥,天也快黑了,老板娘请肖芥子在店里稍坐,自己回房去取被褥。

      乡下地方,各种日用得自己配,好在现成的小卖部,肖芥子在十来平米的店面间转了一圈,抱了一大摞吃的用的到收银台。

      收银台的边角有个座机,听筒没搁好,肖芥子顺手帮放了回去。

      而几乎是在放好的瞬间,座机就响铃了。

      肖芥子不想理会,奈何老板娘迟迟不到,铃声一声紧过一声又实在闹心,她皱着眉头接起:“喂?”

      ***

      老王的逃亡套餐,筹备数载,陈琮首用。

      首先,小宗下单拉货,货品是两个大箱子。第一个箱子由陈琮和老王搬上车,然后,陈琮借口劳累上楼休息,实则是钻进了第二个箱子,由老王和司机搬上车。

      顺利离店,接下来就更丝滑了:到达车辆所在的仓库,破箱而出,上车之后一脚油门,说走就走。

      车子代号“语文”,是拆了亚雯的“雯”字谐音而成。外形普通,混入车流毫无记忆点,但内部改装过,最高能跑出跑车的速度,里头吃喝用度、备用手机证件等一应俱全,还有一系列趁手的逃亡用品。

      譬如喊救命用的便携扩音器,用于侦察“敌情”的望远镜,甚至还有一包用于乔装改扮的假发、小胡子、伤疤贴等工具。

      想想实在唏嘘,□□大佬随口一句“沉海”,博来了老王的终身惦念。

      陈琮开启导航,目的地“吉林省通余县金鸡镇”,真是一段漫长行程,1400多公里,跨四个省,即便一路不眠不休不吃饭,也得开上16个小时。

      ——小虫子,快逃。

      应该是爷爷,他认得这声音,老王的猜测也在理:说了上句没下句,爷爷的处境可能不是很妙。

      快逃,既然不知道逃什么,也不知道逃哪去,那还不如直奔源头,至少那是截至目前、爷爷陈天海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金鸡镇小卖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但陈琮还是坚持每半个多小时拨一次。日暮时分,车过山西北,他停车进一家街边面馆吃饭,热腾腾的一碗鸡蛋打卤面上桌,筷子刚挑起一撮,电话居然有人接了。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07【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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