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05【修文】 我又不走国 ...
-
“1600万!那是1600万啊,你个败家玩意!为什么不要?”
小宗痛心疾首,仿佛那1600万是她的、却被陈琮给搅和没了。
陈琮说:“小宗,来财这种事,不一定是好事的。”
“你看新闻上,有些人本来好端端的,中大奖之后妻离子散客死异乡,财生杀,祸随财至,财大杀大,杀大攻身,未必是好事。”
小宗听不懂,见陈琮态度不端正,愈发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她气冲冲往楼下走,说:“攻身攻身,攻死你得了!”
说完蹬蹬下楼,步子重成了一溜着重强调愤怒的惊叹号,还飘上来一串忿忿的碎碎念。
“人石会,一听就是同行、有钱,能照顾生意,还能给渠道,一点也不为店里考虑……”
果然“近则不恭”,陈琮很感慨。
当初面试的时候,小宗那么礼貌和小心翼翼,而今熟了,动不动对他冷嘲热讽。
老王毕竟年长、考虑得周到些:“你没答应是对的,这个协会听着邪性,万一是什么反社会组织,你贸贸然加入,后头有你哭的时候……你爷爷可别是被这个协会给坑了的。”
陈琮也这么觉得。
他有两个理由拒绝。
一,一切都是颜如玉口头叙述、一面之词,真实性要打问号。
二,颜如玉主动找上他,又是无偿提供信息,又是用“1600万”利诱,只为找他一起查案或者给协会招个会员?世上能有这种好事?
天上不掉馅饼,背后必有隐情,这种邪门的组织水深,可别是哄他进去杀的。
“可是这么一来,你爷爷的线索就断了,你怎么找啊。”
陈琮倚上靠背:“八年都过来了,心态早磨平了,说句遭人骂的话,我爷爷要是活得不好或者处在危险中,也不差我这一时半会。而且,颜如玉也算是给我提供了不少线索,我准备顺着这方向找。万一要出门,店里你们多上心。”
最后一句话不说也行:去年他主动出让份额,老王和小宗各占两成。给自己减轻负担的同时,把这两技术力量绑得更死了。
***
老王和小宗都走了,阁楼上有一种高搁着的安静。
这阁楼原本是放杂物的,但陈琮生来就喜欢这种四围满满当当、高高在上的包裹感,于是把这改造成了自己专属的窝:坐椅是折叠沙发,放平就能当床;左右两边是自底及顶的书架,书太多,把搁板都压得微弯;背后是一整面墙的珠宝原石&切割品展示柜,桌上放电脑、珠宝显微镜等各色鉴宝工具,顶上则是……
他仰头看天顶,顺手触摸身侧的遥控屏,月相天窗的遮挡徐徐打开,露出一块月牙形的透明玻璃。
他喜欢看月亮,所以装修时特意定制了这个“月相窗”。一个月30天,依着月相变化,窗子的形状也会日日不同:从朔新月到满月再到亏眉月,每个月都上演一轮月色的枯荣兴衰。
从岐县回来已经好几天了。
这几天他没闲着,通过自己在临沧的人脉,一直在查八年前郑灵秀的事。
那是当地的一起大事件,有不少人参与过搜找,陈琮挨个联系,绝不白问,信息费给得很有诚意,能提供更详细或者独家信息的成倍多给。所以这一阵子联络他的人不少,得有二十来个。
其中不乏浑水摸鱼捞钱的,但大部分都相对靠谱实在。
摒除已知信息,过滤无用线索,再对剩余部分交叉比对、精挑细选,还真让他发现了一处耐人寻味的小细节。
陈琮调出手机录音,又一次去听那两段特意截取下来的——
“……尸体血糊糊,老头第一个冲了过去,连滚带爬的,抱住就嚎……公家让他让让,说得拍照,这叫啥……取证。劝了半天老头才让,见那女人头发乱,还把头发里的叶子摘掉了,又问我带没带梳子,想给女人梳头,怪感动人的。”
“老先生把老伴头发里的叶子摘下来,没丢,小心揣口袋了,可能是要留个纪念。什么叶子?细条条的,竹叶嘛。”
竹叶?
云南当然是长竹子的,但经查问,出事那一带,山上山下确定都没竹子。还有,陈天海把竹叶放进口袋这个举动有点奇怪,哀恸之人顺手把叶子拈开撇掉正常,但“小心揣进口袋”?谁会把横死之人头发里掺的一片破叶子拿来当纪念?
竹叶是个疑点,兴许是从行凶者身上掉落的,但不知道往哪追查,暂时也就止步“疑点”了。
或者,变换角度,从“年画”这头入手呢?
陈琮的目光落在桌台一角:那里有两本年画册以及因着研究上头而购入的十来张来自杨柳青、桃花坞、凤翔等传统知名年画产地的拓印画。
画看了不少,依然毫无头绪。
算了,睡觉吧。
他并不焦虑,一切顺其自然:那个颜如玉多半会再出现。故弄玄虚引他见面,重金利诱又被拒,就这么无声无息作罢了?鬼才信。
陈琮拉开抽屉取出安眠药瓶,入手沉甸甸,他记得上一瓶快空瓶了,看来是小宗心细、给换了瓶新的。
他往掌心倒了两粒,犹豫了一下又加一粒,就着放凉的水仰头送了,放平沙发,关灯就寝。
……
半夜一点多,陈琮陷入梦魇,大汗淋漓。
这梦不陌生了,但无论做过多少次,都不可能习惯或者麻木。
他梦见自己在血浆和血肉的重重挤压下艰难前行,能看到类似结缔组织的薄透肉膜,周身粘稠湿热,呼吸困难,绝望和窒息的感觉如同针尾拖着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线,不断在身体里扎进绕出、绕出扎进……
最后的解脱是自爆,“轰”的一声,仿佛给炸成了千万片。
陈琮从黑暗中坐起,身体和魂魄似乎都随着那一记自爆爆成了漫天飞灰,要等这些灰烬雪片般落完,才能往回收拢扒拉、拼凑回原本完整的自己。
阁楼里黑漆漆的,外头一定在过大车,轰隆隆,碾得路面都在震颤。
他揿亮夜灯,拿起那瓶安眠药仔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沉着脸起身下楼。
***
门店是“1+2+1”的结构,负一楼仓储,一楼店面,二楼工作&活动区,顶层阁楼。
老王先来,住了二楼的空房,小宗到时,便只剩负一楼有房间了。陈琮想帮她在外头租房,小宗没让,说喜欢和大家住一起,而且负一楼也挺好,安静、与世隔绝。
还说“琮”这个店像棵树,喜欢看月亮的住树梢,好交际的雀住树丛,至于她这种只想盘缠在暗处的虫嘛,最适合窝在树根了。
下到底层,小宗果然还没睡,门缝下头漏出光,也漏出板正的讲解声:小宗进店之后,没事就看设计有关的各类讲座,她偏好深夜作业,说是深夜画画出神稿,深夜学东西也吸收消化得更好。
陈琮上去叩门。
“门没锁,进来。”
陈琮拧开门,没进,语气有点冲:“你是不是换我药了?”
小宗暂停视频,抬起头来,她一贯都是浓妆,卷翘睫毛大红唇是标配,现如今这么晚了,也没卸——妆残了,整张脸更显模糊。
小宗解释:“我也是为你好,你吃药都吃出依赖性了,我想着先一半一半,掺点维生素,慢慢帮你戒了。”
“用不着!我说过我不吃药会做噩梦,做噩梦我脾气暴躁,我需要吃药!我不是吃来玩的,能别自作主张吗?”
小宗不吭声了,顿了顿,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下次不换了。”
陈琮带着气下来,但小宗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让他觉得自己发脾气没道理,他站了会,沉默地带上门。
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小时候被吓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天海哄了他半宿,问明原委之后用小刀从安眠药上切下一小半,碾成粉末兑水喂他喝了。
有药力佐助、睡得沉了,他就不做梦了,只是年纪渐长、肌骨愈壮,半片安眠药远远不够,于是由一片到两片,进而三片。
也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的话都大同小异,诸如“可能是你父亲的遭遇以及母亲的出走让你从小就有强烈的危机和不安全感”、“可以适当向人倾诉”、“尝试瑜伽、冥想之类身心合一的活动”——听着有点道理,但屁用没有。
小宗的用心其实是好的,他总不能永无休止地这么继续加量吃下去。
回到阁楼,陈琮重又躺下,烦躁地吁一口气,又猛捶一记桌角。
有张薄薄的年画没吃住劲,飘飘摇摇地下来了。
是一张复刻版的凤翔年画,赤红脸膛的门判手握长刀,气势汹汹跨坐于细长眉眼的小马身上。
***
中国年画素有“南桃北柳”、“桃红柳绿”之名,南面是苏州桃花坞,北面是天津杨柳青。
其实南北之外,还颇有几个有名的据点,譬如潍坊的杨家埠,再譬如陕西的凤翔。
凤翔年画始于唐宋,西北味儿十足:造型夸张,配色也贼浓烈,号称“红配绿,一块肉;黄配紫,不会死”,专和传统审美上的“红配绿,臭狗屁;黄配紫,不如死”对着干。
眼前的这张叫“骑马门判”:门判背插双翎、手握长刀,气势极凶,□□的坐骑倒是目不斜视、气定神闲。
肖芥子拈着薄薄的拓印纸,举高,再举高,一脸嫌弃:“就这?门神骑马?门神守门,这是多大的家啊,还用得着骑马?歪门邪道。”
手一松,那张纸就落下来了,她爸余自立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捞,仿佛捞的是价值连城的名瓷。
“就这?这可是清朝的残损老件复刻!我花了四个月,光木版就刻坏了两块!复制品在网店上线之后秒空!这是开版后拓的头一张,记得带给你妈,她特喜欢收集这些门神花样。”
肖芥子嗤笑:“你再婚都十年了,还我妈我妈的,做人能不能现实点。”
说着捧起面碗,继续吃豆花泡馍,顺带欣赏四周残破的日落风景。
这儿原本是她家。
印象中,这是一片老楼,父母离婚那天,她坐在楼梯上吃完了余自立做的一碗豆花泡馍,拿印花的小手绢擦了擦嘴,牵着母亲肖灿竹的手走了。
一路往南,汽车、火车、渡船,从西北凤翔到了南方雀城:一片多林多山、燥热多湖的水火之地。
这片老楼在十多年后扒了,开发商雄心勃勃,要造度假酒店,造了两三年、盖到八九成的时候,却因风水问题废了。外头众说纷纭,有说是大师判此局是个送财局、越造越亏,老板忍痛放弃了;也有说是这儿煞太重,挖地基的时候,总觉得下头不对,于是继续挖,挖得太深,惊着煞了,出了很多怪事,老板硬生生被吓走了。
旁人看来,第二个原因更真些:这儿布了不少风水镇物,比如中央位置有个四神兽的日晷钟、下水井盖上凿的是八卦图,再比如游泳池的坑位旁还修了个镇妖宝塔,处处都显露着不正常。
总之就这么崭新地废掉了,且长期无人接手:地砖缝里的草长出尺把高,现在天冷,都枯黄了,更添萧瑟;楼体中有植物入侵,可能是鸟衔来的种子,居然长成了树,从主楼的墙体悍然探出。
但也不是完全没人住:外来的、逃家的,抑或无家可归的,拿这当落脚地,反正没人驱赶。
余自立小心地将拓纸画收进带保护内膜的塑料夹。
他五十来岁,老派审美式的英气长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虽然年纪到了,鬓角掺了不少银丝,腰背也没从前直了,但脸没垮,精气神尚足,依然是个老帅哥。
且难得的帅而不花、老实顾家,还有一手雕版的好手艺,可惜了,这一局是母亲肖灿竹没福气。
他好脾气地解释:“再婚归再婚……一日夫妻百日恩,唉,当初也怪我冲动。”
肖芥子被这话笑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顺气:“她出轨是她冲动,关你什么事?”
余自立叹气:“你不懂……又不是没感情了,夫妻感情破了,还能修补,不一定非得走向破裂。如果我当时能冷静点,而不是坚持离婚,咱们这个家啊……”
又来了。
肖芥子打断他:“咱们这个家不挺好么,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她过她的。”
又把吃空了的碗往边上一搁:“手艺下降了啊,一年不如一年。”
余自立用纸巾把碗粗抹干净,拿兜袋装好:“是你长大了,好东西吃太多,不稀罕这一碗了。你说你来好几天了,也不早找我,工作就这么忙啊?你又换什么工作了?”
离婚后,女儿跟着肖灿竹住雀城,去得太远,一年都见不上一次面。他也搞不清肖芥子现在是干什么的,年轻人没定性,印象中老换。
肖芥子想了想,坐直身子,下颌抬起,以免产生颈纹:“时尚,T台相关。”
“模特啊?你个子不够啊,我看人家国际超模,都180大高个。”
肖芥子没好气:“你都说国际了,我又不走国际线,我是国内省市线的。”
女儿发脾气了,余自立不吭声了,但看她这仪态,他觉得她这职业之路不好走。
“要不你跟着我学手艺吧,我这好歹非遗传人……”
肖芥子手机贴到耳边,示意他别说话:“工作电话。”
余自立赶紧闭嘴,工作第一,工作电话最大。
“你发的文件?哦,忙着呢,没注意。行,我现在看,待会再联系你。”
她手机拿到近前,点开了聊天记录。
浅秋姨一共发来了两个文件,都是整理过、内贴图片的格式,她先打开第一个,一目十行,迅速浏览,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余自立心痒痒的好奇:“怎么了啊?”
“东北一打工的,帮人养鹿,结果骑着鹿跑了,一村的人撵都没撵上,就……”
肖芥子略停,谑笑式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微妙地转向幽深。
——就从他手里甩的树枝上捋下了一朵桃花。
“没撵上,就什么啊?”余自立兴致勃勃,“你们领导发这给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没撵上,就回家了呗。有关系啊,我们时尚圈现在注重动保,骑着鹿跑,这虐待动物。”
她边说边退出,又点开第二个文件。
这一次的标题更耸动——
9m*9m地块上的僵尸手印。